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幾年前學校曾經發生幾乎毀掉校譽的暴力事件,如果這件案子重啟調查又會為學校帶來什么樣的後果?

他媽的真要命!原來羅森是那兒的學生。他在這事件中扮演什么樣的角色?推波助瀾者還是前哨部隊?不是有人說過,一日為寄宿學生,終生皆為寄宿學生。

他緩緩點頭。沒錯,就是這么簡單。

「哈迪,」他敲打著被單說:「你真是太神了!誰會懷疑到這點上呢?」他摸摸前同事的頭髮,感覺溼黏又扁塌。

「你沒有生我的氣吧,卡爾?」面罩底下傳來軟弱無力的聲音。

「為什么這么說?」

「你心裡有數。就是關於釘槍事件,我對心理醫師講的那些話。」

「真該死,哈迪。你趕快恢復健康,讓我們聯手解決這案子,好嗎?我完全能夠理解,你躺在這兒多少會有些奇怪的念頭。」

「不是奇怪的念頭,卡爾。其中一定有鬼,而且和安克爾有關,這點我越來越肯定。」

「你快點好起來,我們一起偵辦此案,如何?」

哈迪好一會兒躺著不講話,只是讓呼吸器持續運作。卡爾除了看著他的胸膛隨之起伏,什么也不能做。

「你想幫我的忙嗎?」哈迪率先打破沉默。

卡爾坐回椅子上。這正是他每次來看哈迪時所恐懼的時刻,卡爾也但願能協助自己的前同事尋死,滿足他永恆的心願。他不害怕被判刑入獄,也不畏懼倫理道德,純粹就是辦不到。

「不行,哈迪。別要求我做那件事,不要再說了。你一定不相信我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是很遺憾,老友,我下不了手。」

「不是那件事,卡爾。」哈迪舔著乾涸的嘴唇,彷彿如此一來要說的話比較容易溜出口。「我想問你是否可以讓我住你家?而不是一直待在這兒。」

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迎頭罩下,卡爾覺得此刻癱瘓的人換成了自己,一字一句全卡在喉頭。

「我想了很多。」哈迪輕聲說下去。「住在你家的那個人不能照顧我嗎?」

哈迪走投無路的絕望狠狠的捅了自己一刀。要莫頓‧賀藍當看護?住在他家?真是讓人慾哭無淚。

「卡爾,我詢問過了,申請家庭照護可以拿到許多補助,護士也會到家裡察看狀況。不會很麻煩的,你無須為我煩心。」

卡爾盯著地板。「哈迪,我的居住環境不是很理想,房子不大。莫頓就住在地下室,而那基本上是不被允許的。」

「我可以睡在客廳,卡爾。」哈迪的聲音有點嘶啞,聽起來似乎正想壓抑眼淚奪眶而出,又或許他的狀態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客廳夠大了。只要讓我待在角落就好,不會有人知道地下室和莫頓的事情。上面不是有三個房間嗎?你們只要在其中一個房間放張床,他還是可以繼續住在地下室。」一個大塊頭的人慎重其事的懇求他,如此龐大卻又如此卑微。

「唉,哈迪。」卡爾終於開口回應。一想到客廳裡要放下那么大的病床和所有可能的儀器,實在讓人無法點頭答應,這一切會將最後碩果僅存家的感覺破壞殆盡。莫頓應該會為此搬出去,賈斯伯則會什么事都看不順眼,然後嘮叨不停,雖然卡爾理論上希望這么做,但現實狀況就是不可行。

「你的病情太嚴重了,哈迪。若不是這么嚴重的話……」他停頓了許久,衷心希望哈迪能自己打退堂鼓,不再是他的煩惱,但是哈迪始終不發一語,於是卡爾說:「哈迪,你仔細想一下,你手臂上的感覺範圃好不容易擴大了,我們再等等看吧。」

他看著老朋友的眼睛慢慢闔上,從那雙眼睛裡冒出的希望之火轉眼間又熄滅了。

我們再等等看吧,卡爾這么說。

彷彿哈迪還有其他選擇。

※※※

即使卡爾當年剛進兇殺組還是菜鳥時,也沒這么早就進辦公室。今天是星期五,但高速公路上還沒什么車,而地下停車場裡,人們用遲鈍不靈活的動作關上車門。他走過值勤室時聞到一陣咖啡香,時間還早。

在地下室裡等待他的是一個大驚喜。懸案組的走廊上安放著一整排組裝好的桌子,桌腳全都拉開架好,桌面調整到手肘高度,大量檔案與檔案分門別類的置於桌上。卡爾猜想,這般井井有條應該是經過一番抱怨和批評才換來的。三塊告示板按照順序固定在牆上,貼滿洛維格命案相關剪報,最後一張桌子上鋪著跪毯,阿薩德正蜷縮著身子躺在那兒呼呼大睡。

蘿思的辦公室飄來樂聲,卡爾必須非常專注才依稀能辨認出是巴哈的《g弦之歌》,因為音樂被肆無忌憚的口哨聲給淹沒,那口哨旋律大概只有資深樂迷才聽得懂。

十分鐘後,卡爾置身於懸案組的辦公室內,兩名助理拿著熱氣騰騰的杯子坐在他面前,整個空間煥然一新,簡直讓人認不出來。

他把脫下來的外套放在椅背上時,蘿思一直打量著他。「襯衫很帥,卡爾。」她開口說道:「我看見你把泰迪熊塞進去了,很好!」她指著他凸出來的襯衫口袋。

他點點頭。這隻泰迪熊會提醒他,一有機會就要把蘿思趕到讓她無力反抗的其他部門去。

「頭兒,你怎么說?」阿薩德一邊說,手一邊誇張揮動,將地下室所有房間比了一圈。這兒再也沒有礙眼的東西了,就連對風水迷信的人也會感到欣慰,整間辦公室井然有序,一塵不染,就連地板都清掃得一乾二淨。

「約翰昨天回來上班,我們說服他到下面一起幫忙。」蘿思說明。「畢竟整件事情是他起的頭。」

卡爾努力讓臉上冰冷的笑容看起來誠懇一點,其實他喜出望外,只是當中夾雜著驚訝的情緒,而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

四個小時後,三人各自坐在座位上等待挪威參訪團大駕光臨,每個人都很清楚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他們已經討論過那份攻擊事件名單,另外指紋鑑定報告也顯示,棋盤問答遊戲卡片上有兩枚容易辨認的指紋為梭侖‧約耿森所有,還有一枚較模糊的屬於妹妹莉絲貝。現在問題來了,究竟是誰拿走現場的卡片?是畢納‧託格森?若是如此,為什么卡片會出現在琦蜜位於歐德魯區房子的金屬盒裡?除了畢納‧託格森之外,其他嫌疑者中還有誰曾出現在那棟夏日別墅?若是能證明另有他人,就有可能在法庭上翻供。

一股亢奮的情緒在蘿思的辦公室裡蔓延開來,折磨人的巴哈如今換上挖掘克利斯汀‧吳爾夫死因資料的積極氣氛;阿薩德這邊則是要找出琦蜜那夥人的丹麥文老師,那個叫耶朋盛(k.jeppesen)的現今下落與工作地點。

挪威人踏進此處之前,事情已經做得夠多了。

但是過了十點二十分仍未見人影,卡爾立刻明白出了什么事。

「如果我沒去接人,他們不會下來這兒。」他一把抓起檔案夾。

經過圓形建築的石階後直上三樓,整段路卡爾都用跑的。

「他們在裡面嗎?」他朝一些疲態盡露的同事大聲問道。他們點點頭。

會議室裡至少聚集了十五個人,除了兇殺組組長外,他的副手羅森和拿著筆記本的麗絲也在場,另外還有幾個一臉呆滯的年輕人,卡爾將他們歸之為司法部的人員,最後是五個衣著繽紛的男子。與其他同事的表現大相逕庭的是,他們全對卡爾綻放親切笑容,光是這點,就已經替這群來自奧斯陸的客人加了許多分。

「嗯,這位是卡爾‧莫爾克,多么美好的驚喜啊!」兇殺組組長高聲介紹,但很明顯是言不由衷。

卡爾一一和他們握手,連麗絲也沒漏掉,在向挪威人自我介紹時,他特意講得字正腔圓,但是對方的回答沒有半句聽得懂。

「待會先去參觀我位於地下室的辦公室。」卡爾說,故意忽略羅森陰鬱的神情。「不過,我希望先向各位簡短說明,新成立的懸案組的主要工作事項。」

他站在白板前說出先前演練過的內容,然後問道:「各位聽得懂我的丹麥話嗎?」

他注意到在場的挪威人點頭如搗蒜,還有羅森深藍色領帶上的四個扇貝。

接下來二十分鐘,卡爾簡單解釋了梅瑞特案的辦案經過,從挪威人的表情研判他們相當瞭解這件案子,最後提及了懸案組目前正在進行的案件。

司法部那幾個人的神態顯示他們對此案一無所知。

卡爾轉身面向兇殺組組長。

「在偵查此案的過程中,我們已經取得重要的關鍵證物,至少可以說明那群寄宿學生中一位名叫琦蜜‧拉森的人,直接或間接涉及兇案。」他解釋整個狀況,保證自己在取得金屬盒時,旁邊有位可靠的證人,同時發現羅森臉上的表情愈變愈陰沉。

「她或許是從同居人畢納‧託格森那兒拿到金屬盒的。」馬庫斯插話問道。

這個可能性他們已經在地下室討論過了。「有可能,但我並不認為是如此。請各位注意放在金屬盒裡那張報紙的日期,根據畢納的說法,那天琦蜜正好搬去和他同居。我相信是琦蜜把東西包好藏起來,因為她不希望畢納看見那個盒子,但我們也不排除其他可能的解釋,所以目前首要之務就是找到琦蜜‧拉森的行蹤。有鑑於此,我們請求展開搜尋行動,並且增加兩名人力,派人巡邏中央火車站周遭,監視毒蟲蒂娜,以及加強注意狄雷夫‧普朗、託斯騰‧弗洛林和鄔利克‧杜波爾‧顏森等三位男士。」說話時他瞪視著羅森,隨後又轉身向挪威人解釋:「此三人也屬於寄宿學校那幫學生,當時涉有洛維格雙屍命案的嫌疑。如今他們在丹麥是名流之士,是社會頂層受人尊崇的好公民。」

馬庫斯組長眉頭深鎖,露出深刻的皺紋。

「請各位想想。」卡爾又回頭看著挪威人。他們喝咖啡的模樣彷彿搭了六十個小時的飛機卻沒有獲得應有的機艙服務,抑或是自從德國人入侵他們國家後,從此再也沒喝過摩卡咖啡。「從各位以及挪威警察出色表現不難發現,這種關鍵證物往往可以發掘其他犯罪事實,那些犯行至今若非尚未查明,就是未被歸類為犯罪行為。」

這時有位挪威客人舉手,用有如吟唱聲調的挪威語提出問題。卡爾不得不請他重複一次,後來由司法部一個官員幫忙翻譯。

「託內斯警長想知道,是否有份可能的犯罪清單與洛維格命案有關。」他翻譯說。

卡爾禮貌的點頭,心裡想的卻是:這個人是如何從嘰嘰喳喳的聲音中聽出一段有邏輯的話?

他從檔案夾裡拿出約翰‧雅各博聖的名單,將它固定在白板上。「兇殺組組長馬庫斯在這部分的調查工作助益良多。」他給了馬庫斯一個感激的眼神。馬庫斯向坐在左右兩旁的人親切微笑,但表情看起來一頭霧水。

「這是組長底下的一位正直同事,他將親手調查到的結果提供給懸案組使用。如果沒有這般優秀的手下及跨部門的齊心合作,絕對無法在短短時間內有如此進展。別忘了,這件案子已經長達二十年,但是在十四天前才引起我們的關注。因此,非常謝謝你,馬庫斯。」

卡爾舉起假想的酒杯向他致敬,但心裡其實有數那早晚會變成飛鏢射回來。

※※※

雖然羅森試圖攪局破壞,但是卡爾仍然沒花太多力氣就說服挪威參訪團來到地下室參觀。

先前幫忙翻譯的官員負責向卡爾轉達挪威人的看法。他翻譯說,參訪團對丹麥人的謙遜感到欽佩,激賞他們進行任務時毫不猶豫的態度,而無須爭論財政與人力資源方面的問題。

「有個人跟在我後頭問東問西,但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妳會說挪威話嗎?」他低聲向蘿思問道。阿薩德這時正沉醉在挪威人對丹麥警察與其政策的讚美言詞中,一邊向訪客解釋他們像奴隸般做牛做馬的原因,全面性的觀點著實令人驚謀不已。

「這兒是優先調查的關鍵資料。」蘿思說,然後簡單敘述了她整夜歸納整理的案件內容,整個過程皆以簡單易懂、清脆悅耳的挪威語說明。卡爾從未聽過她如此親切有禮的語氣。

雖然他不太願意承認,但蘿思的功勞確實不小。

一行人走入卡爾辦公室,液晶電視正播放著荷曼高蘭山閃耀在陽光下的影片。播放奧斯陸旅遊景點dvd是阿薩德的主意,片子是他十分鐘前從書店買來的,所有訪客看到影片後大受感動。當司法部長在一小時後與他們共進午餐時,看到挪威人如此滿意一定非常開心。

其中一位顯然是主管的挪威人誠摯邀請卡爾前往奧斯陸,還特別強調:若是他無法說服卡爾,那么他希望卡爾無論如何一定要賞光和他們吃頓飯,倘若這樣仍不行,那么至少讓他們握手致謝,因為那是卡爾應得的敬意。

※※※

所有人離開之後,卡爾看著兩位助手的眼光可以解讀為感激之意,不是因為他們好好招待了挪威人參觀了地下王國,也不是因為三樓的人很有可能會因此要他上樓進一步說明案情,而且把警徽還給他。當然,若是能拿回警徽,表示停職處分在生效之前便已走入歷史:一旦停職成了歷史,他便無須再接受夢娜‧易卜生的治療;若不必接受治療,那么他們就能出去約會吃飯。先是吃飯,嗯,接下來就不知道了。

他想要好好讚美兩人,就算沒有大肆誇獎,至少也讓他們早點下班度週末,但這時一通電話破壞了他立意良好的計畫。

阿薩德曾經在洛德雷中學留下訊息,促使某個叫克拉夫斯‧耶朋盛的教師拿起話筒聯絡懸案組。

是的,沒錯,他已經準備好和卡爾見面。是的,他曾經在八〇年代中期於寄宿學校任教,那時候的事情至今仍栩栩如生。

而且並不是段美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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