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回到地下室的時候,一張桌子已經組裝完畢,但桌腳仍然搖搖晃晃,而蘿思則蹲在旁邊嘴裡咒罵著十字螺絲起子。她的屁股又圓又翹。卡爾心想,然後不發一言的大步跨過去。
桌面上至少貼了二十張黃色便條紙,上面寫滿阿薩德具有個性的筆跡。他把其中五張馬庫斯來電的便條紙揉成一團,其他收好放進褲子口袋,然後看了阿薩德的辦公室一眼,跪毯仍鋪在地上,但辦公椅上是空的。
「他人呢?」他問蘿思。
她完全不想費神回答,只是比了比卡爾背後。
卡爾轉身看見阿薩德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埋首閱讀,徹底遠離現實世界,雙腳跨在桌上一堆檔案之間,隨著耳機裡傳出的神秘樂聲激烈的搖頭晃腦,冒著煙的茶杯擺在卡爾名之為「類別一:無兇手」的成堆檔案上,一派舒適自在,而且認真工作的模樣。
「見鬼了,你在這裡幹什么?」卡爾大叫一聲,把阿薩德嚇得像個傀儡玩偶來回抖動,手中的紙張飄到空中,還翻倒了茶杯。
他尷尬的用著套頭毛衣的袖子充當抹布,擦拭桌上翻倒的飲料,但當卡爾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阿薩德臉上受驚的表情隨即換上平時調皮的笑容,彷彿在說:我很遺憾,但那不是我的錯,而且我發現了很有意思的新訊息。
「卡爾,不好意思坐了你的椅子,只是在我辦公室老是會聽到那些聲音。」
他的大拇指比向走廊。蘿思的詛咒聲彙整合源源不斷的噪音洪流,宛如地下室裡有條數公里長的下水道。
「阿薩德,你不是應該幫忙她組裝嗎?」
阿薩德舉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示意卡爾不要再往下說。「我問過了,但她要自己來。」
「蘿思,過來一下。」卡爾叫道,然後將被茶浸溼的紙張丟到角落。
她不情願的站在他們面前,憤怒的眼神彷彿能噴出火焰,手裡緊緊抓著十字螺絲起子,指節都泛白了。
「給妳十分鐘把這裡清出空間放妳訂的椅子,蘿思。」卡爾說:「阿薩德,你也得幫忙。」
※※※
他們兩個像個小學生坐在他面前,情緒全寫在臉上,雖然卡爾個人不會選擇綠色的鋼桌,不過椅子還算過得去,早晚會習慣。
他簡短報告了自己在歐德魯區的發現,將已經開啟的金屬箱放在他們面前。
蘿思似乎事不關己,但阿薩德的眼珠子卻睜大得好像隨時會掉下來。
「我們必須採證這兩張棋盤問答遊戲卡片上的指紋,看看是否與洛維格命案某個受害者或是兩個受害者相符。比對後若是符合,我們便可以假定在其他物品上也能採集到那些暴力攻擊事件受害者的指紋。」
他停頓了一會兒,讓蘿思和阿薩德有時間消化他剛剛說的話。
接著,他把小泰迪熊和六個塑膠套並排放在他們面前,手帕、手錶、耳環與橡膠手環,隨後是裝著兩張棋盤問題遊戲卡片的塑膠套。
蘿思的眼睛露出「哼,還真有趣啊」的訊息。不然她以為自己會看到什么東西?
「你們看得出來這些透明塑膠套引人注意之處嗎?」他問道。
「兩個塑膠套裡各裝著一張棋盤問答遊戲的卡片。」蘿思脫口而出。沒想到她仍然心繫此案,這點倒是出乎他意料。
「沒錯,蘿思。所以意思是?」
「邏輯上來看,每個塑膠套各代表一個人,而不是一個事件。」阿薩德說:「否則那兩張棋盤問答遊戲的卡片就會放在一個袋子裡,是吧?洛維格案中有兩名被害人,所以有兩個塑膠套。」他雙手大大環繞一揮,臉上的笑容又大又燦爛。「所以說,一人一個塑膠套。」
「正是如此。」卡爾說。不可否認阿薩德有時真能讓人信賴。
這時蘿思雙手合十,慢慢把手放到嘴邊。但這舉動表示理解還是受到驚嚇?抑或兩者都有?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也就是說你們認為可能有六樁謀殺案囉?」她問道。
卡爾桌子一拍,大叫道:「六樁謀殺案,就是這個!」三個人心裡想的都一樣。
蘿思盯著可愛的小泰迪熊,想不出它和其他東西的關聯性。
「是的。」他說:「這個小東西肯定另有所指,畢竟它不像其他東西放在塑膠套裡。」
他們一言不發望著泰迪熊。
「我們當然不能確定每一個物證是否指涉一樁謀殺案,但不能忽略這個可能性。」卡爾把手伸過桌面。「阿薩德,把約翰‧雅各博聖的名單給我一下,就貼在你後面的白板上。」
他把名單在桌上攤平,讓三個人都能看見內容,然後指著約翰‧雅各博聖列出的二十起攻擊事件。
「目前無法確認這些攻擊專件是否與洛維格謀殺案有關,很可能彼此一點關聯也沒有。不過,若是有系統的一步步檢視資料,或許會有所發現,而且只要找到一件攻擊事件和其中一個物品有關就夠了。換句話說,我們要找出另外一件能夠連結到寄宿學生的罪行,如此一來,這個案子就能繼繽辦下去。這件事交給妳辦,妳覺得如何,蘿思?」
她慢慢把手放下來,忽地臉色一沉。「卡爾,你的指示真是混亂得令人難以想像。一開始要我們彼此不要交談,然後又把我們拉進來辦案;一下子我應該要組裝桌子,一下又不用。這兒究竟有什么事能讓人有心理準備的啊?十分鐘後你又會說出什么?」
「嘿、嘿,妳誤會了,蘿思。妳是應該把桌子組裝好,因為那是妳要訂的。」
「你們兩個大男人放手不管,讓我一個人做,實在非常惡劣。」
阿薩德立刻打斷她的話。「喂,我不是說過我想幫忙嗎?」
但是蘿思緊咬著嘴唇。「卡爾,那些鐵條老夾到我的手,你知不知道有多痛?」
「是妳訂了桌子。無論如何,明天之前得全部組好放在外面走廊!我們有來自挪威的訪客,難道妳忘了嗎?」
她迅雷不及掩耳的把頭往後一縮,彷彿他有口臭。「看吧,我就說嘛。挪威的訪客?」她四下張望後又說:「太棒了!這裡看起來就像放舊貨的倉庫。不過話說回來,他們看見阿薩德時也會嚇一大跳。」
「想點辦法吧,蘿思。」
「拜託!該想點辦法的人是我嗎?工作還真是如雨後春筍般同時冒出來啊。你想怎么樣,難道要我們一整晚加班嗎?」
卡爾把頭從一邊轉到另一邊。嗯,這辦法或許可行。
「也許不須熬夜加班,我們可以明天早上五點過來。」他回答說。
「五點!」這要求對她來說有點過分。「辦得到嗎?你的精力已經沒那么充沛了吧,真該死。」在蘿思罵聲不斷的同時,卡爾內心思考著,市警局裡有誰可以告訴他為什么他們能忍受這個討厭的女人待在那兒超過一個星期?
「別這樣,蘿思,」阿薩德想要出面緩頰。「真的只是因為那個事情現在有了進展。」
蘿思整個人跳起來。「阿薩德,你現在是存心來干涉我們吵架嗎?別再老是『真的』和『那個』,不要再這樣說了,可惡。你根本就知道怎么正確說話,我聽過你講電話,沒有半點問題。」然後她轉向卡爾,指著阿薩德說:「讓那位先生去組裝桌子,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我明早五點半進辦公室,再早沒有公車可搭。」說完便從卡爾手中拿走泰迪熊,塞進他胸前口袋。
「你去找出熊是誰的,可以嗎?」
她走出辦公室,留下阿薩德和卡爾雙雙看著桌子。看來這裡出現和《奧森三人幫》中的伊凡娜❖勢均力敵的女人了。
❖olsenbande,丹麥在一九六八到一九八八年出產的系列偵探影片,描述一群拒絕使用暴力的黑幫分子的事情,伊凡娜是影片中愛慕虛榮又天真愚蠢的女主角,某一黑幫分子的妻子。
「那個我們……」阿薩德故意頓了一下,八成在心裡評估「那個」的意義。「那個我們又可以正式調查此案了嗎,卡爾?」
「不可以,還不行。等明天看看。」他舉高那堆黃色便條紙。「我從這些便條紙上看得出來你做了很多事,阿薩德。你說找到了寄宿學校中可以和我們談的人,那個人是誰?」
「那正是之前你進來時我坐在你位置上的原因,卡爾。」他傾身從桌上抽出一疊影印紙,那是舊校刊的影本。
「我打電話到學校,不過對方聽到我想詢問琦蜜和其他相關人士的事並不是很高興,應該是和謀殺案有關。我認為當初學校因為狄雷夫‧普朗、託斯騰‧弗洛林和鄔利克‧杜波爾‧顔森受到調查,也曾打算將他們退學。」搖搖頭後續道:「所以我沒有獲得太多訊息,但是我腦中浮現一個念頭──去找在布拉霍伊區摔落身亡的死者同學。結果讓我因此找到一個和琦蜜及其他當事人同時間在學校的老師,或許他有興趣和我們談談當年的事情。」
※※※
卡爾抵達哈迪的脊椎中心醫院時已經將近晚上八點,但床上空無一人。
他心裡一陣驚慌;立刻拉住第一個經過的護士惴惴不安問道:「他在哪兒?」
「你們是親戚嗎?」
「是的。」他記取教訓回答。
「哈迪‧海寧森出了點問題,他肺部積水。我們已經將他移到那裡,以便給他較好的照護。」護士指著一道標有「加護病房」的門。「請不要在裡頭待太久,他還非常虛弱。」
哈迪的病情毫無疑問變得更加嚴重,他在病床上半坐著,上身赤膊,手臂伸放在棉被外面打點滴,臉上的面罩遮住了大半的臉,身上插滿管子。
哈迪睜開眼睛看見卡爾,但是已疲累得笑不出來。
「嗨,老友。」雖然哈迪沒有感覺,但卡爾說話時仍小心翼翼將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怎么回事?他們說你的肺部裡面有水?」
哈迪說了些話,但聲音被面罩和嗡嗡作響的機器聲蓋住,卡爾把耳朵貼近哈迪的臉龐後說:「再說一次。」
「我的胃酸跑到肺裡了。」面罩底下響起低沉的聲音。
啐,見鬼了。卡爾心想,但手仍按壓著哈迪鬆弛無力的手臂。「你要趕快恢復健康,聽到了沒,哈迪?」
「上臂的感受擴大了。」他低語。「有時候它就像火一般燒灼著,但是我誰也沒說。」
卡爾知道原因何在,並且對此非常苦惱。哈迪一直希望能夠拿起繃帶剪往自己的頸動脈刺下去,有誰能和他分享這個希望呢?
「我有個問題,哈迪,你一定要幫我。」卡爾拉過一把椅子放在床邊。「以前在羅斯基勒時你就比我瞭解羅森‧柏恩,或許你可以告訴我局裡是怎么排擠我的?」
他約略說明自己被人抽掉案子,一切調查行動遭到禁止,也提到巴克說羅森涉入其中,而且警察總長全力支援他們。「他們把我的警徽拿走了。」他最後這么說。
但哈迪只是瞪著天花板,若是以前的他早已點起菸開始呑雲吐霧。
「羅森還繫著深藍色的領帶,對嗎?」過了一會兒哈迪費勁開口。
卡爾閉上眼睛回想。沒錯,領帶是羅森身上不可或缺的一環,而且確實是藍色的。
哈迪想要咳嗽,卻只發出水快煮沸所發出的聲響。
「他也是寄宿學校的學生,卡爾。」他虛弱的說:「領帶上有四個扇貝圖案,那是寄宿學校的領帶。」
卡爾一聲不響的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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