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識到自己能夠嚴格掌控情緒起伏時,年紀還不會很大。他很清楚自己就是不容易被人察覺內心真正的波動。
這種不被人看透的能力是在牧師之家形成的,因為那兒的人並非生活在神的光亮之中,而是在祂的陰影底下,情緒往往被解釋成相反的意思:快樂就是膚淺,憤怒即為頑強、叛逆,而每次誤解往往會帶來懲罰,久而久之,他便不再輕易表露自己的情感。
從此以後,不管他遭到多么不公平的對待,不管他有多失望透頂,不表露情感都帶來很大的幫助。
即使現在也是一樣,面無表情是他的救星。
他看見那兩個警察走進來時,內心震驚萬分,但是臉上依然不動聲色。
他在警察走向接待櫃檯的時候注意到他們,在王國醫院電梯前和伊莎貝兒哥哥聊天的正是那兩人,外表懸殊的兩個人很難讓人一下就忘記。
現在問題是,他們是否也認得出他?
他覺得可能性不大,否則他們會帶著問題直接走向他,打量他的眼光也會不同。
他四下張望。若是事態變得棘手,有兩條路可以逃到外面去。一是從機械室走到後門,那兒有逃生梯可以往上,再經過一張椅子即可,那椅子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兒,以標示此路不通。真是笑死人了。或者就大大方方走過警察助理身邊。廁所位於接待櫃檯和出口中間,還有什么比走往那方向更不啟人疑竇的?
但是如此一來,皮膚黝黑的那人勢必會看見他沒有真的走進廁所,而且他就不得不把車子丟著離開。儘管他在這座居住多年的城市中認得不少捷徑,卻難保動作會比較快。看來最好的狀況還是想辦法把注意力從自己身上引開,轉移到別人那兒去。換句話說,他若想脫身並且掌控局勢,就必須採取極端的手段。因為這兩個警察沒有那么容易應付,他們非常機靈,鬼才知道他們究竟如何發現他的行蹤。
他們一定懷疑他,否則為什么會詢問賓士車的事?還有他的歌唱能力?而且還重複問了兩次他隨口胡謂的商業登記號碼?幸好他還記得住!
無論如何,那個警察暫時呑下了他丟擲的說法,也接受他在保齡球館使用多年假名的駕照。然而問題在於,他們確實將他逼到角落了。他剛才說的謊言很容易被戳破,更糟的是,他不僅處境岌岌可危,也沒那么容易脫身。酒吧裡的人應該可以察覺到他想要逃走。
他望向正坐在警察對面,瘋狂咀嚼著口香糖的教皇,整個人儼然充斥著罪惡感。
教皇是永遠的犧牲者。他從這個男人身上偷偷學到許多事,譬如他的外型是無名小卒的完美典範,若不想引人注意參考他就對了──教皇不管再怎么打扮,看起來始終平凡無奇。事實上,他們兩個某些特徵真的有點雷同:頭型、身高、體型、體重,甚至裝扮也一樣無趣。就是教皇給他靈感,把自己偽裝得眼睛距離稍近,眉毛幾乎連成一線。只要再上點粉,他的臉頰就能像教皇一樣寬。
他利用過好幾次這幾種臉部特徵。
但是撇開面相不談,教皇現在仍有其他地方很適合他拿來脫身。史文德一年飛到泰國好幾次,旅行的目的可不是為了欣賞美麗的大自然。
刑事警察要求教皇坐到旁邊的桌子。教皇的臉色刷白,感覺深受侮辱。
接下來輪到畢格,之後剩下一人問話就結束了。他動作要快,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他站起來,走到教皇那一桌。如果警察想要攔阻他,他還是會執意過去坐下,然後咆哮一些警察擾民的慣用語句,進一步引發爭論,到時就可以理直氣壯離開這裡,臨走時再撂下一句他們有他的身分證字號,有事大可以上門找他。
這也是一個方法,沒有具體事由與動機,他們不能無故逮捕他。他可以肯定警察手上絕對沒有掌握到實證,這個國家雖然發生了很多變化,但除非握有不容反駁的證據,否則不可以隨意逮捕任何一位公民。伊莎貝兒絕對還沒有將那些證據交給警方。
當然,這件事早晚會發生。但是他親眼看過伊莎貝兒的狀況,所以可以確定情勢尚未發展至此。不,他們沒有證據。他們沒有找到屍體,也對他的船屋一無所知,峽灣很快就會洗刷掉所有線索,他自己也將會躲起來幾個星期避避風頭。
教皇憤怒的瞪視著他,雙手握成拳頭,脖子肌肉緊蹦,呼吸又快又淺。如此反應正好適合目前情況所需,只要處理得當,三分鐘內就能搞定。
「你這隻豬,你究竟對他們說了什么?」教皇看著他在桌旁坐下時齜牙咧嘴說。
「都是他們已經知道的事,史文德。」他低聲說。「不過說真的,他們似乎什么都知道了。別忘了他們有你的案底。」
史文德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不過那是你自己的錯,史文德。戀童癖不是那么受人喜愛。」他故意說得有點大聲。
「我不是戀童癖!你這樣告訴他們嗎?」史文德的聲音也忽地拔高。
「那個人什么都知道。」現在該斟酌正確的字眼。他故意把聲調抬高,然後四下打量。
嗯,引起效果了。
警察正如預期緊盯著他。那個狡猾大師故意安排他們兩個坐到旁邊,好藉此觀察事態的發展,顯然他們兩個嫌疑重大。那個警察將頭轉向吧檯,但是沒有辦法和他的同僚對上眼,換句話說,對方也看不見他。
「警察知道你的兒童色情片不是從網路上下載的,史文德,而是存在隨身碟裡,從朋友那兒弄來的。」他不為所動的繼續說。
「胡說八道!」
「是他親口告訴我的,史文德。」
「事情若是與我有關,為什么他要問在場的所有人?你可以確定嗎?」他有好一會兒時間完全忘記要嚼口香糖。
「他們一定也問過你其他朋友,史文德。他們現在來此問話,顯然是希望你主動投案。」
教皇渾身發抖。「我做的事情沒有什么好隱藏的,在泰國就是這樣。我沒有傷害孩子,只是和他們在一起,也和性無關,我沒有做出不法的事。」
「我知道,史文德,你告訴過我許多次了。但是那個警察堅持你可能涉及販賣孩童和兒童色情片,說你的電腦裡有相關的檔案。難道他沒告訴你?」他皺起眉頭。「事情不會真有蹊蹺吧,史文德?你自己也說你在泰國時總是很忙。」
「他說我販賣孩童?」史文德警覺到自己聲音太大,驚慌的四處張望,降低音量後又說:「所以他才會問我是不是很瞭解檔案表格之類的東西?才會問我既然提早退休,哪來的錢可以常常出國?我根本沒有提早退休!我賣掉了自己的店,這點你非常清楚,雷納。他親口說是你告訴他的!不過,我現在才真正搞清楚。」
「他正在看你。不,別轉過頭去。如果我是你,就會靜靜站起來離開。我不相信他們能把你撕下。」他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口袋,將小刀開啟再慢慢抽出來。「到家以後記得毀掉所有證據,史文德,所有可能讓你出醜丟臉的東西。這是老朋友的誠心建議。姓名、聯絡人、機票等,瞭解嗎?回家把事情處理好,讓自己脫身。馬上就走,否則我保證你難逃牢獄之災,最後爛死在牢裡。你應該十分了解監獄裡那些男人會怎么對待你這種人吧?」
教皇瞠目結舌瞪著他好一會兒,接著把椅子往後推,靜靜站起身,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他的訊息傳遞過去了。
他也同樣起身,假裝要和教皇握手,把手伸過去。但事實上,他早已拱起手掌遮住小刀,讓刀刃半隱入袖子中。
教皇猶豫的盯著伸出的手好一會兒,然後臉上露出微笑。他是個受到慾望驅使、無法控制自己的可憐蟲,一個不斷和羞恥抗爭,肩上扛負著天主教會驅逐令的虔誠之人。如今,他的朋友在這兒向他伸出手,完全出自一番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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