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全都該死!」她臉頰貼在桌布上氣喘吁吁的說,接著雙手向前一伸把茶杯翻倒。
「冷靜點,瑪塔,親愛的。」伊薇特連忙把大口喘氣的瑪塔扶回靠枕上。
等瑪塔終於控制住呼吸後,又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淡模樣坐在一旁抽著她的小雪茄。伊薇特把卡爾和阿薩德帶到隔壁的餐廳去,為她朋友剛才的反應道歉。她說瑪塔頭裡的腫瘤越長越大,旁人無法預料她的行為與反應。「她不是一直這樣的。」
好似卡爾他們要求她道歉。
「之前來過一個男人,他告訴瑪塔自己以前是莉絲貝的好朋友。」她微微抬高几乎掉光的眉毛。「莉絲貝是瑪塔的女兒,他兒子叫作梭侖。這你們已經知道了,是吧?」阿薩德和卡爾點點頭。「也許是莉絲貝的朋友借走了卷宗,我不確定。」她望向溫室。「但他保證只借一陣子就會歸還。」她悲傷看著兩人,讓人不禁想要將老嫗擁入懷中。「但他很可能來不及在她辭世前這么做了。」
「你記得借走卷宗的那個人叫什么名字嗎,伊薇特?」
「很遺憾。瑪塔借他的時候,我人不在場,而她的記憶力也衰退許多。」她拿手指敲敲太陽穴。「你們知道的,腫瘤的關係。」
「他是不是警察?」卡爾緊追不捨。
「我想應該不是,但也有可能。我也不清楚。」
「為什么他沒有把這個也帶走呢?」阿薩德指著夾在自己腋下的彼特漢箱子問。
「啊,這個啊,那是瑪塔的主意。不是有個人出面投案承認自己犯下謀殺案嗎?從那之後,我開始幫她蒐集資料,這樣做對她的病情也有幫助。借走卷宗的男人覺得那些剪報不是很重要,它們也的確不重要。」
他們向她老婦人借了瑪塔家夏日別墅的鑰匙,接著又詳細詢問兇案發生後那些日子的狀況。但伊薇特揮了揮手沒回答,畢竟事情已經過了二十年了,更何況不是什么快樂的回憶。
不久後社群護士來了,於是卡爾兩人道別離開。
※※※
哈迪的床頭桌上放了張兒子的照片。那是這個插著尿管、頭髮油膩的癱瘓男人曾經擁有另外一種生活的唯一證明,而非只有呼吸器、二十四小時播放的電視節目與擁有繁重工作量的看護所形成的日常生活。
「你終於來了……」哈迪說道,眼神盯著霍內克脊椎中心上方數千公尺外的一點虛空,那兒視野開闊,卻也能讓人跌落千丈,再也醒不過來。
卡爾急著想找藉口解釋自己多日未出現的原因,但最後放棄了,他只是拿起相框說:「我聽說馬茲去上大學了。」
「從哪兒聽來的?你跟我太太上床嗎?」哈迪的眼睛眨也不眨。
「不是,哈迪,他媽的,你幹嘛這樣說?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啊,我忘了,應該是聽警察總局裡的人說的。」
「你的小敘利亞人呢?他們又把他送回沙漠去了嗎?」
卡爾很瞭解哈迪,他只是在隨口閒扯。
「告訴我你在想什么,哈迪,我人都在這兒了。」卡爾深吸了口氣。「以後我會更常來看你,老傢伙。我之前跑去休假,你知道的。」
「看見桌上那把剪刀了嗎?」
「看見了。」
「剪刀一直放在那兒,他們拿來剪紗布和膠帶,這樣才能把探針與針頭黏在我身上。那把剪刀看起來很尖銳,你不覺得嗎?」
卡爾瞪著剪刀。「沒錯,哈迪。」
「你難道不能把它刺入我的頸動脈嗎,卡爾?那樣我會有多開心啊!」他笑了一會兒,又乍然止住。「我的手臂在發抖,卡爾,應該就在肩膀肌肉下方。」
卡爾皺起眉頭。哈迪感受得到顫抖?可憐的傢伙,若是真能感受到就好了。「要我幫你抓癢嗎,哈迪?」他把被子稍微掀到一旁,尋思是否要將襯衫拉下來或者隔著襯衫抓癢。
「該死的白痴,你聽不懂我說的話?你看不見那兒在抖動嗎?」
卡爾拉開襯衫。哈迪以前很注重儀表容貌,保養得宜,曬得一身小麥色的肌膚,如今皮膚卻像蛆那么白。卡爾把手放在他手臂上,感覺不到一絲強健的肌肉,摸起來反而像鬆軟的牛肉,而且感覺不到任何顫抖。
「卡爾,雖然很微弱,不過我可以感覺你摸到某個點。拿剪刀四處扎扎看,動作別太快,如果扎到對的地方,我會告訴你。」
可憐的男人,脖子以下全身癱瘓,僅剩肩膀有一絲絲感覺,而且不過是絕望者不願放棄最後希望的錯覺。可是卡爾仍照他說的做,從手臂中央開始有系統地往上扎,然後是四周,在他快戳到腋窩時,哈迪猛地大口喘氣。
「就是那兒,卡爾,拿支筆把那個地方標起來。」
卡爾照做,畢竟朋友一場。
「再扎一次!你隨便戳,不要讓我知道,卡爾。我會在你扎到做記號的地方做出反應,我把眼睛閉上。」
當卡爾戳到標示十字記號的地方時,哈迪叫道:「那裡!」然後笑了起來,或許還稍微啜泣了一下。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這件事讓人起雞皮疙瘩。
「別告訴護士。」
卡爾眉頭一皺。「為什么不說?那是好事啊,哈迪!或許這代表你的身體仍有一絲希望,他們就知道從何著手治療了。」
「我要自己想辦法復健,卡爾。我想找回自己的手臂,你懂嗎?」哈迪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的老同事。「至於我的手臂要用來幹嘛就不關別人的事了,你瞭解吧?」
卡爾點點頭。只要能讓哈迪振奮心情,不管什么事他都無所謂。看來他的老同事活著的唯一目標,是有一天能親自拿起剪刀往自己脖子刺下去。
但問題在於,手臂上那個有感覺的小點是否真的存在?不過卡爾決定不要深究,順其自然,畢竟對哈迪的病況沒有幫助。
卡爾把襯衫拉好,被子高高蓋到哈迪下巴。「你還跟那個心理醫師談話嗎?」夢娜‧易卜生誘人的曼妙胴體浮現卡爾眼前,多么可口的景象。
「是的。」
「你們都談些什么?」他希望哈迪的回覆中會出現他的名字。
「她不斷詢問亞瑪格島槍擊案的過程。我不清楚那樣做有什么好處,不過她在這兒大部分時間都在談那件該死的釘槍案。」
「嗯,那女人就是這樣。」
「卡爾,你知道嗎?」
「什么?」
「就算我不樂意,她仍勉強我去回想整個事發經過。操他媽的,我真想知道那么做有什么用。不過,的確有個問題。」
「什么樣的問題?」
他直視卡爾雙眼,就像他們審訊嫌疑犯時那樣,沒有責難,但也不是相反的態度,令人感覺不安。「你、我和安克爾是在那個男人被殺八到十天後才抵達花園小屋的現場,對嗎?」
「沒錯。」
「兇手有足夠的時間毀屍滅跡,時間真是他媽的夠長了,但為什么他們沒有那么做?為什么要等待?他們甚至可以放把火將那個爛地方燒得一乾二淨,移走屍體,讓現場埋沒在灰燼中。」
「是的,的確匪夷所思,我也覺得納悶。」
「而且他們為什么偏偏選在我們到場的時候回小屋?」
「沒錯,這一點也讓人驚訝。」
「驚訝?你知道嗎?卡爾,我並不驚訝,已經不會了。」他想要咳嗽清清喉嚨,但沒辦法清得很乾淨。
「如果安克爾還在,或許會有更多線索。」哈迪接著說。
「什么意思?」卡爾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想起安克爾,他的最佳搭檔在他們眼前被人射殺也不過才八個月,卻已滑出他的意識外。卡爾不禁心想,如果這類事情發生在他身上,別人會記得他多久?
「有人潛伏在屋外虎視眈眈等著我們,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我們之中有人牽扯在內,那個人不是我,也許是你,卡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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