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六輛越野車停靠在灘納克酒店前的鵝卵石路上,狄雷夫把頭伸出車窗外,指示其他人跟在後面。

一行人抵達森林時,太陽仍未昇起,圍獵者也隱身在獵人之家沒出來。車裡的人很清楚程式,他們扣好外套、拿著未上膛的霰彈槍,整裝完畢後在狄雷夫身邊集合,有些人還帶著狗。

託斯騰永遠是最晚到的那個人。他下半身穿了一件小方格燈籠褲,上身搭配量身訂作的緊身獵裝夾克,就算穿去參加舞會也夠體面。

狄雷夫滿臉不以為然的看著在最後一刻從某輛越野車行李廂拉出來的獵犬,然後開始打量在場的人,看到某張臉時他忽然頓住。

他把班特‧克倫拉到一旁,低聲問道:「克倫,誰讓那個女人來的?」班特‧克倫除了是狄雷夫、託斯騰與鄔利克三人的律師,也是協調規畫狩獵的人。多年來他總是負責在他們後頭滅火,但也非常仰賴他們每個月匯入他戶頭的可觀進帳。

「是你太太,狄雷夫。」他壓低聲音說。「黎桑‧約特說想陪她先生一起打獵。附帶一提,她的槍法比較準。」

槍法比較準?見鬼了,這點根本不重要。狄雷夫的狩獵活動沒有女人立足之地,這件事沒得商量,而原因不只一個。克倫難道不知道嗎?天啊,泰爾瑪在想什么!

狄雷夫拍了拍約特的肩膀。「很抱歉,老兄,你夫人不能同行。」即使可能會引起不快,他仍請約特把車鑰匙交給他太太。「她可以駕車到灘納克酒店,我很樂意打電話交代一聲,請他們幫她開門。也請她帶走你們那隻不聽話的獵犬,約特,你應該知道這次的圍獵很特別。」

有些靠區區祖產過活的笨蛋,彷彿自己有資格發言似的出面想緩頰,他們根本不懂這種短毛狗的脾性。狄雷夫用鞋尖在林地戳了戳,又重複了一次:「不能有女士參加,黎桑,請妳離開。」

接著狄雷夫開始分發螢光色的綁帶,但故意略過黎桑‧約特,也迴避她的眼神,只說了一句:「考慮一下把那隻野狗帶走。」這些蠢蛋在想什么,竟敢違反他的狩獵規則,這次可非一般的打獵活動。

「若是我妻子無法參加,狄雷夫,那么我也退出。」約特試圖施加壓力。這個穿著寒傖墨蘭夾克的矮小男人,難道還沒感受到和狄雷夫作對會嚐到什么苦頭嗎?那次狄雷夫將花鬧巖訂單轉給中國時,不是讓他差點破產?約特真想再次自找苦吃嗎?沒問題,他會如願的。

「那是你的決定。」他轉過身不理睬那對夫妻,看向其他人。「你們都知道規矩。今天經歷的事情和別人無關,清楚嗎?」眾人點點頭,這是他要的唯一回應。「我們放出了兩百隻的雉雞和鷓鴣,有公的、有母的,絕對夠大家獵捕。」狄雷夫哈哈大笑後繼續說:「嗯,基本上這個季節母雞數量較多,但有誰在乎?」他注視著當地狩獵協會的人,這些人應該不會亂講話,他們要不是為他工作,就是和他一起做事。「我們就不在禽類身上多費唇舌了,反正你們等會兒一定遇得上。比較有意思的是我今天準備的另外一項戰利品。我先不透露,待會就知道了。」

眾人滿懷期待的注意狄雷夫的動作。他轉向鄔利克接過一把小棍棒。「大部分的人都知道程式,八個人中會有兩個人抽到較短的棍棒。抽到的幸運兒不需要使用霰彈槍,改拿其他武器,狩獵的目標也不是飛禽類,他們將有機會帶走今日的戰利品。這樣清楚嗎?」

抽菸的人把香菸丟到地上踩熄,紛紛以自己的方式為這次狩獵做好心理準備。

狄雷夫露出微笑。這兒全是些有權有勢的人,他們的表現也恰如其分,不講情面、自私自利,簡直就是完美典型!

「一般來說,被抽中的兩位槍手可以平分戰利品,不過這次是否也如此,就留給狩獵到的人決定。大家都知道如果是鄔利克射中獵物的話會有什么結果。」說完引起一陣鬨堂大笑,但鄔利克面無表情。不管是股票投資組合、女人或者是放出的獵物野豬,鄔利克從不與人分享。

狄雷夫彎腰拿起武器。「你們看。」晨光中他手中的武器閃耀光芒。「我把索爾槍交給獵人之家測試。」他將其中一把索爾槍高舉過頭。「兩把真正的名品。光是手中能拿上一把,就足以讓人瘋狂。開心吧,你們!」

他輪流讓大家抽籤,故意對約特夫婦間的激烈爭吵視而不見。抽完籤後,他把武器交給兩位幸運兒。

其中一個是託斯騰。他看來很激動,但並非因為這次的狩獵,打完獵後他們得儘速談一談。

「託斯騰以前玩過一次,至於薩克森霍德,他將有場難忘的冒險。恭喜你們!」他向年輕的薩克森霍德點點頭,和其他人一樣舉起酒瓶祝賀。薩克森霍德的頭髮梳得服服貼貼,典型的寄宿學生模樣,而且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改變。「你們是唯一能射擊今日指定獵物的人,請正大光明公平追獵。請記住,務必射擊到獵物不再動彈為止。同時也不要忘記,打到獵物的人將會獲得今日戰利品。」

他後退一步,從夾克暗袋拿出信封。「柏林一棟漂亮三房小屋的契約。房屋面對泰格爾跑道,不過別擔心,機場很快會拆遷,之後從窗前就能直接通到湖邊棧道。」一幫人立刻鼓掌叫好,狄雷夫莞爾一笑。媽的,他太太為了索討這棟可惡的小屋在他耳邊嘮叨了半年,買了之後她去過一次沒有?當然沒有。她和她那討人厭的姘頭一次也沒去過,乾脆乘機處理掉這爛東西。

「我太太會回去,不過我要留下狗。」後面傳來聲音。狄雷夫轉過身,正好迎上約特那張頑抗的臉,他顯然是為了不讓自己失去面子而試圖交涉。

狄雷夫轉頭飛快瞥了託斯騰一眼。沒人可以命令狄雷夫,既然他說不要帶狗,那么如果出了什么事,就是那個人自己的過錯。

「看來你堅持要帶狗,約特,那好吧。」狄雷夫說道,眼神仍然避開約特的妻子。

他沒有興趣和這個老頭子爭執,那是他和泰爾瑪之間要解決的問題。

※※※

他們走出山丘上的矮樹叢,來到林中空地,腐植土的味道逐漸減弱。五十公尺外的小樹林浸淫在薄霧中,後頭濃密的灌木林一路沒入遠處蒼鬱茂盛的森林,眼前彷彿一片綠色汪洋,好一幅壯麗的景觀。

「你們稍微散開。」狄雷夫說,等到大家彼此相隔約七、八公尺後,他才滿意點點頭。

小樹林中,圍獵者為了驚起獵物高飛所發出的聲響還不夠劇烈,偶爾才會見到一隻被放出的雉雞飛起,然後又落回林子裡。跟在狄雷夫左右的獵人們躡手躡腳、滿心期待往前進,完全沉溺於晨霧中所得到的刺激,光是扣下扳機這件事就能讓他們樂上好幾天。這群人雖收入百萬,但殺戮卻是唯一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必需品。

年輕的薩克森霍德走在狄雷夫旁邊,激動得臉色蒼白,那模樣就與他父親仍定期參加狩獵時一樣。他小心謹慎往前走,眼光緊緊盯住小樹林,不過也沒放過後頭的灌木叢和數百公尺遠的森林邊緣,他心裡相當清楚,精準漂亮的一槍將能為自己獲得一棟愛巢,就此脫離父母的控制。

狄雷夫舉起手,眾人全部停下腳步,唯獨約特的獵犬狂吠不停,興奮得繞著圈圈打轉。果不其然,必須有人讓這隻肥胖的蠢狗安靜下來。

接著,第一批鳥從小樹林裡展翅飛起,槍聲開始此起彼落響起,死掉的鳥體一隻只墜地,而約特再也約束不了他的狗,當隔壁一聲令下:「銜回獵物!」獵狗即伸長舌頭往前衝去,猛然間數百隻鳥揚翅拍飛,獵人們往前飛奔,迴蕩在樹叢間的槍聲與迴音震耳欲聾。

這是狄雷夫的最愛:連續不斷的射擊,毫不停歇的殺戮。空中無數的點翻飛飄動,宛如凝止在色彩的狂歡中,鳥的軀體緩緩墜落,男人們急切的填充子彈。狄雷夫感受到身旁年輕的薩克森霍德的失落,因為他不能和其他人一樣拿槍射擊。薩克森霍德目光如炬,眼神不斷在小樹林與森林邊緣游移,巡視被灌木叢掩蓋住的平坦區域,但對他的獵物會從哪個方向冒出來毫無頭緒。同伴的嗜血慾望越得到滿足,他手中的槍就握得越緊。

獵場上,約特的短毛狗撲向另一隻狗,那隻狗立刻丟下口中的獵物,嗚咽退卻跑開。在場的所有人都目擊到了這一幕,除了約特,他不斷上膛、射擊,再上膛、射擊。

當約特的狗第三次叼著獵物回來,又迅速咬向另一隻狗時,狄雷夫對已經注意到短毛狗的託斯騰使了個眼色。即使有強健的肌肉,但未被馴服也不受控制,那么對一隻獵犬來說就是集所有低劣的特質於一身。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4:第64號病例》《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懸案密碼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