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天啊。太刻意、太複雜了。如果犯人真的是約翰,他幾百年前就會崩潰認罪。」
「他若是腦筋糊塗的話就不會崩潰。」
「腦筋糊塗的人不會佈下棋盤問答遊戲那類的線索,他大可把兇器扔在腳下,撇頭就走。此外,你沒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這案子已經被撤走了。」
阿薩德無動於衷的注視著牆上的液晶螢幕,現在正在播放史託‧喀尼克街一樁攻擊事件。
「沒有,我沒聽到,我不想聽見。你剛才說什么,誰把案子從我們這兒撤走了?」
蘿思‧克努森尚未走進門,他們就先聞到一股香味,接著她的身影忽地在門口出現,手裡捧著一堆辦公用具和好幾包印著聖誕老人圖片的手提袋,不論從哪方面來說,現在都距離聖誔節還有一大段時間。
「扣、扣!」她邊發出敲門聲邊用額頭敲了兩次門框。「騎兵來了,喀拉、喀拉!美味的千層餅給大家享用!」
阿薩德和卡爾面面相覷,一個表情苦澀,另一個眼睛閃閃發亮。
「妳好,蘿思,歡迎加入懸案組!我已經幫妳張羅好一切了。」阿薩德那個矮小的叛徒。
阿薩德引領她到隔壁房間,臨走前蘿思拋給卡爾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彷彿是說:「你擺脫不了我的。」但是這不是她一個人可以決定的,別想用千層餅來賄賂他。
他匆匆一瞥角落的塑膠袋,然後從抽屜拿出一張紙寫下:
◇◇◇
b嫌疑犯:/b
畢納‧託格森?
那幫寄宿學生中的某個人?或者是許多人?
約翰‧雅各博聖?
委託殺人?
那幫學生周遭的人?
※※※
他們的調查結果並非乏善可陳,但他仍舊雙眉緊蹙,若是馬庫斯不來煩他,他或許會將這張紙撕成碎片,可是卡爾現在不會這么做,尤其是收到指令要他放棄這樁案件後更是做不到。
卡爾打從年輕時就是如此,他父親也對此瞭如指掌,懂得利用這點讓他聽話。他明確禁止卡爾照料草坪,結果卡爾就去除草;他老是逼他不要入伍,結果卡爾偏偏去體檢。甚至卡爾交女朋友,他父親也如法炮製,施了一點詭計。自從他對一位農夫女兒發表過一番嚴苛的評論後,卡爾反而迫不及待常常去找她。這就是卡爾,始終如一,沒有人可以支配他;但反過來說,要操縱他倒也不難。他自己很清楚這點,問題在於警察總長也知道他性格上的弱點嗎?很難想像。
可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警察總長如何得知他在調查這樁案子?知情者明明寥寥無幾。
他在腦中數了一遍:馬庫斯、羅森、阿薩德、霍貝克那兒的人、瓦爾德瑪‧弗洛林、夏日別墅那個男人、死者的母親……
他默默出神沉思好一陣子。沒錯,這些人都知道,而且他發現思索得越久,名單就越長。
也就是說,任何人都有可能希望他踩剎車。一旦弗洛林、杜波爾、顏森和普朗等姓氏牽涉到一樁謀殺案,將令許多人束手無策。他搖搖頭,對他而言,任何姓氏或者警察總長做了什么都是狗屎,事到如今懸案組已經開始著手調查,沒有人能阻止這一切。
他看向門口。蘿思的辦公室傳出一陣陌生的新噪音在地下室的走廊迴蕩,那是喧囂、怪異的笑聲,不時還夾雜著尖銳的說話聲,阿薩德的情緒似乎特別興奮,那兩個人是在開狂歡舞會嗎?
他從菸盒裡敲出一支菸點燃,一邊注視著縈繞在檔案上頭的煙霧,一邊寫下:
◇◇◇
b任務:/b
國外同一時間是否發生過類似的謀殺案?例如瑞典?德國?
當時的調查團隊中,如今還有誰活著?
畢納‧託格森/弗利斯勒國家監獄。
寄宿學生在布拉霍伊區公共遊泳池發生意外。偶發事件?
當年待在寄宿學校裡的人。
班特‧克倫律師!
狄雷夫‧普朗、託斯騰‧弗洛林和鄔利克‧杜波爾‧顏森:目前有什么對他們不利?控訴?心理側寫?
偵訊本名琦絲坦—瑪麗‧拉森的琦蜜。那幫人中,還可以找誰談談?
克利斯汀‧吳爾夫的死亡狀況。
他拿筆在紙上敲了好幾下,接著又面不改色寫下:
b哈迪。/b
趕走蘿思。
上夢娜‧易卜生。
※※※
他目不轉睛看著最後一行,感覺自己就像把女生名字刻在桌面的青春期頑皮小子,她要是知道當他腦中幻想她的裸臀或是晃動的乳房時,他的老二多挺拔該有多好!他做了好幾下深呼吸,再從抽屜拿出橡皮擦打算擦掉最後兩行。
「卡爾,我打擾到你了嗎?」他聽見門旁傳來的聲音,血液瞬時凍結卻又沸騰洶湧,從脊髓下達的五道命令直接傳達至卡爾的肌肉及骨骼:丟掉橡皮擦、遮住最後一行、清除菸蒂、改變臉上愚蠢的神情、閉上狗嘴。
「打擾到你了嗎?」她又問了一次。他拚命要自己鎮靜下來,正視她的雙眼。
夢娜‧易卜生再度出現,依然是那雙美麗的棕色眼眸,卡爾差點嚇得魂飛魄散。
※※※
「夢娜要做什么?」蘿思笑著問道,好像那和她有關。
她杵在敞開的門旁,咀嚼著她帶來的千層餅,卡爾正忙著讓自己慢慢回到現實中。
「她要做什么?」現在連阿薩德也鼓著兩頰來參一腳,還沒看過有人能把奶油這么均勻的抹在鬍碴上。
「我晚一點再告訴你。」他轉過來看著蘿思,希望她沒注意到他因為心臟劇烈跳動使得血液不斷輸送上來的通紅臉頰。「還習慣妳的新窩嗎?」
「呵,真是難得!謝謝。嗯,如果討厭陽光、有顔色的牆壁和親切的同事,那么幫我準備的這個地方簡直是天堂!」一邊用手肘撞了阿薩德身側。「開玩笑的,阿薩德,你是個好人。」
真是一幅合作愉快的美好景象。
卡爾從椅子上起身,將嫌疑人和任務清單寫在白板上,字跡潦草難辨。然後轉向這個似乎有備而來的能幹新秘書,她若自以為了解什么叫工作,那就大錯特錯了。他會好好教她,蘿思將會工作得像牛一樣,到頭來覺得黃油工廠裡的壓箱女工宛如置身天堂。
「我們正在調查的案子由於涉案人士的關係而有點棘手。」他說,一邊看著她手上被她像只松鼠用門牙快速咬嚼的千層餅。「阿薩德等下會向妳解說案情概要。我要請妳之後把這些塑膠袋裡的檔案根據時間順序分類,依次放在桌子上,然後把所有資料影印下來,我和阿薩德各一份。這個卷宗裡的檔案不要碰,先不需處理。」他將約翰‧雅各博聖和瑪塔‧約耿森的灰色卷宗推到一旁。「全部完成後,請調查這一點。」他指著布拉霍伊區的十公尺跳板意外事件。「我們的時間有點急迫,所以妳要快馬加鞭,意外事件發生的日期可以在紅色塑膠袋最上方的摘要上找到。一九八七年夏天,在洛維格謀殺案發生前,大概是六月某個日子裡。」
卡爾有點期待她會嘟囔個幾句,只要一兩句酸溜溜的評論,他就能再多派給她幾項任務。但是她的反應出乎意料淡定,只是冷靜審視了手中還剩下半個的千層派,然後忽地整個塞進嘴裡,彷彿口中還可以呑進更大的餅。
卡爾望向阿薩德。「阿薩德,你可以有幾天不用進辦公室,你覺得如何?」
「和哈迪有關嗎?」
「不是,我希望你去找琦蜜。我們必須進一步瞭解那幫寄宿學生,其他人就交給我處理。」
阿薩德看起來似乎在想像他穿越哥本哈根的大街小巷尋找無家可歸的遊民,而卡爾卻在溫暖的房間裡舒舒服服的和那些有錢人喝咖啡、飮酒,至少看在卡爾眼裡是這種感覺。
「我有點糊塗了,卡爾。」他說:「我們還要繼續追查這案子嗎?剛才不是才接到命令要我們放手嗎?」
卡爾皺起眉頭。阿薩德真該閉上那張嘴,畢竟誰知道蘿思的忠誠度有多高?誰知道她為什么要到下面來?這也是為什么卡爾沒有要她參與實際調查的原因。
「既然阿薩德提到了。是的,警察總長禁止我們涉入此案。妳有問題嗎?」
她聳聳肩說:「我沒問題,不過下次換你準備蛋糕了。」然後一把抓起那些塑膠袋。
※※※
阿薩德接到指示後便離開辦公室,不過他每天要打兩次電話向卡爾報告尋找琦蜜行蹤的進展。他出門前拿到一張清單,上面列出必須解決的事情,包括向市公所、城裡警察、市政府社會局、希勒羅德街上管理遊民的教會賑濟所人員打探訊息,以及尋找其他可能的地方。對一個一身沙漠習氣的人來說,這項任務十分艱鉅浩大,尤其琦蜜在街上游蕩的訊息又是得自於瓦爾德瑪‧弗洛林的口中。瓦爾德瑪聽到的會是最新訊息嗎?此外,那幫寄宿學生聲名狼藉,所以也不能忽略琦蜜或許已不在人世的可能性。
在阿薩德離開後,卡爾翻開那份淺綠色卷宗,寫下琦絲坦—瑪麗‧拉森的身分證號碼起身來到走廊,蘿思正奮力與影印機纏鬥,將一張又一張紙擠進去,看在眼裡讓人不安。
「我們應該在這裡放幾張桌子,才能把東西放在上面。」她眼睛抬也沒抬劈頭就說。
「喔?要特定品牌嗎?」卡爾歪嘴一笑,語帶嘲諷的說完便把身分證號碼遞給她。「我需要和這個號碼有關的一切資料。最新的停留之處、可能去過的醫院、社會救濟支出、教育背景,若父母還在世的話也要他們目前的居住地址。先把影印放一邊,我希望儘快拿到資料,而且是全部。麻煩妳。」
她直起身,穿著細跟高跟鞋的兩腳站得直挺挺的,目光停留在卡爾的喉頭,讓人覺得很不自在。「十分鐘內你將拿到桌子訂購單。」她就事論事回答。「我有很多貝克郵購型錄,裡頭有可調整高度的辦公桌,一張約五千至六千克朗。」
卡爾失魂落魄的把貨物丟到購物車裡,夢娜‧易卜生的影像盤繞著他的思緒久久不去。他首先注意到她沒戴婚戒,還有被她的目光注視下,他的喉嚨永遠乾渴得要命。又一個很久沒有和女人在一起的徵兆。他媽的。
他抬起頭,就和其他不知所措,四處打轉的客人一樣,想辦法要在寬敞的大賣場搞清方向。只是要買包衛生紙,卻走到化妝品櫃,真是令人抓狂。
徒步區底那家老舊布料店的拆遷工程差不多接近尾聲,阿勒勒已經不再是電視劇中那座寇斯貝克城❖。不過,卡爾很快也不會在乎了。他若得不到夢娜‧易卜生,依他之見,他們也應該拆了教堂,改建成一家超級市場。
❖korsbak,丹麥電視劇《matador》中的虛構城市。
「見鬼了,你究竟買了些什么啊?」他的房客莫頓‧賀藍拿出購買的東西時問道,一邊向卡爾抱怨自己今天過得糟糕透頂,除了上了兩堂政治學,還在錄影帶店工作了三個小時。的確,時間確實冷酷無情,卡爾完全能夠理解。
「我想你今天可以煮墨西哥辣豆給大家吃。」卡爾說,對莫頓叨唸如果他買了豌豆和肉會比較實際一點的話置若罔聞。
他讓莫頓回餐桌料理食物,自己上了二樓,音樂聲從將賈斯柏的房門一路傳到樓梯上,門後的他正伴隨著齊柏林飛船的重擊音樂聲,蹲坐著和任天堂遊戲裡計程車兵竭力廝殺。至於他那殭屍女友則坐在床上,拚命往世界各地傳送簡訊,平息自己想與人接觸的渴望。
卡爾嘆了口氣,想當年他在布朗德斯勒夫和那個叫梅琳達的女孩度過的那些美好時光多么有創意啊!電子產品萬歲、萬歲、萬萬歲!幸好他沒有受到汙染。
他腳步蹣跚的跌進房間,床舖彷彿具有魔法把他吸了過去,若不是二十分鐘後莫頓呼喊他吃飯,床舖將會贏得最後勝利。
他仰躺著,雙手交纏在頸背後呆視房間一角,一面想像夢娜一絲不掛躺在他身旁被單底下伸展蠕動的畫面,心裡暗忖如果再不快點替自己找個機會,他的小丸子肯定會繼續萎縮下去。要不找夢娜,要不到酒店釣幾個馬子解除慾望,否則他乾脆馬上報名到阿富汗的警備隊算了。寧願腦子裡吃顆硬子彈,也不要褲襠裡兩顆軟趴趴的蛋。
賈斯柏房間裡的幫派饒舌歌曲如大軍進犯般穿透牆壁,偶爾還夾雜著類似大量金屬塌陷的聲響,令人毛骨悚然。他是否該過去發一下牢騷,還是自己摀住耳朵?
卡爾最後選擇拿枕頭把整顆頭包起來。或許是因為這個動作,他想起了哈迪。
完全無法動彈的哈迪,即使額頭髮癢也無法抓一下,除了成天思考,什么也不能做。換作是卡爾癱躺在床上,老早就瘋了。
他望向他和哈迪、安克爾三人彼此手搭肩的照片,三個他媽的好警察,卡爾心想。上次去霍內克看望哈迪時,他為什么意有所指?他說在亞瑪格島有人潛伏在棚屋外面是什么意思?
他仔細端詳安克爾,三人當中他個頭最小,眼神卻最為熾熱堅毅,這個朋友已經過世八個月,但那雙眼睛依然歷歷在目。哈迪真的認為安克爾和那些殺死他的人有關嗎?
卡爾搖搖頭,感到無法想像,然後又看向其他照片──和維嘉仍如膠似漆時拍攝的照片,當時她最愛挖他的肚臍。接下來旁邊那張拍攝於布朗德斯勒夫的農莊,最後一張則是他第一次穿上閱兵制服回家的那天,維嘉幫他留影紀念。
他瞇起眼睛,擺掛照片的角落昏暗不明,然而即使如此,他仍然清楚看見上面出現不該有的東西。卡爾站起身,枕頭也滑落一旁,但他只是緩緩走近照片,不顧牆壁另一邊賈斯柏播放起另一段駭人慾聾的新噪音。那片痕跡一開始像陰影,等到靠近後才看清楚究竟是什么。
鮮血很難錯認,他竟然到現在才發現沿牆流下的血液痕跡。他怎么會一直沒注意到?那他媽的是什么該死的東西?
他把莫頓叫來,也把賈斯柏從被液晶螢幕催眠狀態中拖出來,當兩人的面指著牆角。莫頓和賈斯柏一臉厭惡,表情甚至有點悲傷。
不,那噁心的汙穢東西和莫頓沒關係。當然,也絕對不是賈斯柏乾的,如果卡爾願意相信的話,應該也不是他的女友。媽的,他簡直要瘋了。
卡爾進一步檢視血跡,然後點點頭。
若使用恰當的工具,從撬開大門的鎖進到屋內找出卡爾經常會盯著看的東西,在上面塗點動物的血後閃人,整段過程所需時間絕不會超過三分鐘。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這段時間,木藍街上,甚至是整個羅梭霍特公園宛如空城,要找出適合侵入的三分鐘並不難。
但若有人認為憑這點不入流的小手段就能嚇阻他繼續調查,未免也太愚蠢了,那人必須為這件事負起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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