卡桑德拉早就知道這個問題會出現,光是聽到「父親」一詞,她的體內就湧現一股厭惡感。若有人問世上誰最痛恨威利‧k‧拉森的話,非她莫屬。
「我怎么也無法理解妳為什么想知道他的狀況,難道對妳而言他受的煎熬還不夠嗎?還是說妳要親自確定他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那我就讓妳開心一點吧:很遺憾,妳爸爸確實身處地獄中。」
「他病了嗎?」那個警察告訴蒂娜的話或許是真的。
「生病?」卡桑德拉把菸捻熄,伸出手將五指分開。「就像剛剛說的,他受到地獄之火的焚燒,全身骨頭裡都是癌細胞。我沒親自和他講到話,不過聽旁人說他非常痛苦。」她重重嘆了口氣,彷彿藉此能將體內的惡魔釋放出來。「他應該撐不過聖誕節,但我一點也無所謂,完全沒感覺。」她撫平身上的衣服,然後又拿起桌上的酒杯。
所以現在就剩下琦蜜、蜜樂和卡桑德拉了,又是兩個該死的k❖和一個守護小天使。
❖琦蜜和卡桑德拉名字都是k開頭。
琦蜜拿起腳邊的袋子放到桌上,就擺在卡桑德拉的酒杯旁邊。
「當初我住在這兒期待小孩出生時,是妳讓克利斯汀進來的嗎?」
卡桑德拉看著琦蜜將袋子開啟。
「老天爺啊!妳該不會把那個……那個……放在袋子裡吧?」她從琦蜜的神情得知她確實這么做了。「妳腦筋有毛病,琦蜜!把它拿走!」
「妳為什么要讓克利斯汀進屋來?為什么讓他上去找我,卡桑德拉?妳又不是不知道我懷孕了。我說過要安心養胎。」
「為什么?我根本不在乎妳和那個雜種。妳到底奢求什么?」
「所以他毆打我時,妳就坐在這兒喝酒?妳一定聽到了聲音,知道他把我打得多悽慘,為什么妳不報警?」
「因為妳活該,就是這么簡單。」
因為妳活該,就是這么簡單。琦蜜腦內的聲音開始大肆鼓譟。
毆打、陰暗房間、嘲諷、指控,全部在她腦子裡興風作亂,現在該是好好收拾的時候了!
琦蜜跳起來一把抓住卡桑德拉高高挽起的頭髮,將她的頭往後壓,然後拿酒灌進她喉嚨裡。卡桑德拉一臉迷惑又驚愕的瞪著天花板,流進氣管的酒讓她咳嗽不止,但琦蜜將卡桑德拉的嘴摀緊,像個老虎鉗似的緊緊箍住她的頭,隨著咳嗽越來越劇烈,琦蜜掐住她的力道也越來越強。
卡桑德拉抓住琦蜜的手腕,想把她的手拽走,但是經歷過在街上討生活的日子,讓琦蜜的肌肉變得強壯,至少比終日對人發號施令、而且年事已高的老女人強壯。卡桑德拉的眼睛佈滿驚懼,感覺胃部糾成一團,胃酸逆流到氣管與食道之間的危險區域。
卡桑德拉幾次激烈反抗全都徒勞無功,老朽的身體內湧現更多驚慌,鼻子不斷吸氣,但是琦蜜完全阻斷了氧氣進出的通道。剛開始卡桑德拉全身痙擊,胸部不斷顫抖,但一會兒後她的睫毛漸漸不再抖動。
最後整個人再也靜止不動。
琦蜜讓這女人倒在她人生最後一役的舞臺上,一旁的紅酒杯破裂,茶几移位,而卡桑德拉嘴裡流出的液體道盡了一切。
卡桑德拉‧拉森生前享盡優渥的生活,最後也讓酒這種美好的人生佐料為她帶來了滅亡。
有些人會說這是起不幸意外事故,或許還有人說那是預料中的事情。
※※※
有個一起打獵的好朋友,也如此說明了克利斯汀在羅蘭島莊園上射傷自己大腿身亡的事件。不幸的意外,但也是預料中的事。那個朋友說克利斯汀總是對自己的霰彈槍漫不經心,早晚會發生事情。
然而,那並非不幸的意外事故。
克利斯汀第一次與琦蜜見面就把她玩弄在股掌之間,壓榨她和其他人加入他的遊戲。對於琦蜜,他充分利用了她的肉體,要她去誘惑別人,之後又將她從那些男女關係中硬拖回來。他教唆她把凱爾‧布魯諾引誘到布拉霍伊,假意承諾和他重修舊好,然後再不斷煽動她,讓她喊出要克利斯汀將他推下去的話。克利斯汀甚至強暴了她,並且先後痛毆她兩次,導致她失去小孩,這男人多次改變了她的生命──而且是越變越糟。
她在街上生活了六個星期後,有天在雜誌封面看見他面帶微笑的照片,報導上說他做成了幾筆漂亮的交易,之後要到羅蘭島的莊園休息幾天。「沒有一隻野生動物能在我的土地上感到安全無虞。」他如是說。
琦蜜偷了遊民生活的第一個行李箱,將自己打扮光鮮入時,然後搭上前往羅閭島的火車。她在所勒斯登站下車後,又在薄暮中步行了五公里來到克利斯汀的莊園。
她在樹叢中窩了一夜,聽見克利斯汀在屋子裡大吼大叫,嚇得年輕的妻子最後不得不躲到樓上去。他人就睡在客廳裡,準備幾個小時後要好好將他深沉的攻擊性與挫折發洩在放出的雉雞上,將出現在他霰彈槍前的所有生物殺得精光。
那晚寒冷刺骨,但是琦蜜絲毫沒有受凍,光是想到克利斯汀很快就會見血,她便感到如夏日般的溫暖,內心振奮愉悅,生氣勃勃。
打從在寄宿學校那段日子,她就知道克利斯汀因為被內心的不安糾纏折磨,總是比別人早起。在狩獵活動開始前幾個小時,他習慣自己先巡過獵區一圈,以便正式狩獵時讓圍獵者和獵人能合作無間。即使在克利斯汀死亡後多年,琦蜜仍能清楚憶起那天早晨看見克利斯汀終於出現的畫面,一切彷彿歷歷在目。她看見他穿過莊園大門走向田野,身上的服裝帥氣合身,裝備齊全,完全符合上流社會對殺手形象的想像。那雙靴子多么時髦、乾淨又閃閃發亮啊!但是上流社會又對真正的殺手瞭解多少呢?
她隱身在樹叢裡與克利斯汀保持一定距離,不時被自己腳下踩到的小樹枝發出的聲響嚇得停下來,一旦克利斯汀發現她的身影,琦蜜將馬上成為他的槍下亡魂,而他則會對外宣稱那是擦槍走火的意外,是他判斷錯誤,以為是鹿弄出了那些聲音。
不過克利斯汀沒聽見她的聲音,因此琦蜜最後得以從後面撲上他,用刀刺進他的生殖器。
他整個人往前傾,瞪著雙眼蜷縮在地,心裡明白眼前那張臉將是自己人生最後看見的景物。她拿過霰彈槍,眼睜睜看著他流血不止,不一會兒就斷氣了。
後來她翻過克利斯汀的屍體,用袖子拭淨霰彈槍上的指紋,將槍塞進他手中,槍管對準他的下身後扣下扳機。
根據事後案發現場重建,推敲這起不幸事件應該是死者不經意擊發了槍枝,打爛自己大腿根部失血過多致死。那一年,此樁不幸事件喧騰轟動,鋒頭壓過了其他意外。
就在琦蜜難得感受到寧靜時,其他那些老朋友正如坐針氈惴惴不安。自從克利斯汀那天從醫院回來後,琦蜜就像被地表呑沒般不見蹤影,這讓他們知曉克利斯汀之死絕對非比尋常。
大家都說克利斯汀的死令人費解。
但是狄雷夫、託斯騰、鄔利克和畢納個個心裡有數。
※※※
事件發生後沒多久畢納便自動出面投案。
他可能知道下一個就會輪到自己,也或者和其他人達成協議。無所謂。
琦蜜追蹤媒體訊息,瞭解畢納坦承犯下洛維格謀殺案,因此知道自己從此可以和過去生活和平共存了。
她打電話給狄雷夫,脅迫他們若是也想好好過日子,就匯一大筆讓人滿意的錢給她。
雙方最後達成協議,那幾個男人也遵守了諾言。
他們接受她的條件是聰明的做法,因為在命運之神降臨前,至少還能過幾年安靜的生活。
※※※
琦蜜望著卡桑德拉的屍體好一會兒,但是卻沒有感受到解放的快慰,心裡不由得覺得驚訝。
b因為妳做得還不夠/b,有個聲音說。b透過這種方式上天堂的人沒有一個能感受到喜悅,/b另一個聲音說。
第三個聲音則是沉默不語。
她點了點頭,從袋中拿起布包慢慢走上樓,一邊告訴小寶貝自己在沒人看見時是如何從樓梯欄杆上滑下去;父親和卡桑德拉沒聽見時,她又是如何哼唱同一首歌曲。
那些是屬於一個女孩生命中的小小幸福時刻。
「妳先躺在這兒,小寶貝,媽媽去拿泰迪熊。」她將布包輕輕放在枕頭上。
房間的擺設分毫未變。她曾在此躺了好幾個月,感受肚子日漸凸起,而現在是她最後一次在這兒了。
她開啟陽臺的門,在薄暮中摸找那個鬆掉的磚瓦。沒錯,它就在記憶中的位置,但是她卻沒料到磚瓦一下子就被弄開,彷彿新上了油的鉸鍊般順手,不禁有點訝異。一股恐慌不安的預感在琦蜜心裡升起,皮膚也變得冰冷,但等到手一深入底下的空洞摸不到東西時,那股冰冷又倏忽轉變成陣陣熱浪。
她急切搜尋附近的磚瓦,但是她很明白自己什么也找不到。
因為就是那塊磚瓦,也正是底下的洞沒錯,但裡面的盒子卻早已不見蹤影。
她生命中那些名字k開頭的可怕之人現在在她面前一字排開:奇勒、威利‧k、卡桑德拉、凱爾、克利斯汀、克拉夫斯,以及其他和她生命道路交錯的人。是哪個和她有交集的人把盒子拿走了呢?是她想拿盒子裡的證物堵住嘴的那些人嗎?那幾個倖存者?狄雷夫、鄔利克和託斯騰?難道他們真的找到盒子嗎?
她察覺到腦中紛雜的聲音逐漸統合,手背上的脈搏劇烈跳動,全身直打哆嗦。
多年來那些聲音首次達成共識:絕對要取走那三個人的性命。
她感覺虛脫的躺在布包旁邊的床上,往日的羞辱與屈從感又佔據心頭:父親的嚴厲毆打、從火紅雙唇吐出濃烈酒氣的母親、尖銳的指甲拉扯琦蜜柔軟的頭髮。
每當琦蜜被他們痛扁之後就會找個角落躲起來,手裡緊緊握著小泰迪熊。那是她的慰藉,泰迪熊雖然小小一隻,卻能說出撫慰人心的話語。
b保持冷靜,琦蜜。他們都是壞人,總有一天會消失不見,隨時會滾蛋。/b
等她年紀較長後,小熊的聲調也隨之改變。它告訴她別再容忍被人毆打,不要讓他們稱心如意,若是要打人,動手的人也應該是她。
如今泰迪熊不見了,那個唯一能連結她童年幸福時光的物品。
她轉向布包溫柔的撫摸,訴說著自己對無法遵守承諾感到震驚:「妳現在沒有泰迪熊了,我的小寶貝。我真的「得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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