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德里松。你想像一下,那個傢伙在非德里松附近殺了保羅‧霍特。」伊兒莎陷入沉思。
她的心思沒放在夢娜身上了,卡爾心想。此外,他懂她的意思,非德里松離她的住處不遠。
邪惡對所有城市全都一視同仁。
「你怎么不認為是在南方一點的地方?那裡絕對也分送過這份報紙。」
「妳說得沒錯,或是有人將報紙帶到非德里松來。不過,我們總得有個切入點,妳說是吧?從這兒開始似乎很合乎邏輯。你不認為嗎,阿薩德?」
他鄰座的客人緘默不語,大概已經先暈船了吧。
「這兒,」伊兒莎指著人行道說,「我在這兒下車。」
卡爾望向衛星導航器。距離畢路和艾納‧提森路只有一小段路程,沒多久就會抵達她住的檀香園,為什么要在這兒停車?
「我們馬上就到了,不需要多走一段路。」
他本以為她會婉謝,沒想到她先呑呑吐吐說要去購物,之後又改口說:哎呀,算了,晚點再去也沒關係。
「伊兒莎,方便的話,我等下和妳一起進屋。我想和蘿思打聲招呼,有點事情要告訴她。」他清楚看見伊兒莎那張慘白的臉皺成一團。「只要幾分鐘就好。」他趕緊補了一句,讓她沒有拒絕的餘地。
他在十九號的門前將車停好後,馬上跳下車,走到另一邊幫伊兒莎開車門,然後對阿薩德說:「你在車上等。」
「我想蘿思應該不在家。」伊兒莎踏上屋前階梯時一邊說,整個人似乎放鬆了一些,感覺就像剛考完試離開教室的學生,心裡知道自己考得不錯。
「卡爾,在外面等一下。」她開門時說,「她可能還賴在床上。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
伊兒莎走進屋裡大喊著蘿思的名字。卡爾注意到門牌上只有「克努森」這個姓氏,沒有寫上家中成員的名字。
喊了幾聲後,伊兒莎又走回門口,「卡爾,看來她不在家,大概去買東西了。要不要我幫你轉達什么訊息?」
卡爾輕輕推開門,讓自己一隻腳恰好卡在門縫間。「沒關係,我簡單寫張紙條給她。可以給我張紙嗎?」
憑藉多年工作養成的矯健身手,卡爾像只蝸牛般,不著痕跡的在這個陌生領地往內行進,甚至看不出他移動的腳步。等到伊兒莎察覺,他們已經往屋內走了好幾公尺,想要擺脫他沒有那么容易了。
「家裡有點髒亂。」伊兒莎帶著歉意說,身上仍然穿著大衣。「蘿思只要覺得過得去,就不會整理屋子。當她一個人待在家,尤其不會動手。」
她說得沒錯。走廊堆了幾件夾克和外套,還有用過的包裝盒和一堆舊週報。
卡爾望向客廳。這兒是蘿思的地盤嗎?這個空間和他想像中的硬蕊龐克女1的家天差地遠,反而像是嬉皮的房子,或是屋主從尼泊爾山區帶了一堆破爛的舊物回來。卡爾自從當年和一個來自佛洛的女孩上床後,就沒碰過能與之比擬的人。線香、刻有大象的黃銅和紫銅碗盤,以及各式各樣的巫毒娃娃,牆上掛滿蠟染的布,椅子上披著牛皮,就差一面被撕爛的美國國旗,否則將會感覺回到七〇年代。除此之外,屋內所有的物品全積滿厚厚一層灰,除了報紙和畫刊,這堆年代錯置的雜物沒有一件像是伊兒莎和蘿思這對雙胞胎姊妹的東西。
1hardcorepunk,是龐克搖滾的一個分支,起源於一九七〇年代的英國和北美,比最初的龐克更重,更噪,更快,旋律更加和混亂。
「還好嘛,沒有那么亂。」卡爾急忙說,眼睛掃過未清洗的碗盤和披薩空盒。「你們這兒有多大?」
「八十五平方公尺。除了客廳,還有兩間房,我們兩個一人一間。也許你是對的,這兒真的沒么那么髒亂。不過,你應該先看看房間再下定論。」
她放聲大笑,但是隱藏在笑容底下的訊息可能是:他若膽敢再往前走十公分,接近她們的私密領域,她會拿把斧頭砍了他腦袋。看來伊兒莎想用自己的方式讓他理解這點,卡爾與女人交手的經驗非常豐富。
卡爾努力想找出一、兩件看起來突兀的物品。若想徹底看穿別人的秘密,一定要找出與眾不同、不合常規的東西。
他很快就發現了目標:一個保麗龍材質的光禿頭顱,通常那上面會放假髮或是帽子,此外還看到一個裝滿玻璃藥罐的瓷碗。他往前靠近一步,想要看清楚藥名,藥物又是給誰服用的。但是伊兒莎擋住他的去路,遞給他一張紙。
「你可以坐在那邊寫紙條。」她指著唯一一張椅背上沒有擺著換洗衣物的餐椅。「蘿思回來後,我會把紙條交給她。」
※
「卡爾,我們的時間只剩不到一個半小時,下一次你們應該早點過來。」克拉艾斯‧湯瑪森解釋著。
卡爾點點頭,然後轉過去看阿薩德。他穿著紅色救生衣蹲在船艙裡,一臉挫敗得像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也像因第一天上學而慌張的小孩。阿薩德完全不相信嘴邊叼著菸鬥、吐著霧的胖船長,能夠拯救他免於被五公分高的波浪拉下海的必死命運。
卡爾注視透明資料夾中的地圖。
「一個半小時。」克拉艾斯‧湯瑪森又說了一次。「話說回來,我們究竟要找什么?」
「找一間距離街道可能有段距離的船屋,而且縱使位在海邊,從海上卻幾乎看不見。我覺得可以先從非德里鬆開始,沿路駛向古扈斯。你覺得我們有可能再往下航行嗎?」
退休員警抿了抿上唇,菸鬥咬在齒間咕噥著:「唉,這又不是快艇。時速只有七節(kt),我想我們的客人最能體會箇中滋味,對吧,阿薩德?你在上面還好吧?」
阿薩德黝黑的皮膚現在看起來彷彿泡過雙氧水,而他們出航不過才一會兒時間。
「七節?換成車速大概每小時十三公里吧?這樣的話,天黑之前,根本沒有辦法航行到古扈斯再回轉。我本來還希望能夠抵達宏斯鄉另外一邊,甚至到歐洛再回來。」
湯瑪森搖搖頭。「我可以請我太太到另一邊的多爾比之家接我們,但是不可能再往下航行。何況我們行駛最後一段航程時,天色就會有點昏暗了。」
「從船上望出去看得清楚嗎?」
他聳聳肩。「哎,如果今天找不到我們的目標,明天我可以再出船消遣一下。你也知道,逆風中的老警察是不會僵硬生鏽的。」
這句箴言八成是他自己發明的。
「還有一件事,湯瑪森,那兩個被關在船屋的兩兄弟一直聽到一種低沉的轟轟聲,有點像風力發電機或是諸如此類的裝置。你有沒有想起什么?」
湯瑪森拿下嘴邊的菸鬥,打量著卡爾,目光宛如英國獵犬。「你所謂的『低沉轟轟聲』是一種低周波,曾經在此區引起不少麻煩。這個議題可回溯到九〇年代中期,所以他們的確可能聽到那種聲音。」
「那是什么呢?」
「那是種低沉而且惱人的噪音,長久以來,大家都以為是馮里斯維的鋼輥廠惹的禍,一直到工廠歇業後,聲響仍然存在,才發現鋼輥廠成了代罪羔羊。」
「鋼輥廠不是位於某個半島上嗎?」
「沒錯,但是低周波可以傳遞的範圍很廣,有人說甚至遠達二十公里。至少馮里斯維、非德里松和峽灣另一頭的耶爾斯普立都有人抱怨過。」
雨滴在水面上彈跳飛舞,放眼望去,帆船、一群群海鷗、圍繞在灌木叢和樹林中的房舍、肥沃的草原與田野,一片寧靜祥和。然而,在詩情畫意的水色風光中,存在一種無法解釋的低沉轟轟聲;在雅緻屋舍的牆面後頭,住著腦筋不正常的人。
「我們若是無法釐清噪音來源與傳播範圍,就不知從何下手。我本來打算調查附近風力發電機的設定範圍,不過現在連是否要從此方向偵辦都還是個疑問。許多跡證指出,案發期間,所有風力發電機剛好停止運轉,因此相當棘手。」
「我們要不要乾脆回家算了?」船艙傳來聲音。
卡爾瞥了阿薩德一眼。那是和薩米爾‧迦齊在地上扭打成一團的男人嗎?或是那個一腳把門踹開,曾經救過卡爾一命的人?若是如此,他在五分鐘內的轉變可真大啊。
「你想吐嗎?」湯瑪森問。
阿薩德搖搖頭。這種反應在在顯示他還不明白暈船的厲害。
「喂,拿去。」卡爾拿給他一副望遠鏡。「保持呼吸平穩規律,自然而然隨順著船隻的律動。想辦法觀察海岸線,找尋目標。」
「我沒辦法離開椅子。」阿薩德嘟囔著。
「沒問題,透過窗戶往外看就行了。」
「我認為你們不需要將精力放在這附近的沿岸。」湯瑪森掌舵航向峽灣中央。「那兒有一小片沙灘,而且平原多半延伸至海邊。如果想要碰運氣的話,必須往北到諾斯孔才會有茂密的樹林,只不過那兒也有一些住家,船屋要不被人發現不太容易。」
他指向一條沿著峽灣海岸線建造的南北向省道,眼前盡是銜接著平坦農田的農村景緻。在峽灣這一側,絕不可能會有保羅‧霍特的藏身之處。
卡爾研究著地圖。「假設峽灣鱒魚的棲地就在峽灣口,而且船屋並非位於羅斯基勒峽灣,那么一定是在宏斯鄉另一邊的伊瑟峽灣。但是會在哪裡呢?從地圖上看來,可能性並不多,畢竟那些區塊坐落著許多小農莊,而且原野直直沒入峽灣,哪裡能藏著一座船屋呢?即使是另一頭靠近霍貝克峽灣的海岸,或者往北一點的歐德鎮也完全不可能,從綁票地點巴勒魯普開車到那些地方,時間超過一個小時。」他心中忽然升起懷疑。「是嗎?」
湯瑪森聳聳肩。「不,我不這么認為。那段車程約莫一小時左右。」
卡爾倒吸一口氣。「那么我們得要期望《非德里松報》這個假設正確無誤,否則會更麻煩。」
他在滿臉悲慘的阿薩德旁邊坐下。阿薩德全身微微顫抖,臉色一陣白一陣青,雙下巴隨著用力呑嚥的動作上下起伏,但是他仍然將望遠鏡緊緊貼著眼睛。
「給他一杯茶,卡爾。他若是把椅凳吐得一塌糊塗,我太太可會老大不開心喲。」
卡爾拉過裝著食物的籃子,沒有先問阿薩德要不要喝,便逕自幫他倒了杯茶。
「拿著,阿薩德,喝下去。」
阿薩德放下望遠鏡,瞪著茶,然後搖搖頭。「我不會吐的,卡爾。我只要打個嗝,就會用力把東西呑下去。」
卡爾瞪大著雙眼。
「就是這樣。騎著單峰駱駝橫越沙漠時,胃部同樣會很不舒服,但嘔吐容易流失水分,在沙漠當中這么做是很愚蠢的事情,所以我不會吐的。」
卡爾拍拍他肩膀。「沒事的,阿薩德。你繼續搜尋船屋,其他事情我可以搞定。」
「我並沒有在搜尋船屋,因為我們根本找不到。」
「那是什么意思?」
「我認為船屋隱藏得很好,而且也不一定會坐落在樹林間,有可能建築在某個碼頭底下,或者房子下方,也不排除置身灌木叢間。你也知道,那船屋不是很高。」
卡爾另外拿起一副望遠鏡。如果他的同伴因為暈船而腦筋混沌不清,他就得自己上陣了。
「你若是不找船屋,又在找什么,阿薩德?」
「找某種會轟轟叫的東西,風力發電機或是可能發出那類噪音的裝置。」
「那並不容易。」
阿薩德瞧著他好一會兒,彷彿對這個同伴感到厭煩,接著忍不住又猛打嗝,卡爾連忙往後退,以策安全。阿薩德恢復正常後,虛弱的說「卡爾,你知道像坐椅子一樣坐在牆上的世界紀錄超過十二個小時嗎?」
卡爾滿腦袋都是問號。
「你知道連續站立的世界紀錄是十七年又兩個月嗎?」
「不可能!」
「不過只有一次。創紀錄的人是個晚上站著睡覺的印度大師。」
「我不知道。你想藉此告訴我什么?」
「我只是想說,有些事情比看起來困難,有些則比較簡單。」
「是嗎?然後呢?」
「先找出轟轟聲的來源,之後就不需要再考慮這個問題了。」
這是什么錯亂的思路邏輯啊!
「好吧。不過我還是不相信那傢伙站了十七年。」卡爾真的有點吃驚。
「好的。不過你知道嗎,卡爾?」阿薩德嚴爾的望著他,在舉起望遠鏡之前又打起嗝來。
「那就是你個人的問題了。」
※
他們仔細聆聽周遭的聲響,聽到了漁船與帆船引擎駛過的聲音、省道上呼嘯而過的摩托車聲,以及為了提供稅務局評估稅價而正在空中進行地產攝影的單引擎小飛機聲,然而就是沒有持續不斷的轟轟聲,也沒聽見激怒了居民,使其組織「反對低周波」團體的噪音。
湯瑪森的老婆在杭德斯特接他們。湯瑪森答應會盡全力打聽船屋,他認為諾斯孔的林務員應該會略知一二,附近區域的帆船俱樂部也同樣是個門路。由於氣象預報明天是陽光普照的好天氣,所以他會繼續搜尋。
卡爾開車往南行駛的路上,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阿薩德仍舊一臉悲慘。
忽然間,卡爾非常能體會湯瑪森的老婆擔心椅晃被弄髒的心情了。
「如果你覺得想吐,要提早告訴我,聽見了嗎?」
阿薩德神色恍惚點點頭。
卡爾行經巴勒魯普時,又把剛剛的話講了一次。
「或許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下。」過了幾分鐘後,阿薩德開口說。
「好,你可以再忍個兩分鐘嗎?我還有事情要處理,我們先到霍爾特一趟,然後我直接送你回去。」
沒有回應。
卡爾望著街道,天色已暗。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讓他進去。
「我答應維嘉去看她的母親,她就住在附近的養老院,我得去探望她一下。」
阿薩德點點頭。「我不知道維嘉的母親還健在。她是怎么樣的人?親切和善嗎?」
問題雖然簡單,卻不容易回答,害得卡爾差點闖紅燈。
「卡爾,你不能就讓我在派出所那邊下車就好嗎?反正你等下要往北開。派出所那兒有班公車直達我家門口。」
阿薩德果然懂得怎么保護自己和家人不曝光。
※
「沒辦法,你現在不能探望阿爾辛女士,時間已經很晚了。請你明天下午兩點前再過來,最好是十一點左右,她那時候的精神最好。」值夜班的看護說。
卡爾從口袋拿出警徽。「我不是為私事而來的,這位是我的助理哈菲茲‧阿薩德,我們不會耽誤太久。」
看護目瞪口呆看著警徽,然後又望向站在卡爾身邊那個搖搖欲墜的人,這可不是美坡農莊的工作人員每天都能見到的光景。
「我想她應該睡著了,她最近身體相當虛弱。」
卡爾看向手錶。九點十分。這極時間對維嘉的母親來說一天才剛開始,眼前這女人在講什么鬼話啊?在哥本哈根的夜生活做了五十年的服務生可沒有白費。不會,她不可能痴呆得那么嚴重。看護半推半就的把他們帶往痴呆症病人居住的區域,走到寫著卡拉‧瑪格麗特‧阿爾辛的房門口。
「要離開的時候請通知我們一聲,會有人來幫你們開門,好嗎?那兒有工作人員。」看護指著走廊底端說。
阿爾辛躺在成堆的髮飾和糖果盒中。一頭未梳理的長灰髮和身上那件凌亂的和服,讓她看起來像個不願意放棄演藝事業的好萊塢老演員。她一下就認出卡爾,於是調整坐姿往後靠,嘴裡嘰嘰喳喳叫著卡爾的名字,一直說自己看到他出現有多驚訝。維嘉那種興奮若狂的行為模式顯然其來有自。
阿薩德沒有看阿爾辛一眼。
「要喝咖啡嗎?」她問道,從沒有旋上瓶蓋的保溫壺裡倒了一小口咖啡,那個杯子之前已經用過了。卡爾抗拒不喝,卻體悟到這種反抗行為毫無意義,於是轉向阿薩德將咖啡杯遞給他。若有人需要冷掉的咖啡,那么肯定是他。
「妳這兒還不錯。」卡爾邊說邊打量室內的擺設:鑲金相框、弧形桃花心木傢俱與錦緞,卡拉‧瑪格麗特‧阿爾辛尊貴的領域當中,總是放滿這類物品。
「妳怎么消磨時間?」他預料自己會聽到一番說教,抱怨電視節目有多無聊,閱讀對她來說越來越困難之類的牢騷。
「消磨時間?」她神色恍惚,「啊,除了有時候替換一下這個……」她沒把話說完,便從靠枕底下拿出一個橘色電動按摩棒,上面有各種匪夷所思的按摩顆粒。「……幾乎什么事也不用做。」
卡爾聽到身後傳來阿薩德把咖啡杯敲到盤子上的聲音。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4:第64號病例》《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