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能掌握到什么?他尋思自問。有什么理由要繼續追查下去?他轉向他的同伴說:「阿薩德,我想就這樣,不要再鑽研這件案子了。我們回去吧。」
他踏上草坪,從口袋拿出車鑰匙。這案子已經終結,事實就是如此,但是,阿薩德站在那兒動也不動的注視損毀的窗戶,彷彿找到前往聖地的隱密入口。
「我不知道,卡爾。」他說:「我們是如今唯一還能為被害者做些事情的人,對吧?」這個來自中東的矮小男子,說話的語氣彷彿能夠向過往丟擲救生索。
不過卡爾點了點頭。「但在這兒不會有進展,到附近街上探探好了。」說完又開始呑雲吐霧,吸入混雜著菸味的空氣讓他通體舒暢。
戶外微風徐徐,飄散著夏末的芳香。他們走了一會兒,最後來到另一棟有人居住的夏日別墅,看來並非所有退休老人都回去原本避寒的住所。
「是的,這裡的人不多,不過今天才星期五。」他們在屋後找到的一個男人說,他的腰帶繫到胸口下方,臉色紅潤。「二位明天再過來。星期六和星期天這裡總是人群雜沓,至少還會持續一個月。」
他一看到卡爾的警察證,話匣子就關不了,並且又臭又長,還連帶抱怨起威格地方的竊賊、酒醉的德國人與超速駕車等惡化的社會現狀。令卡爾不禁懷疑這男子長年生活在類似《魯賓遜漂流記》中的孤獨狀態,完全沒機會和人交流。
此刻阿薩德猛然抓住對方的手臂,問道:「是你殺了街底那兩個孩子嗎?」
年歲已高的男子聽到這句話呼吸驟然停頓,眨也不眨的眼睛如死人般失去光采,大張的嘴巴上唇色全然褪白,整個人踉蹌後退。卡爾一個箭步上去扶穩他。
「天啊,阿薩德,你在幹什么!」卡爾連忙解開男人的皮帶和領口。
※※※
十分鐘後男人才逐漸恢復神色,他太太也急忙從廚房衝出來,所有人整段時間一句話也沒說。非常漫長的十分鐘。
「請您原諒我的同事。」卡爾對受到驚嚇的男人說:「他因為伊拉克與丹麥警方的交換計畫前來支援,還不太能掌握本國語言中的細微差異,有時候我們兩個的做事方式也會相互牴觸。」
阿薩德在旁默默不發一語,或許「相互牴觸」那幾個字讓他無言以對,不知如何回應。
老太太將先生用力抱在懷中,做了三次深呼吸後,男人終於開口說:「那案件我記得很清楚,太可怕了!你們若想找人談談,沒人比瓦爾德瑪‧弗洛林適合。他就住弗林德索路,離此只有五十公尺,往右手邊走就不會錯過那棟房子。」
※※※
「你為什么要提到伊拉克警方,卡爾?」阿薩德問,把一顆石頭往海邊方向踢。
卡爾沒有理會,兀自仰望瓦爾德瑪坐落在山丘上的豪宅。這棟別墅在八〇年代經常出現在週末的八卦報紙上。家財萬貫的屋主會到這兒找樂子,舉行傳說中放縱無度的宴會,只要有人意圖和他或他的宴會規模一較高下,就會成為他的眼中釘。
素以毫不妥協聞名的瓦爾德瑪‧弗洛林時常遊走在法律邊緣,但從未被逮到違背法律的行為,頂多有人告發他性侵年輕女職員並索賠起訴罷了。瓦爾德瑪是個全才型的老闆,從不動產、武器販售,到抓緊時機快速投入鹿特丹石油市場等,擁有龐大的事業版圖。
但那些都已是陳年曆史。自從太太自殺後,美好與奢華的日子便成為瓦爾德瑪遙不可及的過去。日復一日,他在洛維格與衛北克的房子逐漸成為無人願意造訪的碉堡,每個人都知道因為他性喜年輕女色,把太太被逼上絕路。這種事無人能諒解,就算是當地人也一樣。
「為什么,卡爾?」阿薩德又問了一次,棕膚色的臉頰漲得通紅,不確定是因為氣憤還是被卡特海峽的風吹紅的。
「阿薩德,以後不準再對別人提出這種問題,這會造成他們莫大的壓力。你怎能把顯然不是老先生做過的事硬加在他身上?你想知道什么?」
「你做過類似的事。」
「我們就別再追究了,好嗎?」
「伊拉克警方是什么意思?」
「別提了,阿薩德。只是憑空捏造。」卡爾回答。但是當他們被領進瓦爾瑪德的客廳時,他感覺到背後阿薩德的目光,那令他久久難忘。
※※※
瓦爾德瑪‧弗洛林坐在一大片落地窗前,將窗外街景與赫瑟洛海灣盡收眼底,身後有四扇玻璃門大大敞開,通往以砂岩砌成的露臺和建在花園中央的游泳池,無水的泳池讓人想起沙漠中乾涸的水窪,很難相信此處曾經衣香餐影,送往迎來,就連皇室成員也是座上賓。
瓦爾德瑪沉浸在書本中,雙腳擺在腳凳上,壁爐的火燒得正旺,旁邊大理石桌上放著一杯飲料,若是忽略四散在地毯上被撕毀的書頁,著實是一幅和諧寧靜的景象。
卡爾輕咳了好幾聲,但這位金融鉅子的眼睛始終定在書頁上,等到他撕下一頁紙張落地後,才仰頭望向他的訪客。
「這樣才知道我讀到哪一頁了。」他說:「請教尊姓大名?」
阿薩德露出一臉困惑,當會話中出現他無法理解的客套用語時就會露出這表情。
卡爾亮出警徽,說明他們是哥本哈根警局的人,瓦爾德瑪臉上的笑容頓時凍結,當他進一步說明此行目的時,瓦爾德瑪即刻下逐客令要他們離開。
約莫七十五歲的瓦爾德瑪是一隻會把人吃乾抹淨的瘦削黃鼠狼,自負、優越,洞亮的雙眼下潛伏著易受刺激的性格,渴望大展身手,只要稍加誘騙就會從洞穴裡一躍而出。
「是的,我們未事先知會便擅自前來,弗洛林先生,你當然有權利要求我們離開,更別說我對你懷有崇高的敬意,理當如你所願。但如果你樂意的話,我們可以明天一早再過來。」
這番回應觸動了盔甲底下某些東西,卡爾給與他所有人都想要的東西──尊敬,人們可以拋棄體貼、諂媚或禮物,唯有尊敬萬萬不行。警校的老師教導過他:向別人表示敬意能令他們心花怒放。這句話還真他媽的有道理。
「好一番溢美之詞,但我不會受騙上當。」瓦爾德瑪說道,顯然並非如此。
「我們可否坐下,弗洛林先生?只要五分鐘的時間。」
「有何貴幹?」
「你相信是畢納‧託格森在一九八七年獨自殺死約耿森兄妹嗎?我必須告訴你,有人堅持此事另有蹊蹺,你的公子沒有嫌疑,但他某個朋友或許與這件事有關。」
瓦爾德瑪張開嘴巴,表情似乎想罵人,但他只是將手中的書丟到桌上。
「海倫!」他轉頭喊道:「再拿杯酒來。」也沒問卡爾要不要來根菸,便逕自點燃手中的埃及菸呑吐起來。
「是誰?誰說的?」他的聲音透露出怪異的戒備感,好似在暗中窺伺著什么。
「很抱歉,我們不便透露。不過畢納‧託格森並非單獨犯案已是不爭的事實。」
「喔,那個沒有用的失敗者。」瓦爾德瑪譏笑道,卻沒有再多說。
一位約莫二十歲,穿著一身黑的年輕女子走進來,身前圍了件白色圍裙,熟練的幫他倒了威士忌加水,但看都沒看卡爾和阿薩德一眼。當她走過瓦爾德瑪身邊時,用手撫順他日益稀少的頭髮,看來昔日的商業鉅子如今已被這個年輕女孩馴服得服服貼貼。
「好,」瓦爾德瑪說,啜飮了一口酒,「我很樂意幫忙,只不過事情發生這么久了,我想最好不要再攪動一池春水。」
「你認識令公子的朋友嗎,弗洛林先生?」卡爾輕描淡寫問起。
他寬容的笑了笑。「你還很年輕,如果搞不清楚狀況,我不介意告訴你當年我非常忙碌,分身乏術。所以說,不,我不認識他們,他們只是託斯騰在寄宿學校認識的朋友。」
「你當初聽到那群人涉嫌犯案時,是否感到驚訝?我的意思是,這些男孩畢竟聰明伶俐,而且全都出身最好的家庭。」
「我真的不清楚誰感到驚訝、誰又沒有。」瓦爾德瑪瞇著眼從杯緣上方打量卡爾,他見過的世面可多了,比卡爾更具威脅性的也不少。接著放下杯子續道:「一九八七年隨著調查順利進行,在他們之中,具有作案嫌疑的人已經呼之欲出。」
「你言下之意是?」
「我和我的律師非常關心這件案子,孩子們被審問時,我們也前往霍貝克警局旁聽。那段時間,我的律師是他們六個人的法律顧問。」
「是班特‧克倫,對吧?」
發問的人是阿薩德,但是瓦爾德瑪充耳不聞,將他當成空氣。
卡爾朝阿薩德點點頭。這個訊息確實無誤。「你方才提到呼之欲出,你認為審訊時是誰將呼之欲出?」他深入追問。
「你既然知道班特‧克倫,何不打電話直接問他呢?我聽說他的記憶力一直都很好。」
「是聽誰說的呢?」
「他目前還是我兒子的律師,是的,還有狄雷夫和鄔利克。」
「你不是說不認識那些年輕人嗎,弗洛林先生?但是你提到狄雷夫‧普朗和鄔利克‧杜波爾‧顏森的口吻似乎不符合先前所言。」
他輕輕搖了搖頭。「我認識他們的父親,僅僅如此。」
「那你也認識克利斯汀‧吳爾夫和琦絲坦—瑪麗‧拉森的父親嗎?」
「不太熟。」
「那么畢納‧託格森的父親呢?」
「那個卑微的男人。不認識。」
「他在北西蘭島經營木材行。」阿薩德插嘴道。
卡爾點點頭,他也記得是如此。
「你聽著,」瓦爾德瑪說,透過玻璃天花板凝視湛藍晴空,「克利斯汀‧吳爾夫已經離開人世,而琦蜜也失蹤多年,我兒子說她拖著行李在哥本哈根街上游蕩,更別說畢納‧託格森已為他犯的罪入監服刑。我們在這兒究竟要談什么鬼事?」
「琦蜜?你說的是琦絲坦—瑪麗‧拉森嗎?她怎么會叫這個名字?」
瓦爾德瑪未予回覆,啜了口酒後又拿起書,意謂此次的接見結束了。
※※※
他們離開房子時,透過玻璃露臺看見瓦爾德瑪把書丟在桌上,然後拿起話筒,看起來怒火中燒。也許他打算事先警告律師他們可能會去找他,也許是在聯絡給保全公司,詢問有沒有能將不速之客一開始就擋在花園門外的警報系統。
「卡爾,那個人可能知道內幕。」阿薩德說。
「沒錯,很有可能。這種人高深莫測,一輩子謹言慎行。話說回來,你知道琦蜜是個遊民嗎?」
「不知道。報告中沒紀錄。」
「我們得找到她。」
「是的。不過我們可以先和其他人談一談。」
「或許吧。」卡爾眺望水面,他們當然要找所有關係人談談。「但是琦蜜‧拉森會拋棄有錢的父母在街上討生活,一定有什么理由,很有可能是受到了極大的傷害。阿薩德,在傷口上灑鹽應該有用,所以我們必須找到她。」
他們走到停放在約耿森家夏日別墅前的車子時,阿薩德停下來一會兒。「卡爾,那套棋盤問答遊戲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兩個不同的靈魂此時卻心有靈犀,卡爾於是說:「我們再回去那屋子搜查一遍,阿薩德,我剛才就想這么做了。無論如何,都該把那套遊戲帶回去鑑定指紋。」
※※※
這次的搜查非常徹底,包括隔壁的建築物、別墅後方荒廢的草坪,以及存放瓦斯罐的小屋。
確認毫無所獲的兩人又回到客廳。
阿薩德再次蹲下來尋找應該出現在棕色圓棋裡的兩個三角乳酪。卡爾則凝神細看,搜尋傢俱和擺放紀念品的櫃子,最後目光落在圓棋和遊戲板上。
遊戲板上的黃色中央區域非常顯眼,若是有東西掉在上面絕對不會被漏看。一顆圓棋已經填滿正確的三角塊,另一顆則缺了淡紅色和棕色兩個三角塊。
他忽然靈光一現。
「這兒還有顆聖誕節的心型飾品。」阿薩德大發牢騷,把飾品從角落的拼布地毯下拿出來。
但是卡爾默不作聲。他緩緩蹲下,拿起遊戲盒前面的卡片,兩張卡片上各有六個問題,每個問題各有其相對應的三角乳酪的顔色,答對的人可以拿走那個三角塊。
眼下他只對棕色和淡紅色的問題感興趣。
然後他翻過卡片檢視答案。
卡爾深深吸了口氣,感覺往前跨進了一大步。「這裡!阿薩德,這兒有東西!」他儘量剋制,保持冷靜。「你來看一下。」
阿薩德手裡拿著聖誕飾品站起身,越過卡爾肩膀閱讀卡片內容。
「什么?」
「其中一顆圓棋裡少了淡紅色和棕色三角塊。」他先遞給阿薩德一張卡片,然後是另一張。「你看看那張卡片上淡紅色問題的答案,這張是棕色的答案。上面寫什么?」
「一張寫著b亞納‧雅各博聖/b,另一張是b約翰‧雅各博聖/b。」
他們仔細端詳兩張卡片。
「亞納?那個偷走霍貝克警察局的檔案,交給瑪塔‧約耿森的警察不就叫這個名字嗎?你還記得他姓什么嗎?」
阿薩德眉頭深鎖,接著拿出胸前口袋裡的筆記本,翻閱到記錄瑪塔‧約耿森談話內容的那一頁。口裡則喃喃低語一些令人費解的話,望向天花板。
「你說得沒錯,他就叫亞納,這裡有紀錄,但是瑪塔沒有提到他的姓。」
他再度吐出一串阿拉伯語後看著遊戲板。「如果亞納‧雅各柏聖是警察,另外一個又是誰?」
卡爾拿出手機,打電話到霍貝克警局。
「亞納‧雅各柏聖?」值勤警員複述了一次。就他所知,局裡現在沒有這個人,卡爾必須詢問其他比較資深的同事,他叫卡爾線上上稍等,將電話轉接過去。
這通電話到從卡爾撥號到闔上手機只花了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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