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你要和誰說話?刑事助理阿薩德?我沒聽錯吧?」卡爾錯愕的瞪著話筒。刑事助理阿薩德?好一個扶搖直上啊!
他把電話轉接過去,下一秒阿薩德的電話就響起。
「是。」他聽見阿薩德的聲音從他的小儲藏室傳來。
卡爾眉頭緊皺,搖了搖頭。刑事助理阿薩德,這個沙漠之子真是膽大妄為。
「霍貝克警察局打來的。他們一整個上午都在找洛維格謀殺案的資料。」阿薩德搔搔他的酒渦,花了整整兩天研究檔案的結果造就他現在鬍鬚未刮,一臉疲態。「你知道他們說什么嗎?資料不見了,就這么憑空消失。」
卡爾嘆口氣。「那么應該是某個人特意讓檔案消失,對吧?或許是那個把謀殺案相關資料的灰色卷宗給瑪塔‧約耿森的亞納?你有沒有問卷宗是不是灰色的?」
阿薩德搖搖頭。
「好吧,實際上也無所謂。瑪塔說拿走卷宗的男人已經死了,我們也無法再找他談話。」卡爾瞇起眼睛,改用另一種態度說話。「阿薩德,有些事我想要弄清楚:請你告訴我,你何時被任命為刑事助理?我認為你真的該節制這種自稱是警察的行為。根據法律條文,這種行為是會被嚴厲懲罰的,第一百三十一條。另外,如果你想知道的話,這很可能讓你被判刑六個月。」
阿薩德震了一下。「刑事助理?」他屏住呼吸,雙手環胸,好似要保衛自己此刻遭人質疑的清白,自從總理透過媒體回應丹麥士兵間接參與阿富汗虐囚事件後,卡爾就沒見過類似的憤怒臉孔。
「我這輩子從未想過要做這種事。」阿薩德說:「完全相反!我說我是刑事助理的助手,是對方沒有聽清楚,卡爾。」他雙臂向前伸出。「難道那是我的錯嗎?」
刑事助理的助手!老天爺啊!這些狗屁倒灶的事真的會讓人胃潰瘍。
「你若說自己是刑事警官的助理就沒錯了,或者警官助理會更好一點。總之,你若一定要使用頭銜,我也沒意見,重點是你要講清楚,懂了嗎?現在去備車吧,發動那輛了不起的老爺車,我們要前往洛維格。」
※※※
夏日別墅坐落在松林間,多年來似乎已被風沙逐漸呑沒侵蝕,從窗戶的狀況判斷,謀殺案發生後房子就沒人居住了,不僅支條腐朽脆裂,大片的玻璃表面也汙穢難辨,整個地方瀰漫著荒涼與絕望。
他們察看蜿蜒在夏日別墅區路上的車胎痕跡,時近九月末,這兒自然沒有什么人煙。
阿薩德將手遮住眼睛上方,透過最大扇的窗戶試圖往屋內探看,但是什么也看不清楚。
「來,阿薩德。」卡爾說:「鑰匙應該掛在另外一邊。」
他們走向房子後方的屋簷底下,正如同瑪塔的朋友伊薇特所描述,鑰匙就掛在那兒──廚房窗戶上方一根生鏽的鐵釘上,二十年來人人都看得到。但又有誰想要拿走這把鑰匙呢?應該沒有人有興趣踏入這棟陰暗無光的房子,就連那些每年度假旺季後都會闖入夏日別墅的小偷,也可以一眼看出來這兒沒什么好拿的。
卡爾伸手去拿鑰匙,插入門鎖。老舊的鎖頭竟然一下就旋開了,門也毫不費力開啟,不禁讓人覺得奇怪。他把頭探進屋內,一股難聞的陳年氣味隨即撲鼻而來,那是種潮溼、發黴的荒廢味道,偶爾在老人的臥房裡也能聞到。
他尋找走廊的電燈開關,不過找到後發現此處已經斷電。
「這裡。」阿薩德將一支鹵素手電筒拿到卡爾眼前。
「收起來,阿薩德,我們不需要手電筒。」
但是光束仍在蛋黃色長桌和藍釉廚具上閃動,看來阿薩德已沉浸在這棟房子的過往時光。
窗戶上的玻璃有層厚厚的灰塵,使得透進來的陽光十分微弱,但屋內不至於完全黑漆一片。客廳宛如黑白電影中的夜晚場景,石製壁爐、寬闊的木質地板、四處交錯的瑞典拼布地毯,地上還放著一套棋盤問答遊戲組❖。
❖測驗玩家對一般知識和大眾文化的益智遊戲。圓盤裡的色塊可以移動,類似切塊後的蛋糕形狀,也就是下面提到的三角蛋糕。
「和報告裡描述得一模一樣。」阿薩德說,邊用腳踢踢遊戲盒。盒子原本應該是深藍色,現在已經全黑了,而遊戲板雖未全髒,但乾淨不到哪兒去,上頭兩個圓棋的髒汙程度也相去不遠。看來它們在被害人掙扎時翻倒在遊戲板上,淡紅色的圓棋裡有四個三角蛋糕,棕色圓棋裡什么都沒有。卡爾輕敲棋子,淡紅色圓棋裡有四個三角蛋糕,代表答對了四個問題,應該是那個妹妹的,大白天裡她的頭腦顯然比喝了很多白蘭地的兄長清醒許多,驗屍報告也顯示男性體內有酒精殘留。
「所以那些圓棋從一九八七年就在這兒了。這種遊戲真有那么久了嗎,卡爾?我真是一頭霧水。」
「也許遊戲在引進敘利亞前就已經出產好幾年了,阿薩德。不過,那兒買得到嗎?」
卡爾注意到阿薩德沉默下來,於是轉而研究擺著提問卡片的盒子,每個盒子前都有張卡片,上面應該寫著兄妹生前表達自我想法的最後一個問題,想起來還真是令人感傷。
他的目光繼續在地板上逡巡。發現女孩陳屍的地方有塊深色漬痕,明顯是血跡。有些地方還留有鑑識人員採取指紋所圈起的圓形,雖然編號已經消失,但指紋專家使用的粉末仍依稀可見,案發多年,調查痕跡也因此變得模糊難辨。
「他們什么也沒找到。」卡爾自言自語。
「什么?」
「他們沒找到那對兄妹的指紋,也沒找到父親和母親的。」他又盯著遊戲。「這套遊戲竟然還在這兒,真讓人匪夷所思。我以為鑑識人員會把遊戲帶回去進一步檢驗。」
「是啊。」阿薩德點點頭,然後又敲敲頭。「你提到這點真是太好了,卡爾,讓我想起在審訊畢納‧託格森時,是有拿出遊戲組當作呈堂證供,調查人員的確把遊戲帶走了。」
兩個人瞪著那套遊戲,它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兒。
卡爾眉頭深鎖,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電話回警察總局。
麗絲反應並不熱絡。「我們已被明確告知不再供你差遣了,卡爾。你究竟有沒有概念我們這兒有多少事要處理啊?你應該聽過警察改革這件事,卡爾?如果忘了,我很樂意幫你恢復記憶。更何況你還要從我們這兒帶走蘿思。」
如果蘿思對他們有所幫助,大可以把她留下來。
「嘿!等等!是我卡爾啊。冷靜一下,好嗎?」
「你現在有自己的小苦力了,你告訴她要做什么吧。等等。」
他心煩意亂的看著手機,等到電話中傳來一個不難錯認的聲音時又拿回耳邊。
「是,頭兒。我能為你效勞什么?」
他皺起眉頭。「誰?蘿思‧克努森嗎?」
電話中響起沙啞的笑聲,讓人對未來有點擔憂。
卡爾請她找出證物中有沒有藍色的棋盤問答遊戲,以及其他與洛維格謀殺案有關的東西。不,他不知道該上哪兒去找。是的,有很多的可能性。她該從哪兒下手?這問題她得自己去想,重點是要快!
「誰啊?」阿薩德問。
「你的競爭者,阿薩德。你得小心,別讓她把你趕回角落重新戴上橡膠手套、拿起水桶。」
阿薩德沒認真聽他說話,獨自蹲在遊戲板前注視著血濺的痕跡。
「卡爾,遊戲板上沒有血跡不是很奇怪嗎?畢竟他們是在這兒被殺害的。」他指著身旁地板上的血跡。
卡爾眼前浮現案發現場與屍體的照片。「沒錯。」他點點頭說:「你說得對。」
女孩遭受多次痛毆,導致大量失血,但遊戲板上的血跡卻相當稀少。他們沒把卷宗帶來真是大錯特錯,否則就可以拿當時的現場照片比對目前這兒的狀況。
「如果我沒記錯,遊戲板上應該有大量的血跡。」阿薩德指著遊戲板上中間的黃色區域說。
卡爾蹲到他身邊,用手指小心掀開遊戲板。的確,板子被移動過了,遊戲板底下的地板滲入了好幾公分的血痕。
「阿薩德,這不是原來那套遊戲。」
「是的,完全不是那套。」
卡爾謹慎的將遊戲板放回去,然後拿起上頭沾有疑似指紋採集粉的遊戲盒。經過二十年後,盒面仍然光滑平整,但那粉末也有可能是其他東西,例如太白粉,甚至是鉛粉之類的。
「誰會把遊戲帶來這兒?」阿薩德問:「你會玩這遊戲嗎,卡爾?」
卡爾沒有回答。
他檢視著四周幾乎頂到天花板的櫃子。這兒擺放了鎳製艾菲爾鐵塔、有錫蓋的巴伐利亞大酒杯,以及其他至少百來件的旅行紀念品,證明這個擁有旅行房車的家庭經常往來布里納隘口,穿梭在鬱暗的松林間。卡爾想起自己的父親,要是站在這兒的是他應該會沉溺在鄉愁回憶中。
「你在找什么,卡爾?」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但是直覺告訴我應該張大眼睛仔細觀察。你可以開啟那扇窗嗎,阿薩德?我們需要更多光線。」
卡爾站起身,再一次檢查了全部的地板,一邊摸索胸前口袋裡的菸盒,阿薩德則是到窗邊敲了敲窗框。除了那套遊戲組和屍體被搬運走之外,房裡的一切就和當時一模一樣。卡爾點了支菸,手機正好響起,是蘿思來電。
遊戲還存放在霍貝克的檔案室。她說。卷宗不見了,但是遊戲還在。
這案子並非毫無希望。
「再打一次電話。」卡爾深深吸了口菸。「問他們圓棋和三角乳酪的狀況。」
「三角乳酪?」
「對,就是答對題目後可以拿到的小東西,或者叫三角蛋糕。妳問他們每顆圓棋裡的三角蛋糕是什么顏色,把它寫下來,每一個都要記錄。」
「三角蛋糕?」
「見鬼了,沒錯!就叫這名字。三角乳酪或三角蛋糕隨便妳愛怎么叫,就是那種三角狀的小東西,妳難道沒玩過棋盤問答遊戲嗎?」
電話那頭又爆出那種散發不祥的笑聲。「棋盤問答遊戲?現在叫作『圖板遊戲』了,你這個老人家!」
他們兩人打死也絕不可能談戀愛。
他又點了支菸,安撫激烈跳動的脈搏。也許他可以向上頭提議把蘿思換成麗絲,麗絲不是想減緩一下工作步調嗎?誰在乎她的髮型是不是很龐克,至少待在阿薩德阿姨的照片旁邊不會顯得突兀。
就在此時響起一連串令人沮喪的聲音,先是木頭與玻璃斷裂破碎。緊接著是阿薩德的異國語言,而且保證和午後祈禱沒有關係,那是因為窗戶脆化、不堪開啟所造成的,但屋外的陽光也因此照亮別墅每個角落:蜘蛛在許久沒有人住的屋內猖獗,天花板上蛛網糾結,密密麻麻如花環垂掛,紀念品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塵,將所有色彩隱匿為單一的灰色。
卡爾和阿薩德根據從案情報告中所得到的訊息,開始還原案發經過。
下午時分,某人從敞開的廚房門入侵,拿榔頭打死了男孩,一擊斃命。後來在距離此處數百公尺的地方找到了榔頭。經過驗屍與屍體解剖證實了男孩當場死亡,完全沒機會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他扭曲的手裡抓住的白蘭地酒瓶也證明了這點。
女孩嘗試逃跑,但是入侵者馬上攻向她,將她連續痛毆致死。地毯上暗沉的汙痕正是她受害之處,在此發現了她的腦漿、唾液、尿與血跡。
根據推斷,兇手事後脫下了男孩的泳褲雞姦他,後來泳褲未被尋獲。至於妹妹是否一開始就穿著比基尼與赤裸上身的哥哥一起玩棋盤問答遊戲,辦案人員並未深入追查,因為亂倫行為完全不被調查者考慮在內,兩人各有男女朋友,家庭生活也和諧幸福。
男孩的女友和女孩的男友在侵襲事件發生前一晚在夏日別墅裡過夜,不過隔天一早兩人便離開返回霍貝克的學校。他們都有不在場證明,而且聽到慘案時震驚萬分。
手機鈴聲又再度響起,卡爾看著螢幕上的號碼。為了讓自己保持冷靜,他事先點好了菸。
「是的,蘿思?」他說。
「他們覺得三角蛋糕和三角乳酪這種問題很奇怪。」
「然後呢?」
「但他們還是得去察看,不是嗎?」
「所以?」
「淡紅色的圓棋有四個三角乳酪,分別是黃色、淡紅色、綠色與藍色。」
卡爾看著眼前的遊戲組,和這邊的狀況一樣。
「遊戲中只使用了淡紅色和棕色圓棋,藍色、黃色、綠色和橘色的圓棋沒有用上,和其他三角乳酪一起放在盒子裡。這些圓棋裡是空的。」
「那棕色圓棋呢?」
「棕色圓棋裡有棕色和淡紅色的三角乳酪。這樣清楚了嗎?」
卡爾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躺在遊戲板上的棕色盒,裡面空無一物,非常、非常啟人疑竇。
「謝謝,蘿思。」他說:「做得好。」
「如何,卡爾?她說了什么?」阿薩德問。
「真正的棕色圓棋裡應該有棕色和淡紅色的東西,阿薩德,但是這個卻是空的。」
兩個人瞪著空空如也的棕色圓棋。
「也許我們應該要找出那兩個不見的東西?」阿薩德說著蹲下來檢查牆邊的橡木櫃下方。
卡爾猛吸了口菸。把另一套棋盤問答遊戲拿來放在這兒的地板上,究竟有何用意?事情顯然不太對勁。廚房門鎖為何這么容易開啟?為什么有人要將這件案子的卷宗放在他桌上?幕後黑手是誰?
「他們甚至在夏日別墅慶祝聖誕節,那時候一定很冷。」阿薩德從櫃子下方拿出一個聖誕飾品──一顆編織製成的心。
卡爾點點頭。但無論如何不可能比現在感覺還冷,這間屋子充斥著過往與不幸的氣息。那起案件的關係人至今還有誰活著?除了一個受腦瘤所苦即將死去的老婦人之外,還有誰?
他望向通往父親、母親與孩子臥室的三道門,隨後一間間察看。床與小床頭櫃皆以松木製成,上面鋪著一些零碎的格子布,其中女孩房間的牆上掛著杜蘭杜蘭與轟合唱團的海報,男孩掛的是一身緊身皮衣的蘇西‧奎特蘿。這三間臥室主人的美好未來,在客廳裡被人殘酷奪走,轉動生命的軸心就斷裂在卡爾所站之處。
期盼與現實之間始終存在著距離。
「卡爾,廚房的櫃子裡還有烈酒。」阿薩德在廚房裡大叫,看來小偷從沒進過這房子。
※※※
他們走出戶外觀察這棟房子的外觀,卡爾心頭忽然湧上罕見的不安。整起案件彷彿像水銀,有毒又抓不住,容易揮發卻具體有形,例如事隔多年突然出現的卷宗,那個自首投案的男子,以及那幫如今成了社會上流階層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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