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約翰‧雅各博聖住在維斯特布洛街的一棟合作住宅中,斜對面坐落著機械音樂博物館與黑馬私人劇院,正是一九九〇年警察與佔屋者對峙衝突的地方。卡爾對那件事記憶猶新,他必須全副武裝站在場所前毆打幾乎和他同年的男孩和女孩!

是一段不會在緬懷往日美好時光出現的回憶。

他們按了兩次又新又亮的門鈴,約翰‧雅各博聖才來開門。

「我沒想到你們來得這么快。」他輕聲說,然後請他們進入寬敞的客狼。

然而寬敞的空間裡凌亂不堪,顯然有很長一段時間缺乏一雙能幹的女人雙手。

櫥櫃上杯盤狼藉,盤面凝結著乾掉的剩菜,地板上堆滿空可樂瓶,屋子裡到處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是一個邋遢骯髒的居住環境。

「請見諒。」約翰匆忙收拾沙發與茶几上的髒衣服和雜物。「我太太一個月前離開我了。」說完忽然神經質的抽搐一下。警察總局經常見到這種反應,就像有人在他臉上撒沙,不希望沙子跑進眼睛裡而出現的反射動作。

卡爾點點頭,覺得很遺憾,眼前的景況與妻子有關,而這讓他心有慼慼焉。

「你知道我們為什么上門嗎?」

約翰點點頭。

「所以你承認是你把洛維格謀殺案的卷宗放在我桌上?」

他又點點頭。

「為什么不直接交到我們手裡就好?」阿薩德問,下唇嘟了出來。今天他纏著頭巾,看起來就和阿拉法特一個模樣。

「那樣做你們會收下卷宗嗎?」

卡爾搖搖頭。事發超過二十年且已經判決定讞的案子,要他們重新辦案的機會微乎其微。不,不會,約翰說得有道理。

「你們會詢問我從哪兒弄來資料的嗎?會問我為什么關心這案子嗎?會投入這么多時間關注此案嗎?會嗎?更別說我看過你桌上那些堆積如山的檔案,卡爾。」

卡爾點點頭。「你還在夏日別墅裡留下了棋盤問答遊戲這個線索,應該是不久前才放在那兒的,我說得沒錯吧?廚房的門鎖很輕鬆就開啟了。」

約翰再次點點頭。

一切正如卡爾所料。「好,所以你希望我們認真看待這件案子,這點我能理解。但是你的計畫也具有很高的風險,不是嗎?倘若我們沒仔細端詳那套棋盤問答遊戲,也沒發現卡片上面的名字,怎么辦?」

約翰聳聳肩。「你們現在不是來這兒了嗎?」

「我還有點不明白。」阿薩德坐在面向維斯特布洛街的窗前,窗外灑落的光線將他的臉隱匿在陰影中,看起來黝黑一片。「所以說,你不滿意畢納‧託格森的供詞?」

「如果宣判結果時你們在場,同樣不會滿意的,這是一開始就很清楚的事情。」

「是沒錯。」阿薩德說:「那個人會主動投案完全不令人意外。」

「約翰,你認為這案子有什么疑點?」卡爾插話問道。

約翰避開卡爾的目光望向窗外,彷彿外頭灰撲撲的天空能安定他心裡頭的風暴。

「整個開庭過程中,那些人從頭到尾都在笑。」他說:「畢納‧託格森、他的辯護律師和旁聽席上那三個自負的雜種。」

「你指的是狄雷夫‧普朗、託斯騰‧弗洛林、鄔利克‧杜波爾‧顏森三個人嗎?」

他點點頭,一邊抿著顫抖的嘴唇,希望讓它不再抖動。

「你說他們坐在那兒竊笑。但是光憑這點就鎖定他們,實在很薄弱。」

「是的。不過我現在知道的內情比當時要多。」

「你父親亞納當年負責偵辦此案。」卡爾說。

「是的。」

「那時你人在哪兒?」

「在霍貝克的鑑識部門。」

「在霍貝克?你認識那兩個死者嗎?」

「認識。」他的聲音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所以你也認識梭侖了?」

他點點頭。「嗯,但不像和莉絲貝那樣熟。」

「你聽好,」阿薩德乘隙開口,「我從你臉部表情看出來莉絲貝告訴你她不再愛你了。這才是事實,對吧?莉絲貝不想和你在一起了。」阿薩德蹙緊雙眉。「因為你無法再擁有莉絲貝,所以殺了她。如今你希望我們查出這點,把你逮捕歸案,你就不需要了斷自己的生命,對嗎?」

約翰的眼睛先是快速翻眨,接著呆滯僵直的看著前方。

「這個人一定要待在這兒嗎?」最後意外自制的轉向卡爾問道。

卡爾搖搖頭。很不幸的,阿薩德的詆譭攻擊成為了一種習慣。「你何不到隔壁去呢,阿薩德?五分鐘就好。」他指著約翰身後的門。

約翰冷不防得跳了一下。

恐懼有很多徵兆,而卡爾大部分都認識,因此他望向緊閉的門扉。

「不行,別進去那裡,裡面很亂。」約翰擋在門前說:「請你去餐廳坐,你可以到廚房給自己倒杯咖啡,剛煮好的。」

但是阿薩德也接收到訊號。「不用了,謝謝,我比較喜歡茶。」說著便一個箭步跳到門邊猛然把門推開。

另一個房間和客廳一樣寬敞,其中一面牆邊擺了很多張桌子,上面是堆積如山的卷宗與檔案,但是最有意思的是牆上有張臉孔正用憂鬱的眼神凝視著他們,那是張約莫一公尺高的年輕女子放大照片──莉絲貝‧約耿森,在洛維格被謀殺的受害者。女子的頭髮蓬鬆,臉上有深深的陰影,背景則是萬里無雲的晴空,看來是在夏天拍下的照片。若非那雙眼睛、照片的大小以及不尋常的明顯擺放位置,應該不會引起注意,但如今一眼就讓人發現它的存在。

整個房間宛如某種以莉絲貝為主體的神廟,在貼著謀殺案相關剪報的牆壁前面擺了一束鮮花,還有一面牆上貼滿以拍立得拍攝的照片,儘管多年來照片已經褪色。此外還有一件襯衫,幾封信與明信片等其他兩人相識時留下的紀念品,幸福與不幸的光陰同時在此處流淌。

約翰不發一語,只是站在照片前,沉浸在那凝望的目光中。

。「我們為什么不能進來?」卡爾問。

約翰聳聳肩。卡爾立刻明白是因為太私密了,一個人在這兒掏出他的靈魂,而牆上是他破碎的夢。

「那天晚上她對你提出分手。說出經過吧,約翰,這樣做對你最好。」阿薩德語帶責難。

約翰轉過身,目光審視著他。「這個世界上我最深愛的女人被殘忍的殺害,而兇手如今置身社會金字塔頂端,嘲笑睥睨我們。那就是我要說的。像畢納‧託格森這類可悲的失敗者若是要為此贖罪,只會為了一件事:錢。可鄙的髒錢,出賣自己得來的錢。絕對是如此。」

「而目前是了結的時候了,是嗎?」卡爾問:「但是,為什么偏偏是現在?」

「因為我如今孑然一身,再加上這件事在我腦子裡始終縈繞不去,無法思考其他事情,難道你無法體會這種感覺?」

※※※

約翰‧約耿森向莉絲貝求婚成功時才二十歲,是的,她願意嫁給他。他們兩人的父親是好朋友,雙方家庭往來頻繁,就約翰記憶所及,他老早就愛上莉絲貝了。

那個晚上他在她家過夜,她哥哥和他女朋友則睡在隔壁房間。

他們嚴肅的談了很久,最後發生關係。對女方而言,那樣的纏綿做愛無疑象徵著告別,這讓約翰隔天一早在拂曉晨光中離開時帶著眼淚,同一日稍晚,他就得知她的死訊。不到十個小時內,他從極樂幸福掉落到椎心苦悶,然後直接落入地獄。他一直無法從那晚以及之後幾天發生的事件中走出來,後來雖然交了友、結了婚,也生下兩個孩子,但是心中始終只有莉絲貝。

他父親臨終前坦誠自己當初偷出卷宗,交給了莉絲貝的母親。因此約翰第二天便駕車前去找她,借走了那些資料。

從那天起,那些資料便成為他最重要的財產,莉絲貝在他的生命中更是無所不在,最後甚至完全主導了一切,導致他妻子終於受不了離開。

「你說完全主導了一切是什么意思?」阿薩德問。

「我一天到晚只談論她,腦子裡日日夜夜想的也是她。所有的剪報、報導,我一個字也不會錯過,隨時隨地一定要翻看。」

「那么現在呢?你想要擺脫掉一切嗎?所以才會給我們指示?」

「是的。」

「你有什么可以給我們?這個?」阿薩德張開雙手,比畫著滿屋子的各種資料。

約翰點點頭。「等你們研究過所有資料,就會知道絕對是那幫寄宿學校的學生乾的。」

「我們已經看過你列舉的攻擊事件,你指的是那些嗎?」

「我只給了你們部分受害者的名字,完整的名單在我這兒。」他彎身前傾拿起桌上一疊剪報,從底下拿出其中一張。

「這裡。洛維格謀殺案發生前,就出現過類似的攻擊事件,這個人也是寄宿學校的學生。」他指著《政治日報》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五日出刊的一張報紙,標題寫著:b「布拉霍伊區游泳池嚴重意外,十九歲少年從十公尺跳板跌下身亡」/b。

卡爾迅速瀏覽那份名單,上面很多名字他在辦公室看過,事件發生的時間通常間隔三到四個月,其中有些受害者甚至失去性命。

「這上面應該列出了所有的攻擊事件。」阿薩德這么認為。「不過,這和寄宿學校的學生又有何關聯?攻擊事件之間不一定彼此相關。你手中究竟有沒有證據?」

「沒有。那是你們的工作。」

阿薩德搖搖頭,然後轉過頭去。「說真的,這是什么意思?我很遺憾你的腦袋因為謀殺事件生病了,但你最好去看心理醫生,而不是把我們拉進你的小遊戲裡。你不能去找警察總局裡的心理醫生嗎?找那個夢娜‧易卜生?」

※※※

回警察總局的路上,卡爾和阿薩德不發一語,兩個人的心思都放在這起案件上。

「幫我們泡杯茶吧。」卡爾回到地下室後說,然後將約翰‧雅各博聖那幾袋資料放在角落。「但記得別放太多糖,好嗎?」

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雙腳砰一聲放在桌上,開啟液晶電視收看tv2的新聞報導,讓大腦休息一下。他不指望今天還可以再做其他事了。

但是五分鐘後的一通電話又讓他激動起來。

電話才響第一音效卡爾就拿起話筒,但聽到話筒裡傳來組長低沉的聲音,他隨即望向天花板。

「卡爾,我和警察總長談過了,她看不出有何理由讓你再繼續深入挖掘這件案子。」

一開始卡爾仍舊習慣性的抗議了一番,但是當馬庫斯不打算再進一步解釋時,他感覺自己火氣逐漸上升。

「為什么不行,如果我能知道原因的話?」

「事情就是這樣。你應該優先調查尚未宣判定讞的案子,但你現在卻把剩下的部分存放到檔案室的鐵櫃上。」

「做決定的人是我,不是嗎?」

「一旦警察總長不表苟同,那個人就不是你了。」

電話就這么收線。

「加入一點糖的可口薄荷茶來了。」阿薩德把茶遞給他,事實上湯匙簡直是插在一杯糖汁裡。

卡爾接過杯子,茶滾燙而且甜得要命,但他仍一飮而盡,他必須開始習慣這種混合飮料。

「別這么火大,卡爾。我們就把案子放個兩個星期,等到約翰回來上班再進行,到時候我們私下對他施加壓力,你等著瞧,那傢伙總有一天會招供。」

卡爾打量著阿薩德,瞭解內情的人可能會認為那張臉上明快的表情是畫上去的,半小時前,他不是才因為這件案子一副躁進、咄咄逼人的模樣?表情嚴峻的阿薩德又上哪去了?

「他要招供什么,阿薩德?他媽的,你到底在講什么東西?」

「實情是,前一晚約翰從莉絲貝口中得知她不想和他繼續交往,她一定告訴他自己有了別的男朋友。然後第二天上午,約翰離開後又折回去殺了兄妹兩人。我們只要再深入追問,絕對查得到莉絲貝的哥哥和他之間也有不愉快,或許他那時候已經瘋了。」

「算了,阿薩德,他們把案子撤走了。更何況我打死也不信你的推斷,太穿鑿附會了。」

「穿鑿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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