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鬼了,在洛德雷究發生什么事了,阿薩德?我從未見過安東森氣得吹鬍子瞪眼,大聲謾罵。」
阿薩德在椅子上坐立難安。「你就別再管這件事了,卡爾。那只是個誤會罷了。」
誤會?法國大革命之所以爆發大概也只是個誤會?
「你必須解釋清楚,為什么這個所謂的誤會讓兩個成年人在丹麥警察局扭打成一團,狂毆彼此的腦袋瓜子。」
「狂毆什么?」
「腦袋瓜子,也就是頭部的意思。天啊,拜託,為什么會打薩米爾‧迦齊你一定心裡有數。說啊,一五一十交代清楚,阿薩德,給我一個像樣的解釋。你們在哪兒認識的?」
「哎呀,我們根本不認識。」
「別扯了,阿薩德,那又是什么回事?不會有人無故狂扁一個陌生人。那和什么家族團聚有關嗎?還是為了某段強制安排的結婚關係或某種要命的榮譽感?全部說出來。我們必須釐清狀況,否則你不能留在這裡。你想想看,薩米爾是警察,而你不是。」
阿薩德顯然很傷心。「如果你覺得這么做比較好,我可以馬上離開。」
「我是為了你好,阿薩德。安東森看在和我多年的交情上,答應不再追究此事。」卡爾身子越過桌面。「只要我問你話,你就必須回答我,要是拒絕回答,我知道結果會不太妙,不單純只是失去工作這種問題,甚至可能影響你能否留在這個國家。」
「你打算對我展開調查嗎?」阿薩德感覺受到侮辱,臉色漲紅成豬肝色。
「這跟你和薩米爾以前的恩怨有關嗎?例如在敘利亞?」
「不是,不是在敘利亞。薩米爾是伊拉克人。」
「所以你承認你們之間有過節了?即使你們並不認識?」
「是的,卡爾。你不打算停止審問我嗎?」
「有可能。你若是不願意我親自找上薩米爾釐清經過,就必須丟出一、兩句話讓我安心。除此之外,未來不管發生任何狀況,你都得與薩米爾保持距離。」
阿薩德愣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是我的錯,我殺死了薩米爾一個親戚。那不是我願意的,卡爾,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根本不知道。」
卡爾閉上眼睛好一會兒。
「你曾經在這個國家作奸犯科過嗎?」
「沒有,卡爾,我向你確保。」
「是保證,阿薩德,你向我保證。」
「好,我保證。」
「所以那件意外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嗎?」
「是的。」
卡爾點點頭。或許改天再找阿薩德進一步好好聊聊。
※
「有人有興趣看一下這個嗎?」伊兒莎毫無預警衝進辦公室,一臉嚴肅的將一張紙遞到他們面前。「這是兩分鐘前從瑞典隆內比警察局傳真過來的。所以,他長這個樣子。」
她把傳真放在他們面前桌上。那是張犯人畫像,並非用電腦拼湊出來的合成圖,而是手工描繪的真正影像,臉上有陰影、皺紋等,畫風十分精細。初看見這張畫像的第一眼並無異狀,但是再定睛細看,就能看出不協調之處。
「他看起來像我表哥。」伊兒莎語氣苦澀的說。「他在蘭德斯養豬。」
「我沒想到犯人是這長相。」阿薩德補充說。
卡爾也有同樣的感覺。畫像中的人鬢角不長,上唇的鬍鬚黝黑明顯,沿著唇邊修剪出形狀;髮色有點淺,清楚側分一旁;眉毛濃密,幾乎在鼻根處連成一線;嘴唇不會太厚也不會偏薄。
「我們心裡要有個底,這張畫像很可能與實際真人落差很大。想想看,當年特里格費才十三歲,事發至今也有多年的時間,誰知道特里格費的記憶力有多精準?以及綁架者的樣貌又改變了多少?不過話說回來,你們認為這幅畫上的他大概幾歲?」
他們正要回答,卻被卡爾打斷。「仔細看清楚,上唇的鬍鬚或許讓他顯得比原本年紀要大一點。把你們的答案寫在這裡。」
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三張紙,一人發一張。
「別忘了,這個人殺害了保羅。」伊兒莎說。「也就是說,這個人殺害了某人認識的人,摻有感情因素在內。」
卡爾寫下他推測的年齡,然後拿過他們兩人的紙張。
兩張紙上冩著二十七歲,一張是三十二歲。
「我們認為他是二十七歲,但你卻覺得他還要更老一點,阿薩德,為什么?」
「純粹因為這個。」阿薩德指著兩條從左右眉毛外側往下延伸的紋路。「這個不是魚尾紋。」他的臉上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指向自己眼角最外側皺成一團的部位。「你們看這兒,皺紋直接往下延展到臉頰。然後,你們再看。」他將嘴角往下拉,那副模樣和卡爾看見自己屬下逼迫別人時的嘴臉一樣。「現在這兒是不是出現那個紋路了。」他比著眉毛旁邊。
「沒錯。」伊兒莎邊說邊嘗試模仿。「但是這點不太容易引起注意耶。」她觸控自己眼周附近的皮膚。
「差別在於我是個快樂的人,而兇嫌不是。這種皺紋如果不是生下來就有,便是長期生活在不開心的狀態中,日積月累所形成的。我母親不是個開心的人,五十歲左右臉上就出現這種紋路。」
「你說得或許對,或許不對。」卡爾說。「不過我們一致同意他差不多就是我們猜測的年紀,特里格費推測的歲數也大致如此。也就是說,如果他還在人世,現在應該介於四十歲與四十五歲之間。」
「我們不能掃描這張畫像,然後將臉老化幾歲嗎?」伊兒莎問。「用電腦技術就可以辦得到,不是嗎?」
「沒有錯。但是此舉做有誤導辦案方向的風險,這么一來還不如讓肖像畫保持原貌。這個男人長相俊俏,比一般人來得有魅力,而且男人味十足,但是另一方面卻又顯露出羞怯,嗯,甚至是保守,屬於上班族的型別。」
「我倒覺得他比較像個軍人或是警察之類的。」伊兒莎說。
卡爾點點頭。他可能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接著他望向天花板,那隻該死的蒼蠅又開始到處嗡嗡亂飛。他是否應該建議總務處購買捕蠅紙?他們搞不好會覺得那樣比他開槍攻擊蒼蠅要便宜多了。
他不再胡思亂想,看著伊兒莎。「將那張畫像影印送到各個警察局去。妳知道流程嗎?」
她聳聳肩。
「還有一件事,伊兒莎。公文送出去前,先讓我過目一下。」
「什么公文?」
他無奈的嘆口氣。她在許多方面無懈可擊,但是仍然比不上蘿思。「伊兒莎,妳必須清楚描述案情,說明我們懷疑這個男人犯下一樁殺人案。我們希望瞭解畫像中的男子是否曾經做過違法情事,有沒有人清楚內情。」
※
「這能給我們什么線索,卡爾?其中的關聯性在哪兒,你有想法嗎?」羅森雙眉緊皺,將那張揚科維奇四兄妹的照片推過去給馬庫斯看。
「給你們什么線索?你們若希望縱火案有所進展,就應該調查你們的犯罪檔案中是否有小指戴著戒指的塞爾維亞人,如同上面四個胖子所戴的款式。你們或許能在丹麥的檔案中有所發現,不過如果我是你們,我會緊急聯絡貝爾格勒的警察機構。」
「也就是說,你認為我們在火災現場發現的屍體是與揚科維奇家族有關的塞爾維亞人嗎?戒指表明了成員的身分?」組長進一步詢問。
「完全正確。根據變形的小指,我認為他們大概一出生就戴上了戒指。」
「犯罪檔案?」羅森慢半拍的追問。
卡爾以一個儍笑作為回應。這是在苦悶的星期一中,他僅存的最後一點力氣。
馬庫斯站在羅森身邊,緊盯著眼前桌上被壓平的半空菸盒。「我們應該詢問一下塞爾維亞警方。如果事情發展如你所推測,那么犯罪檔案中或多或少可以找出線索。你知道是誰負責調查信貸業務嗎?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四個創辦人早已不在人世。」
「伊兒莎負責的。那是家股份公司,超過半數的股份掌握在揚科維奇家族名下。」
「也就是說,借人錢的是塞爾維亞的黑手黨。」
「沒錯。被燒燬的公司全部向這個家族借貸過,然而我們不清楚的是,那些屍體與此有何關係。這件事就拜託你們調查了。」卡爾咧嘴一笑,然後將另外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馬庫斯面前。「這是殺害保羅‧霍特的可能兇手。不錯的傢伙,對吧?」馬庫斯冷淡的掃了照片一眼。他這輩子看過太多兇手了。
「我若是沒聽錯帕斯高的意思,他說今天此案有重大突破。」馬庫斯說。「所以這還是有用的,你們得到了一些支援。」
卡爾皺起眉頭。見鬼啦,馬庫斯是什么意思?
「什么樣的突破?」
「啊,他還沒告訴你嗎?那么他一定正在寫報告。」
※
二十秒後,卡爾已經站在帕斯高那間陰暗的小辦公室裡。照理說,裝飾的一家三口合照應該襯托出一點明亮溫暖的氣氛,卻反而讓人感覺公職人員的辦公室沒什么個性。
「你發現了什么?」卡爾問。
帕斯高繼續敲著鍵盤。「再兩分鐘你就能拿到報告,之後我針對這件案子的調查工作便告一段落。」
兩分鐘。聽起來誇張得像個優等生,卡爾下意識舉手拒絕,不過坐在辦公椅上的帕斯高著實讓他等了兩分鐘才轉過來說:「好了。在把報告列印出來之前,你先在螢幕上看過一遍。如果有不清楚之處,可以馬上修正。」
帕斯高和卡爾大約在同一時期進入警察總局,然而卡爾並未奉承上司,卻總是被指派到比較好的工作,逐漸成為帕斯高這類馬屁精的眼中釘。因此卡爾閱讀報告時,帕斯高即使臉上露出帶點酸味的笑容,仍遮掩不了他內心巨大的喜悅。
看完報告後,卡爾轉向他說了一句:「幹得好,帕斯高。」然後便結束了。
※
「阿薩德,你趕著回家嗎?還是可以多留幾個小時?」他敢打賭阿薩德一定不敢說不行。
阿薩德露出瞭然於心的微笑,看來他大概以為這個提問代表和解,有關薩米爾‧迦齊和阿薩德真正的住所的話題暫時先擱置一旁,可以日後再深究。
「伊兒莎,妳也一起來。之後我會送妳回家,反正我們是往那個方向去。」
「經過史坦洛瑟嗎?不用了,老天爺,你們一定不會想這么做的,我搭火車就行。我情願搭火車。」她扣上大衣鈕釦,將仿鱈魚皮的皮包側背在肩上。她今天服裝造型的靈感顯然來自英國老電影,腳上搭配的是鞋跟笨重的半高筒徒步鞋。
「不用,妳今天不用搭火車,伊兒莎。」卡爾說。「你們若是不反對,我希望在路上告訴你們最新的案情發展。」
伊兒莎不情願的坐進後座,翹起腳將皮包擱在大腿上,莊嚴的坐姿儼然像個被人用寒傖的四駕馬車敷衍的女王,香水味道繚繞在被燻黑的車頂下方。
「帕斯高得到海洋生物組的回覆,瞭解許多有趣的細節,其中之一是已經確認魚鱗屬於峽灣鱒魚。恰如其名,這種鱒魚大部分棲息在峽灣地區,而且是淡水與海水的交界處。」
「那么黏液呢?」伊兒莎問道。
「有可能來自於貽貝或是峽灣蟹,目前無法確定。」
阿薩德坐在副駕駛座上點頭。他翻開北西蘭島街道圖第一頁,手指放在全頁圖上。「好,找到了,羅斯基勒峽灣和伊瑟峽灣。啊哈!沒想到這兩峽灣在杭德斯特上方交會。」
「不,不會吧,」後座傳來聲音。「你們兩個該不會打算搜尋這兩個峽灣吧?真是瘋了!」
「妳說對了。」卡爾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不過我們聯絡上一位駕駛帆船的當地人,他也住在史坦洛瑟。阿薩德,你一定還記得發生在洛維格的雙重謀殺案吧1?那個人就是認識被害人父親的湯瑪森。」
1這裡指的是《懸案密碼2:雉雞殺手》中,在洛維格遭人凌虐致死的兩兄妹。
「啊,我記得他。他叫作克什么的,有個很大的肚子。」
「是的,沒錯。他叫克拉艾斯‧湯瑪森,隸屬尼科賓警局,對於一個有船停靠在非德里松的人來說,峽灣的熟悉程度就是像自己的背心口袋。他會帶我們繞一圈,天黑之前幾個小時都陪著我們。」
「我們要搭船嗎?」阿薩德忽然小聲問道。
卡爾故意充耳不聞。「除了峽灣鱒魚的生活區域之外,調查結果還存在其他線索,讓我們得以進一步追查位處峽灣口的船屋。我不太樂意承認,但是帕斯高確實做得很好,海洋生物學家從紙上摘取樣本後,今天一大早他就將瓶中信寄到鑑識部門,請他們檢驗紙張,尤其是勞森提到的陰影部分。結果發現那些陰影是印刷黑墨,雖然非常微量,但確實存在。」
「我以為蘇格蘭人已經徹底檢查過了。」伊兒莎說。
「是檢查過了。不過他們檢查的是信中的文字,而不是紙張本身。嗯,總之今天上午鑑識部門的人已經查出整堆紙張碎片上到處是黑墨。」
「只有黑墨嗎?還是有找到其他東西?」
卡爾不由得露出笑容。他小時候曾經和其他男孩蹲在布朗德斯勒夫的市集廣場上,盯著一個腳印瞧。儘管腳印因為下雨的關係而有點模糊,仍然可以清楚看出與其他足跡的不同之處──它的前端刻有文字。幾個小男孩花了一段時間得知文字是顛倒反印在地上的,最後研究出那幾個字是「佩德羅」(pedro),不久後,附近便流傳起一則軼事:原來鞋子的主人是佩特哈博機械工廠裡的一個員工,因為害怕唯一一雙工作鞋被偷走,才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日後每當他們這群少年到布朗德斯勒夫附近的泳池遊玩,把自己的袋子鎖到櫃子裡時,總會想起那個又窮又可憐的佩德羅。
這件事情開啟了卡爾對偵查工作的興趣,現在他似乎又感受到當年那種感覺。
「他們查出那些包魚紙上的黑墨是顛倒的文字,包魚紙本身沒有印刷,一定是有份報紙壓在紙上好一段時間,然後轉印上去的。」
「我的天哪!」伊兒莎即使翹著腳,但身子仍儘量往前伸到極限。「那些字寫些什么?」
「要不是文字夠大,應該找不出來源。不過就我所瞭解,在徵詢多方意見後,終於確定上頭的字來自《非德里松報》。我查出那是份免費贈閱的週報。」
卡爾以為阿薩德應該會亢奮莫名,沒想到他卻緘默不語。
「你們沒搞懂嗎?也就是說,我們只要調查信箱裡有這份報紙的區域就可以了,調查範圍因此縮小了許多。若是沒有這項線索,船屋很可能出現在北西蘭島海岸任何一處。你們知道那有多少公里嗎?」
「不知道。」後座傳來簡潔的答覆。
卡爾自己也不知道。
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他看著手機螢幕,整個心一下子暖了起來。
「夢娜!」他的聲音完全變了一個調。「妳能打電話來真是太好了。」
他察覺到阿薩德改變了坐姿。他似乎燃起希望,或許他的上司會因為這通電話放棄上船。
卡爾想邀她今晩共進晚餐,但是她沒有接受邀約,這次來電純粹是為了公事,她邊說邊發出清脆的笑聲,卡爾的心跳立刻劇烈狂飆。她有位同事打算前來拜訪,很樂意和卡爾聊聊他的惡夢。
卡爾雙眉皺在一起。很樂意聊聊?他的惡夢關夢娜的同事什么事?要不是物件是夢娜,他根本不會強迫自己透露夢魘。
「我的狀況棒透了,夢娜,所以沒這個必要。」他眼前浮現她溫暖的雙眼。
她豪爽大笑。「好、好。我聽得很清楚,看來昨晚讓你心情愉快。不過在此之前,卡爾,你的狀況不是特別好,不是嗎?我也沒辦法二十四小時一直看顧著你。」
他呑嚥口水,光是想到一天二十四小時和她相依偎就忍不住渾身發抖。他想問她為何不行,但終究還是沒開口。
「好,我們就這么做。」他差點補上一句「親愛的」,幸好及時從後照鏡發現伊兒莎正聚精會神凝聽,眼神興奮晶亮,於是連忙提醒自己不可忘形。
「妳的同事明天過來沒有問題,不過我們有事要做,他應該不能留太久,對吧?」
但他們沒有約定何時要在她家見面。可惡!明天一定要約成。
他闔上手機,對阿薩德擠出不自然的笑容。今早照鏡子時,他還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唐璜,但現在那感覺早已煙消雲散。
「噢,夢娜、夢娜、夢娜,我牽起妳小手的那一天何時才會來臨?我們何時才能拋開一切?」伊兒莎在後座亂哼著歌。
阿薩德被她的歌聲嚇了一大跳。難道他沒聽過她唱歌嗎?她在地下室的時候,多的是時間這么做。她的歌聲實在特殊得令人不敢恭維。
「我不知道妳會唱歌。」阿薩德飛快往後座看了一眼,點點頭附和後又恢復了沉默。
卡爾搖搖頭。真是他媽的要命!若讓伊兒莎知道夢娜的事,那么所有人都會知道。他真不該接這通電話。
「那是誰想到的?」伊兒莎忽然冒出這句。
卡爾看著後照鏡。「什么東西誰想到的?」他已經準備好反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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