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狄雷夫很瞭解鄔利克。

※※※

今晚夜色溫和,薄霧輕籠,赫爾蒙在門口和他的同伴聊了一會兒才道別離開,腳步沉重的沿著赫爾辛格街往前走,他們則隔著十五公尺的距離緊跟在後,最近的警局就在街底兩百公尺外,這點讓鄔利克尤其亢奮。

「等到巷子再動手。」鄔利克低聲說:「左邊有家二手商店,這么晚了巷子不會有人。」

有對駝著背的老夫婦,步履緩慢的走到行人徒步區,這時間對他們來講已經很晚了。

狄雷夫完全不在意老夫婦的存在,古柯礆效力發作,街上荒無人跡,沒有比現在更適合下手的時間點了。一陣溼潤的微風吹過店面,也輕拂過幾秒後將進行一場儀式的三個男人,那場儀式經過精準計算且被多次驗證過。

當他們距離赫爾蒙只剩不到幾公尺時,鄔利克將乳膠面罩遞給狄雷夫,兩人會在走到獵物身邊時把面罩戴上,若是在嘉年華會,這樣的裝扮應該會讓兩人淪為被嘲笑的物件。鄔利克有一整箱的面罩,根據他認為人一定要有選擇的理論,這次鄔利克挑了二〇〇二七與二〇〇四八型號的面罩。雖然這種面罩網路上隨便就能買到,但是他不這么做,而是趁到國外旅行時帶回來,由於各地都有同樣的面罩、同樣的型號,警方根本無從追查。此刻兩人看起來就像是兩個生命在臉上鑄刻下皺紋的老人,和隱藏在面罩底下的臉截然不同。

第一個動手的人仍是狄雷夫。被害者赫爾蒙輕呼一聲險些往側邊倒,鄔利克一手抓住他,拉進巷子裡。

到了巷子鄔利克才開打,三拳擊中赫爾蒙的額頭,一拳落在脖子上。一般說來,被害人在他的重擊下往往會昏過去,但這次狄雷夫事前就和他商量好,所以他下手沒那么重。

他們把赫爾蒙拖著走,在司羅索岸邊約莫十公尺的地方停下來又再度動手,剛開始揍在他身上的力道還算輕,然後逐漸加重。赫爾蒙被毆得癱軟在地,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被活活打死的事實,口中不禁冒出含糊的低語。其實就算他開得了口也沒用,他們的受害者都不用講話,通常眼神便已洩露一切。

直到毆打得差不多,渴望已久的熱浪開始在狄雷夫體內翻騰──真實又美妙的溫暖浪潮,和他小時候仍只存在善念時,在陽光斑斕的家中庭院所感受到的一樣。每當這種感覺襲來,狄雷夫就必須控制自己不可殺死被害者。

但鄔利克就不同了。他對死亡沒興趣,權勢與無能之間的空洞靈魂才令他醉心,而眼下的被害人便正處於這種狀態。

鄔利克雙腳叉開,高踞在動也不動的軀體旁邊,透過面罩瞪視那男人的雙眼,然後從口袋抽出先前準備好的史丹利美工刀整把握在手裡,他似乎在猶豫是否該聽從狄雷夫的指示,還是做得更徹底一點。這時,兩副面罩底下的兩雙眼睛迎面對視。

我的眼睛看起來就和他一樣瘋狂嗎?狄雷夫心想。

接著,鄔利克把刀架到赫爾蒙的脖子上,用刀背在他脈搏上滑動,順著鼻子滑到顫動的眼皮上,這舉動引起赫爾蒙出現換氣過度的反應。

事情至此,貓捉老鼠的遊戲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好的結果:獵物放棄逃跑,全然聽天由命。

狄雷夫靜靜對鄔利克點頭,將目光移向赫爾蒙的腿,鄔利克馬上就要動手割他了,那雙腿將會因為恐懼與驚駭而抽搐不已。

就是現在!這雙腿正不斷抖動,這種美妙的反應最能顯示被害者的無能為力,在狄雷夫生命中,沒有其他事物可以超越這種亢奮。他看見血液滴落地上,赫爾蒙一聲不吭接受自己的角色,完全表現出他的個性。

事後,他們把呻吟不已的獵物丟在岸邊,心裡明白這次幹得相當漂亮。赫爾蒙的肉體雖然存活了下來,內在卻已死去,可能需要好幾年的時間才能上街走動。

兩位海德先生❖可以收工回家,讓自己再度變回傑克醫生了。

❖《化身博士》(jekyllandhyde)中的角色,後面的傑克醫生也是出自同一作品。

狄雷夫回到位於倫斯登的家已近半夜,但是頭腦還算清醒。他和鄔利克梳洗一番,將帽子、手套、外套、太陽眼鏡燒掉,史丹利美工刀藏在花園一塊石頭底下,然後他們打電話給託斯騰,打算事先套好口供。託斯騰知情後火冒三丈,氣得吼叫著都什么時候了還搞這種鳥事。兩人知道託斯騰說得沒錯,但是狄雷夫沒必要道歉,更不需要巴結他,因為託斯騰和他們在同一條船上,一人被抓,就人人遭殃,若是警察找上門,他們不得不口徑一致。

託斯騰被迫加入這兩個人編造出來的故事:狄雷夫和鄔利克晚上在希勒羅德的甘迺迪酒吧碰見,喝了一杯啤酒後就駕車前往喀里斯可夫,目的地是託斯騰位於艾究史普特的莊園,到達時大約深夜十一點,也就是說,襲擊事件發生的半小時前便已到那兒,而且沒人能證明他們說謊。就算酒吧裡有人看見了他們,但是誰又能仔細記得誰在什么時候,在哪兒做了什么事呢?他們三個老朋友在艾究史普特一起啜飲白蘭地話當年,在朋友陪伴下度過愉快的星期五夜晚,除此之外沒什么特別的。這是他們套好要講的內容,三人必須牢牢記住。

狄雷夫確定屋裡沒其他燈亮著,覺得很滿意,猜想泰爾瑪大概窩在她的房間裡。他在有壁爐的起居室一口氣乾了三杯白蘭地酸酒,好讓思緒沉澱下來,享受此刻達成中型復仇計畫的幸福酣醉。接著他走進廚房,打算開一罐魚子鏗好好享用,細細回味赫爾蒙那張驚恐的臉。

鋪著地磚的廚房地板是女僕的死穴,每次泰爾瑪檢查完地板,總免不了要訓斥她一番,而且不論女僕多努力洗刷,泰爾瑪總是不滿意。但是又有誰能滿足她呢?

狄雷夫第一眼就察覺到不對勁,他在方格地磚上發現了鞋印,那雙鞋不大,但也不屬於小孩,在地板上留下雜亂無序的足跡。

狄雷夫噘起嘴,靜靜站了好一陣子,全身感官進入警戒狀態,但卻沒察覺到可疑之處,屋內沒有味道,也沒有聲音。他躡手躡腳的滑到放置刀具組的櫥櫃旁,從裡面抽出最大一把日本廚刀,這把刀切起生魚片銳利起落,用在人身上應該也不困難。

他小心翼翼穿過雙扇門,一走進溫暖的室內便感受一股風迎面吹來,但是所有窗戶都應該嚴實關上。接著,他發現一扇吊窗上有個破洞,雖然不大,但就是有洞。

他飛快掃過房間的地板,這兒有更多鞋印以及散落一地的碎玻璃,擺明有人闖了進來,從保全系統沒有響起判斷,這應該是在泰爾瑪上床前發生的事。

一陣恐慌倏忽在他體內蔓延開來。

走向前廳前,他又從刀具組抽了第二把刀。他並不畏懼孔武有力的攻擊,但突如而來的襲擊卻不能不小心,因此他將兩把刀拿在身側,步步為營,來回察看。

他慢慢走上樓梯,停在泰爾瑪臥室門前,底下門縫透出一道狹長光線,照在走廊上。

裡頭有人正在等著他嗎?

他握緊刀柄,輕手輕腳開啟門,在人工照明的照耀下,泰爾瑪身穿性感內衣躺在床上,神情亢奮,雙眼閃爍憤怒之火。

「你是來殺我的嗎?」她眼中射出逼人的憎惡。「對吧?」

語畢便從床側拿起一把手槍對準他。

他從不把手槍放在眼裡,但是她聲音中的冷靜讓他頓住,狄雷夫把刀丟在地上。

他了解泰爾瑪這個人,若是別人拿著槍,或許是個玩笑,但是沒有幽默感的泰爾瑪不會開玩笑,因此維持站著不動的姿勢。

「怎么回事?」他瞅緊手槍問道。她一臉認真嚴肅,彷彿擁有取走別人生命的強大力量。

「我看見有人闖入屋內的痕跡,但是侵入者應該已經離開,妳可以安心把那東西放下。」他感覺到古柯礆在血管裡咆哮,腎上腺素與毒品互動作用造成的興奮感無可比擬,可惜眼下這情況並不恰當。

「見鬼了,妳從哪兒弄來那把槍?來,泰爾瑪,聽話,把槍放下來。告訴我怎么回事。」但是泰爾瑪依舊文風不動。

眼前的她躺在床上姿態嫵媚,比過去幾年更加魅惑撩人。

他想往前靠近,但她立刻抓緊槍嚇阻他前進。「狄雷夫,你這個齷齪的豬玀,竟然攻擊赫爾蒙!你就是無法放過他對嗎?」

他媽的,她從何得知這件事?為什么這么快就傳進她耳裡?

「妳在講什么?」他直視她的雙眼說。

「他活了下來,這點你應該很清楚,狄雷夫,但是你也知道那並不是件好事,對吧?」

狄雷夫目光在房內搜尋,看到躺在地上的刀子,他真不該把刀丟掉。

「我根本不知道妳在講什么。」他說:「我今晚在託斯騰家,妳可以打電話問他。」

「今晚有人在甘迺迪酒吧看見你和鄔利克,我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以往他的防衛機制總是能讓他在轉眼之間編造謊言應付這類意外狀況,但現在卻失效了,眼看就要被她逮到。

「沒錯。」他眼睛眨也不眨的說:「到託斯騰家去之前,我們是在那兒。那又如何?」

「我沒興致聽你胡扯,狄雷夫。過來,在這裡簽名,馬上!否則我會殺了你。」

她指著床腳那一堆紙張,隨後扣下扳機,一聲巨響打在狄雷夫身後的牆壁上。他轉過身,檢查槍擊的受損範圍,牆上那個洞就和成年男人的手掌一樣大。

然後他瞥了一眼最上面的檔案。簡直欺人太甚!他若是簽了名,接下來十二年這女人每年都可得到三千五百萬克朗,而他們會像猛獸般彼此猜疑折磨。

「我們不會去告發你的,狄雷夫,只要你簽了名就不必擔心。籤吧。」

「如果你們告發了我,泰爾瑪,妳什么也得不到。妳想過這點嗎?我若是去坐牢,一定會讓名下那些爛事業破產。」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給我簽名!」她的笑聲充滿輕蔑。「別把自己搞得跟白痴一樣!那些生意經營得不好,你和我都心知肚明。不過在你破產前,我還是能拿到屬於我的那份,也許不多,但也夠了。我對你瞭若指掌,狄雷夫,你這個人個性實際,若是花點錢就能擺脫妻子,為什么要拋棄企業,讓自己被關起來?所以,簽名吧。還有,明天讓赫爾蒙轉到你醫院治療,聽清楚了嗎?我要他一個月內回覆健康,煥然一新,不,甚至要更好。」

他搖搖頭。原來魔鬼早就潛伏在泰爾瑪的體內,不過,就如同他母親掛在嘴邊的:物以類聚。

「那把槍哪兒來的,泰爾瑪?」他口氣沉穩,然後拿起檔案簽妥最上面兩張。「發生什么事了?」

她看著檔案默不作聲,等到簽好的檔案全部拿到手後才開口說話。

「哼,狄雷夫,可惜你今晚不在場,否則我應該不需要你的簽名了。」

「噢?此話怎講?」

「有個骯髒邋遢的女人打破玻璃,拿著它威脅我。」她晃晃手中的槍。「她要找你。」

泰爾瑪笑得花枝亂顫,性感內衣滑下肩頭。「我告訴她,她下次再光臨,我很樂意敞開大門讓她進來做她想做的事情,而不需要費勁爬窗戶。」

狄雷夫感覺到全身皮膚一陣冰冷。

琦蜜!這么多年後她又出現了。

「她把手槍交給我,彷彿我是個小孩似的拍拍我的臉頰,接著就喃喃自語離開了,當然是從大門走出去的。」泰爾瑪又放聲大笑。「但是別難過,狄雷夫。你的女朋友向你問好,她改天會再來拜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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