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時間一分一秒逝去,她的精力也一點一滴流失。她曾在汽車聲消逝後扯開喉嚨大叫,但是每叫一次便清楚感受到,要再度將肺吸滿空氣有多么困難。壓在沉重的箱子底下,導致她的呼吸逐漸變得微弱。

她的右手掙扎著往上挪動,好不容易終於能用指甲颳著面前的箱子,光是聽到這個聲響便令她重新燃起希望。她終究還是能做點事的。但在躺了好幾個小時後,她連最後一絲喊叫的力氣也消失了,所能做的只剩下讓自己活著。

或許,他會憐憫她。

又過了幾個小時,她回想起以前曾經歷過的窒息感受,那感受混雜了驚慌、軟弱無力。當年她還小,被父親壓在衣櫥下面,感覺肺部的空氣全被擠光。

「嘿,妳能脫身嗎?」父親笑著問她。對他來說,那不過是個遊戲;對她而言,卻是恐怖、痛苦的嚴重處境。但是,她愛自己的父親,所以什么也沒說。

有一天他突然不在了,可怕的遊戲不再繼續,卻沒有因此讓人感到放鬆。母親說他和一個蕩婦跑了。她親愛的好爸爸和一個爛女人離家遠走,和其他的新孩子一起嬉鬧玩樂。

後來她遇見丈夫時,她告訴每一個人他讓自己想起父親。

「妳絕對不可以這么想,米雅。」她母親訓誡說。

是的,她曾經那樣說過。

她被困在箱子底下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心裡清楚自己死期將近。

之前她聽到走廊響起腳步聲,他似乎在房間外面駐足了一會兒,聽著房內的動靜,然後便邁步離去。

妳應該呻吟一下的,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或許他會將事情做個了結。

她左邊的肩膀不再發疼,左臂也同樣麻木沒知覺,但是臀部上那個最重的箱子卻讓她分分秒秒飽受折磨。被困在這裡的前幾個小時,她被幽閉恐懼緊緊籠罩,害怕得汗流浹背,如今她不再冒汗,只有排洩出來的尿液流過大腿。

她躺在尿液中,掰力的想要移動,哪怕只是一公釐也可以,好讓右膝上的箱子壓力能夠稍微轉移到大腿上。雖然她最後分毫未動,但感覺上已經擺脫了沉重的壓力,正如同當年折斷手時,只能隔著石膏抓癢的感受。

她想起當初和丈夫一起度過的幸福時光,想起剛開始談戀愛時,他為她做牛做馬,一切都順著她。可是如今他卻要置她於死地,下手毫不遲疑,冷血無情。

他之前做過類似的事情幾次了呢?她茫然毫無頭緒。

她什么都不清楚。

她什么也不是。

我死掉的話,有誰會懷念我呢?她心想,然後費力張開右手掌,彷彿想撫摸孩子。班雅明不會想起我,因為他還太小。母親當然會思念我,但是十年後等她不在人世了呢?還有誰會想念我?一個也沒有。除了取走我性命的那個人,除了他,沒有別人了。啊,或許還有肯尼士。

死亡固然悲慘,但最可悲的莫過於死後不會被人記起。一思及此,她雖然口乾舌燥,仍不由得猛呑口水,儘管眼睛已經流不出眼淚,依舊不停哭泣。哭到最後,疼痛不堪的肚子開始發抖。

再過幾年,她將被徹底遺忘。

被困在房間裡的這段期間,她的手機偶爾會響起,褲子後面口袋傳來的振動讓她湧現希望。

等到手機鈴聲斷掉,她又躺著傾聽外面的動靜。肯尼士現在會站在外面嗎?他若是心生疑慮,會採取行動嗎?他一定會吧。畢竟他昨天來訪時看出了她內心的動搖。

她睡了一會兒後突然驚醒,全身完全失去知覺,只剩下那張臉還有點生氣。她感覺鼻子乾得要命,眼睛四周發癢,眼睛在黑暗中不停的眨。但就只有這樣。

這時,她才明白自己為什么忽然驚醒。是肯尼士嗎?還是自己在作夢?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聆聽。的確有人。

她屏住呼吸再次仔細傾聽。沒錯,是肯尼士。她張開嘴巴,大口喘著氣。他站在樓下大門旁的窗戶前面呼喊著她的名字,叫得四周鄰居現在應該都認識他了。她感覺到自己的嘴角上揚,露出微笑,然後聚積力氣、傾注全力最後一叫。這一叫,應該能夠拯救她的性命;這一叫,應該能夠引起樓下肯尼士的反應。

於是她用盡氣力放聲大叫。

然而,儘管她張開嘴巴,卻連自己也聽不到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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