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那傢伙帶著斷裂的鎖骨,在地上縮成一團,許多警察紛紛跑了過來。

卡爾這時才發現男人的右手肘上套著手銬。

「我們剛才帶著他經過四號庭院要去見預審法官。」他們重新把男子銬好手銬時,其中一個警察說。「但不知這男人是怎么辦到的,竟然一溜煙掙脫逃跑,然後從視窗跳進收發室。」

「他逃不出我們手掌心。」另外一個警察說。卡爾認識他,一個優秀的神槍手。

那些警察拍拍阿薩德肩膀,他們一點也不介意先將犯人送到醫院去。

「那傢伙是誰?」卡爾好奇問道。

「那個人嗎?他在最近十四天中殺死了三個塞爾維亞收款人。」

這時卡爾看見了男人小指上深陷進肉裡的戒指。

卡爾搜尋著阿薩德的目光,即使是現在,他似乎也沒有特別驚訝,然後兩個警察便拖著呻吟連連的塞爾維亞人離開。

「我都看見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卡爾身後響起。

卡爾轉過身。說話的人是韋爾德,負責員工喪葬基金的退休員警之一。就卡爾所知,他應該是第二主席。

「你星期三在這裡做什么?你們的聚會時間不是每個星期二嗎?」

對方捻鬚大笑。「是啊,不過我們昨天去了楊尼克家,慶祝他七十歲生日,你知道的。所以聚會延後啦。」接著轉過身對阿薩德說:「哎呀,同事,剛剛那一擊真讓人意猶未盡,你在哪兒學的技巧?」

阿薩德聳聳肩。「只不過受到刺激後出手回應,如此而已。」

韋爾德點點頭。「過來和我們聚聚,值得敬你一杯老丹麥保藥酒。」

「保藥酒?」阿薩德滿臉疑問。

「阿薩德不喝燒酒,韋爾德。」卡爾打岔說。「但是你可以給我一杯。」

屋內坐了一整個軍團的人,主要是退休的交通警察,不過以前在後勤科的楊尼克也在其中,還有一個是前任警察總長的司機。

麵包、香菸、黑咖啡和老丹麥保藥酒,看來警察總局的退休員工日子過得挺愜意的。

「你的身體恢復健康了?」有個人問卡爾。卡爾曾經在格雷薩克瑟警局轄區和他接觸過。

卡爾點點頭。

「發生在安克爾和哈迪身上的事真是殘忍惡毒。你釐清案情了嗎?」

「可惜還沒有。」他轉向辦公桌上方窗戶說:「你們這些幸運的傢伙,這兒有窗戶啊。真希望我們也有。」

他忽然發現在場的五張臉全皺成一團。

「怎么了?」

「不好意思,卡爾,不過地下室每個房間裡都有窗戶喲。」有個人回答。

「我們的辦公室沒有啊。」卡爾堅持說。

楊尼克這個老技師站起來。「我在這兒工作三十七年了,這個破房子的每個角落我都摸得一清二楚。帶我看看你的地下室,如何?我反正要走了。」

他們簡短喝了一輪便先離席。

「這裡。」一分鐘後卡爾說,然後指著掛著液晶螢幕的牆壁問道:「哪兒有窗戶?」

技師稍微往旁邊俯身,直接指著那道牆。「你說這是什么?」

「牆啊。」

「石膏板,卡爾‧莫爾克,那純粹只是石膏板。那是我們將這兒改裝成儲藏室時,我的人安置的。以前這兒擺著架子、櫃子,你那個可愛的小秘書那兒也是。他們用那些櫃子擺放特勤隊的帽舌和頭盔,但後來就到處亂放了。」他發出爽朗的笑聲。「真不精明啊,卡爾‧莫爾克!要不要我幫你打個洞?還是你寧願自己來?」

真是難以置信!

「那么另外那一邊怎么說?」他指著阿薩德那間鳥籠大的辦公室。

「那個?卡爾,那不是辦公室,只是個儲物間,所以當然沒有窗戶啊。」

「好的。這樣的話,蘿思和我也可以放棄陽光。或許等日後這兒重新裝潢好,阿薩德也搬到其他地方後,再來討論窗戶的事。」

退休的老技師搖搖頭,自顧自笑了起來。

「這兒是怎么回事啊?」他們回到走廊時,老技師問道。然後他看見了走廊盡頭那道隔離牆的殘骸佔滿牆壁,於是又說:「見鬼了,你們動了什么手腳?」

「因為管路問題。那裡的管路會落下石棉,所以我們安置了一道隔離牆。不過庶務組的人反對我們那樣做。」

「那兒的管路,」老技師指著天花板說,「全都可以拆掉了。暖氣線路已經設定在地下槽隙,上面那些東西老早就不管用了。」然後老技師又回去和退休同事喝保藥酒,把這些事講給他們聽,震耳欲聾的響亮笑聲在地下室中迴蕩。

卡爾口中咒罵不已,這時蘿思正好走進辦公室,他沒好氣的問她是否辦妥他交代的事情了?

「她們兩人都還活著,但是莉莎‧卡琳‧克蘿的情況很不樂觀。不過,另一個女子應該可以撐下來。」

他點點頭。好,那么他們必須過去和她談談。

「至於她們宗教偏好:伊莎貝兒‧雍森是丹麥國教徒,莉莎‧卡琳‧克蘿則隸屬某個自稱聖母教派的團體。我打過電話給她道勒拉普的鄰居,他們說那是個蠻奇特的協會,非常封閉。根據鄰居的說法,莉莎的先生是她帶過去的,他們甚至更改了名字,他自稱約書亞,女方則叫作蕊雪。」

卡爾做了個深呼吸。

「這還不是全部。」蘿思繼續說下去。「我們斯雷格瑟的同事在事故現場的灌木叢中找到一個運動袋,顯然是撞擊時從車上掉出來的。你們猜裡頭是什么?一百萬克朗的舊鈔。」

「你聽到了沒?」阿薩德的聲音在卡爾背後響起。「萬能的阿拉。」

卡爾腦海中也正好浮現「萬能的阿拉」一詞。

蘿思的頭歪向一邊。「此外,我還得到一個訊息,莉莎的先生星期一傍晚死於行駛在斯雷格瑟和索洛之間的火車上,時間差不多就在他妻子發生交通事故的時候。解剖後確定死因是心臟病發。」

「他媽的,真該死!」卡爾一拳敲在桌上。整件事情到瘋狂荒唐的地步,他背脊一陣發冷,不好的預感一個個襲來。

「搭電梯上去見伊莎貝兒‧雍森之前,我們先去看看哈迪的狀況。」卡爾拿出警用指示牌放在儀表板上,這樣就算隨意停車,停車場人員也不會囉嗦。「我希望你先在外面等一下,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他。」

哈迪的病房擁有絕佳景緻,寬敞的窗戶將天空中變化多端的浮雲風光盡收眼底。

他堅持說自己感覺好多了。肺部的積水已經排除,各種檢查很快就可以結束。「可是,他們不相信我說我的手腕會動。」

卡爾沒有發表意見。哈迪又出現那個想法了。可以確定的是,讓哈迪擺脫那個念頭絕對不是他的責任。

「我今天去見心理醫生了,哈迪。不是夢娜,而是一個叫作克里斯的傢伙。他提到一份你之前沒給我看過的報告,據稱你在裡面寫了與我有關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我只寫說你在此案中獲得的資訊比我和安克爾還要多。」

「你為什么這樣寫?」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你認識死者,那個叫作喬治‧麥德森的老人。」

「沒有,我完全不認識喬治‧麥德森。」

「才怪,你認識。你在另外一件案子中曾經傳喚過他。我忘了是哪件案子,但是你確實問過他話。」

「你記錯了,哈迪。」卡爾不禁搖搖頭。「唉,算了,反正他媽的無所謂了。我是為了另外一件案子來醫院,只是順道來看看你的狀況。阿薩德要我問候你,他人也在這兒。」

哈迪眉毛高高挑起。「你走之前,卡爾,一定要答應我一件事。」

「說吧,老友,我會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

哈迪開口說之前,嚥了好幾次口水。「讓我回你家去。你若是不答應,我一定會死。」

卡爾直視他的眼睛。如果有誰能只憑意志力加速自己回老家的路,那個人肯定是哈迪。

「當然沒問題,哈迪。」他回道。

那樣的話,維嘉最好和那個頭巾男古咖瑪繼續交往下去。

他們站在三號出口等電梯,電梯門一開,走出來的竟是卡爾以前在警校時候的講師。

「卡斯滕!」卡爾大叫,連忙向他伸出手。

對方花了幾秒才認出卡爾。「卡爾‧莫爾克!哎,你看起來老了好幾歲啊!」

卡爾莞爾一笑。卡斯滕‧雍森,曾經前程似錦的警界生涯,最後卻結束於交通警察局。他是個明白如何避免在組織消耗殆盡的人。

他們站了一會兒緬懷過去時光,抱怨當警察不容易,最後握手道別。

卡爾的大腦尚未察覺原因,卡斯滕‧雍森的手勁傳達出的情緒,便以某種方式侵入他的體內,那是種憂懼擔心和無以名狀的不安。這感覺一開始很模糊,然後逐漸轉變成清楚明朗的意識。

接著,一切忽地豁然開朗。沒錯,絕非湊巧。

卡斯膝一臉黯淡從通往加護病房的電梯出來,而且姓氏是雍森,卡爾忖度著。所有線索全都串在一起!

「卡斯滕,你是因為伊莎貝兒‧雍森而到醫院來的嗎?」

他點點頭。「沒錯,她是我小妹。你有什么事要找她嗎?」他滿臉不解又搖搖頭。「你不是在兇殺組嗎?」

「不是,已經離開了。別擔心,我只是有些問題想請教她。」

「可能沒有辦法。她的下巴被固定住,而且使用了許多藥劑。我剛去看她,她一個字也沒說,後來他們要我先離開,看樣子是要把她送到別的病房,我得去咖啡廳等個半小時。」

「瞭解。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先和她談一下。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旁邊的電梯門開啟,一個穿著白袍的男子走了出來。

對方陰沉匆忙的瞥了他們一眼。

接著,他們就搭乘那臺電梯上樓。

卡爾到過加護病房好幾次,被送進此處的人,有不少是因為倒霉遇上某個手持武器的笨蛋,然而顯而易見的是,在此處工作的人非常瞭解自己的專業,如果哪天真的出了事情,這兒應該是世界上卡爾最想來的地方。

他和阿薩德推開彈簧門,瞬間置身摩肩接踵的醫護人員之中。這兒顯然發生了緊急情況,看樣子他們來得不是時候。

卡爾在櫃檯處出示警徽,同時介紹了阿薩德。「我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伊莎貝兒‧雍森,這件事恐怕有點急迫。」

「你們目前不能見她。和伊莎貝兒同房的莉莎‧卡琳‧克羅剛才過世了,伊莎貝兒的狀況也很不樂觀。除此之外,我們有個護士還受到攻擊,兇手很可能是先前意圖謀殺那兩位女士的人。但是我們也還無法確定,因為那位護士仍陷入昏迷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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