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你找到什么線索了嗎,阿薩德?」

他點點頭。「我從伊兒莎那兒拿到一個名字,我曾經打過電話給同一個人,這個人以前是基督會所的教友。你知道基督會所這個教派嗎?」

卡爾搖搖頭,表示沒有概念。

「他們真的很特別。那些人相信耶穌會乘著太空船回到地球,帶來各個世界的生命和人類交種繁殖。」

「交配繁殖。我想你要說的應該是交配繁殖。」

他無所謂的聳聳肩。「那個人說,基督會所去年流失了很多教友,引起不少麻煩與不快,不過他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人被驅逐出教會,倒是聽說有對夫妻把自己的兒子趕了出去,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

「那么,這個訊息有什么特別之處呢?」

「那個兒子當年十四歲。」

卡爾眼前浮現繼子賈斯柏的身影,他十四歲時已經有自己的主見了。

「好的,聽起來的確不太尋常。不過,我看得出來你心裡還有事,阿薩德。」

「我不確定,卡爾,只是感覺肚子怪怪的。」他拍拍自己圓滾滾的腹部。「你知不知道,在丹麥,宗教團體驅逐教友的行為真的非常罕見?除了耶和華見證人教派之外。」

卡爾聳聳肩。被逐出家門或教派還是被冷淡對待有何差別?在他的故鄉,有個信仰摩門教的家庭,父母對待自己孩子的態度彷彿他是流感病毒,這樣難道不算是種驅逐嗎?

「多多少少還是會發生,只是形式不同。」卡爾說,「差別在於有沒有公然宣佈,或是隱匿不講。」

「嗯,隱匿不講。」阿薩德舉起食指。「基督會所是個特別偏激狂熱的教派,會透過各種途徑威脅教徒,不過就我得到的資訊,他們本身沒有驅逐過教友。」

「那是什么意思?」

「和我講電話的人說,是父親與母親自己將孩子趕了出去,後來那對父母受到教會的批判,但是他們無所謂。」

兩人四目相對。現在連卡爾也感覺自己的肚子怪怪的了。

「你拿到他們的地址了嗎?」

「只有舊的地址,他們已經搬家了。麗絲目前正在追查。」

一點四十五分,有個值勤員警打電話到地下室給卡爾,兩名來自霍貝克的警察依照他的請求帶了一個男人過來接受審訊。員警問他現在要怎么處理?那個人是保羅‧霍特的父親。

「把他帶下來,小心別讓他溜了。」

五分鐘後,兩個穿著綠色制服的警察帶著一個男人站在外面走廊,感覺似乎有點困惑。

卡爾朝他們點點頭,比了個手勢請馬丁‧霍特坐下。「請坐。」然後轉向那兩個警察說:「我的同事在隔壁的小辦公室裡,他會很樂意請你們喝茶,我不推薦你們喝咖啡。請你們留下來,等我和馬丁‧霍特談完就可以將他帶回去。」

兩個警察似乎不是很樂意留下來等候,或是喝杯茶。

相較於前幾天在哈勒布羅的家門前,那副頑固執拗的模樣,馬丁‧霍特此時看起來顯得驚慌失措。

「你從何得知我人在丹麥?」這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你監視我嗎?」

「馬丁‧霍特,我可以想像你和家人過去十三年所經歷的痛苦。你必須知道,我們懸案組對你、夫人和孩子深感同情。我們不是要傷害你,你經歷的痛苦已經夠多了。不過,你也必須瞭解,我們會不計代價想辦法抓住殺害保羅的兇手。」

「保羅沒死,他人在美國。」

這個男人要是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洩漏出他在說謊,絕對寧可選擇閉嘴。他的雙手痙攣,頭部微微往後縮,講到「美國」時頓了一下,這些徵兆和其他四、五件事情,逃不過卡爾長年和不好好說實話的丹麥人民打交道訓練而成的鷹眼。

「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有其他人和你陷入同樣的困境?」卡爾問。「是否想過殺害保羅的兇手還逍遙法外?在他犯下保羅案子的之前及之後殺了其他人?」

「我說了,保羅人在美國。我若是有他的訊息會通知你。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讓我們先把外面世界放在一旁吧。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規矩和原則,不過,你只要一有擺脫我的機會,就絕對不會放過,對吧?」

「你可以請外面的警察進來了。我想這中間有很大的誤會,我在哈勒布羅已經努力向你解釋過了。」

卡爾點點頭。眼前這男人依舊恐懼不安,十三年擔憂受怕的日子,讓他即使有機會打破將他和家人禁閉其中的玻璃罩,也練就了不會動搖的決心。

「我們和特里格費談過。」卡爾說,然後將那張嫌疑犯肖像畫推到他面前。「如你所見,我們已經掌握兇手的臉部特徵。我希望你敘述一下案發經過,或許能幫助我們追查此案。」他將手指放在畫像上,動作堅決果斷,把馬丁‧霍特嚇了一大跳。

「我向你保證,不會有不相關的人知道我們就要逮到他了,所以你大可安心。」

馬丁費了好大一股力氣才將眼睛從畫像上移開,直視著卡爾,他聲音顫抖的說:「你以為向耶和華見證人教會的長老,解釋警方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我帶離聚會所的原因很簡單嗎?你不認為其他人也可能瞭解來龍去脈嗎?你們的行動未必真的安全。」

「當時我到瑞典拜訪你時,你就應該讓我進屋,現在也不需要走這一趟了。我風塵僕僕的北上,無非希望你協助我們找到殺害保羅的兇手。」

馬丁的雙肩頹然垂下,垂頭喪氣的看向畫像。「非常接近了。」他說。「不過雙眼間的距離沒有那么近,其他部分大致正確。」

卡爾站起身。「我想讓你看看你未曾看過的東西。」他請馬丁跟著他起身。

阿薩德的辦公室傳來開心的笑聲。西於特蘭人那種嘻笑怒罵的叫鬧聲,最早應該是為了蓋過暴風雨中漁船的引擎聲所養成的習慣,但是,阿薩德能逗樂這兩個傢伙確實厲害。看來卡爾不需要趕時間了。

「請你看一下我們有多少懸案需要處理。」他說。馬丁的目光落在阿薩德在牆壁上設計的建檔系統。「每件案子各自代表一個可怕的犯罪事實,而從中產生的悲痛與憂傷,並不亞於你所承受的痛苦。」

卡爾注視著馬丁‧霍特,但這個男人似乎完全不為所動。這些案子和他無關,受害者也不是他教會里的兄弟姊妹。簡而言之:耶和華見證人教會以外的一切,對他來說無關緊要,也不存在他的生活範圍中。

「你知道嗎?我們大可以偵辦其他案件,但卻選擇調查你兒子的案情,接下來我會告訴你原因何在。」

保羅‧霍特的父親不情願的繼續跟著他,宛如被判決死刑的人,正走在前往絞刑架的路上。

到了走廊,卡爾指著牆上放大的瓶中信影本說:「原因在此。」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馬丁待在原地久久不動,開始讀起牆上的信。他的眼睛緩慢滑過每一行,速度慢得旁人都知道他讀到何處,讀到最後一行後又從頭看起。眼前這個稜角分明、凡事自有其原則的男人,他強悍的內在正逐漸崩塌坍倒。說到底,他只不過是個以沉默和謊言來保護其他孩子的父親。

馬丁站在那兒,一字一句讀進兒子死前所留下的最後話語,那些文字笨拙直白,立刻擊中他的心坎。忽然間,他仿彿受到什么驚嚇似的猛然後退,伸手扶著牆壁支撐自己,以免癱在地上。他兒子的求救聲如同耶利哥城的號角1般響亮,然而他卻無能為力。

1posaunenvonjericho,語出《聖經‧約書亞記》第六章,15-21節。上帝吩咐約書亞命人吹著號角,抬著約櫃繞耶利哥城七日,最後不費一兵一卒便攻陷耶利哥城。

卡爾讓這位父親靜靜哭泣,最後馬丁上前舉起顫抖的手,小心翼翼撫摸兒子的信。手指順著紙張往上,一字一字緩緩滑過,一直到再也上不去,然後他的頭低垂到一旁,十三年的痛苦就此解脫。

卡爾帶馬丁回到辦公室,他要了一杯水。

接著,娓娓道來他所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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