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潔的聖母啊,如果他們在裡面,一定會設法回應我們。」蕊雪不再失神恍惚,忽然間,她一個衝動,拿起一把靠在牆上、握柄斷裂的鋤頭,果斷的往門旁的玻璃一擊。
看她把鋤頭挑上肩、抬起窗戶的模樣,不難想見她平日慣於操持家務;同樣顯而易見的是,若是綁票者在裡頭挾持著兩個孩子的話,她已經做好拿鋤頭對付那個惡人的準備。他最好謹慎邁出下一步。
伊莎貝兒跟在蕊雪後頭踏進屋子,一樓除了走廊放著四、五個玻璃瓶之外,只見幾件故意擺放在窗邊的傢俱。這么一來從屋外透過窗簾往內看時,會以為屋子有人居住,但事實上室內除了堆櫝的灰塵別無他物。沒有紙張,沒有廣告傳單,沒有被單,什么都沒有,甚至連一張衛生紙也沒看見。
這兒無人居住。
她們順著陡峭的樓梯走上二樓,一步步踏著狹窄的階梯小心拾級而上。
牆壁是木頭材質,纖薄的隔間牆上糊著各色圖樣與顏色的桌布,沒有半點品味可言,又或者是沒有錢裝潢。三間房裡只有一樣傢俱──一個漆成淺綠色的樸素衣櫃,櫃子的顏色脫落得差不多了,門微微半掩。
伊莎貝兒拉開窗簾,午後微弱的日光照進房內,然後她開啟衣櫃門,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他一定來過這兒,因為衣架上大部分的衣服都是他住在她家時穿過的。皮夾克、淺灰色牛仔褲、esprit與morgan的襯衫。在這種鄉下地方絕對看不到這類東西。
蕊雪也被嚇了一大跳。伊莎貝兒知道原因何在,光是他的古龍水味道,便足以讓人感覺情緒惡劣。
她拿出一件襯衫,飛快檢查了一遍。「這些衣服沒有洗過,如果我們需要他的dna,這東西就能派上用場。」她指著衣領上幾根頭髮,從髮色看來不可能是她的。「來吧,我們把這個帶走。」接著又說。「雖然可能性不大,不過或許能在口袋裡找到什么。」
她匆匆瞥往窗外,看見倉庫前面的礫石上有痕跡,之前她沒有注意到,不過從樓上望去看得一清二楚。倉庫門前的石頭被壓出兩道平行的凹陷,而且像是不久前才形成的。
她小心翼翼將窗簾拉上。
離開房子時,她們沒有收拾走廊上的玻璃碎片,不過倒是關上了大門。兩人在外頭四下張望,來回察看菜園、田野與樹林之間,確認沒有不尋常的動靜後,趕緊想辦法弄開倉庫上的掛鎖。
伊莎貝兒指著蕊雪一直扛在肩上的鋤頭,蕊雪於是點點頭。不到五秒的時間,掛鎖就被劈斷。兩人推開倉庫門時,不禁大口喘著氣。
映入眼簾的是停放其中的貨車。兩人都認出是那輛天藍色雷諾,車牌號碼也沒錯。
蕊雪低聲禱告。「親愛的上帝,請別讓我的孩子死在這輛車裡。親愛的聖母,我乞求你,別讓他們躺在裡面。」
但是伊莎貝兒非常確定那隻獵鷹帶著獵物跑掉了。從她不費吹灰之力便開啟貨車的後門看來,他根本沒打算將車門鎖上,他在自己的藏身之處感覺非常安全。然後她將手放在車蓋上。還是溫的。
她走到院子去,從樹木間望向蕊雪剛剛嘔吐的地方。他要不是一路開下去,就是開往海邊。無論如何,他才剛離開沒多久。
她們來得太遲了!就這么一秒之差。
站在身邊的蕊雪忍不住全身發抖。長途的舟車勞頓、言語無法形容的擔憂焦慮、顯露於外的痛苦哀傷、劇烈的情緒起伏,此時全部化成一聲哀叫,這叫聲讓棲息在屋頂上的鴿子嚇得振翅四飛,而發出叫聲的人則是涕淚縱橫,嘴角冒出白沫。
綁票者不在這兒。即使她勤奮禱告,孩子依舊不見人影。
伊莎貝兒靜靜朝她點頭,整件事實在太錐心駭人了。
「蕊雪,我很遺憾。但是我相信,剛剛妳嘔吐的時候,我們看到了那輛車。」她謹慎的說。
「那是輛黑色賓士車。這種車有數千輛之多。」
之後,兩人一言不發默默站著,午後的日光越見昏暗。
現在怎么辦?
「妳和約書亞不應該交付贖金。」伊莎貝兒最後開口說。「你們不能同意他開出的條件。我們必須爭取時間。」
蕊雪注視伊莎貝兒的眼神彷彿望著一個背叛者,一個對她所堅信的一切嗤之以鼻的人。「爭取時間?我聽不懂妳在講什么,而且我也不確定是否想搞懂。」
蕊雪看向手錶。此時此刻,兩人的心思是一樣的。
再過不久,約書亞就會拿著裝滿紙鈔的袋子在維堡搭上火車,讓蕊雪有時間去追蹤、奇襲綁票者。目前只剩下一個選項,而且很簡單:他們要交出贖金,換孩子回家。就是這樣!一百萬克朗雖然是一大筆錢,但是他們早晚會克服損失金錢的痛苦,伊莎貝兒不應該動搖她的想法。蕊雪渾身散發出堅毅的氣息。
伊莎貝兒嘆了口氣。「蕊雪,拜託妳聽我說。我們都知道他這個人,我想像不出這世上還有人比他更惡劣,只要看他是怎么欺騙我們就知道了,他所說的一切與事實大有出入呀。」她握住蕊雪的手續道:「他利用了妳的宗教信仰和我那可笑的盲目昏頭,他利用了我們最脆弱的部分,以及我們內在對於自己的觀感,而我們相信了他。妳懂嗎?我們相信了他,但是他卻騙了我們!這點妳無法否認。妳能理解我說的意思嗎?」
她當然懂她的意思,蕊雪並不笨,但是此刻她不能承受崩潰的風險,她沒有辦法蔑視自己的盲目信仰,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而這一切伊莎貝兒全看在眼裡。蕊雪必須先親近惡臭蒸騰的內在,必須先下到地獄,才能恢復理智思考,並且將她的宗教世界所規定的觀念與論點拋到一邊。這是面對自我認知的可怕過程,伊莎貝兒曾與她同嘗其苦。
等到蕊雪再度睜開眼睛,可以清楚看出她已經明白問題癥結,明瞭自己的孩子或許已不在人世。早已不在了。
她深呼吸了幾次,然後按住伊莎貝兒的手。看來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妳有什么計畫?」她問道。
「我們按照他說的去做。」伊莎貝兒回答說。「當他閃現燈光的時候,把袋子從火車上丟下去,就像他規定的一樣。不過,裡面不裝錢。等他撿起袋子開啟一看,會發現裡頭裝的是這棟屋子裡的東西,讓他知道我們已經找上這兒了。」
她蹲下身拾起掛鎖與鐵鍊,在手裡掂了掂重量。
「我們將這些爛東西放進袋子,然後附上一張紙條告訴他,我們已經發現他的行蹤。我們知道他的藏身處,掌握了他使用的假名,監視著他的據點,還會持續封鎖他與外界聯絡,遲早會逮到他。我們在紙條上面寫道,他要錢沒有問題,但是我們必須確定孩子能夠安全無虞回家,在此之前一切免談。我們必須對他施加壓力,否則主導權會落在他手裡。」
蕊雪目光低垂。「伊莎貝兒,」她說,「難道妳忘了我們拿著掛鎖和這些爛東西置身在北西蘭島嗎?我們根本趕不上維堡出發的火車。那個歹徒在歐登瑟和羅斯基勒之間閃燈的時候,我們人不在火車上啊。」然後她將目光移到伊莎貝兒身上,直接對著她發洩挫折。「請問那么我們該怎么把袋子丟給他?怎么丟?」
伊莎貝兒握著她的手,蕊雪的手非常冰冷。「蕊雪,我們會趕上的。」她的口氣非常冷靜,「我們現在就開車到歐登瑟,在月臺和約書亞碰面。我們有的是時間。」
轉眼間,蕊雪彷彿變了一個人,她不再是那個孩子被綁架的母親,也不是鄉巴佬,身上已不見絲毫土氣或半點親切殷勤,簡直與先前判若兩人,變成了伊莎貝兒完全不認識的女子。
「妳想過他為什么要我們在歐登瑟轉車嗎?」蕊雪問。「難道沒有其他可能性嗎?我們一定遭到監視,在維堡有人,歐登瑟也有一個。」接著,她的臉色又是一變,目光退縮回自己內在的世界。她或許還能再提出問題,但是已經聽不進答案了。
伊莎貝兒思索再三後,終於開口說:「不,我不這么認為。他只是想給你們壓力罷了。我很篤定他是一個人犯案的。」
「妳怎么能如此肯定?」蕊雪沒有看著她。
「因為他就是這種人,是個標準的控制狂,精確掌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與時間,枝微末節都計算得一絲不苟。他在酒吧裡不過幾秒,就選定我為犧牲品;之後更是在恰當的時機讓我多次達到高潮,隔天早上還準備好豐盛的早餐,說出的甜言蜜語一整天縈繞在我耳際。他的每個動作都經過精細計算,操控著實現計畫的必要一切,技巧精湛。這種人無法和別人合作,更何況贖金也不夠分配,金額太少了,他不會和別人分享。」
「妳若是弄錯的話怎么辦?」
「是啊,怎么辦?但是,那應該無所謂吧?因為今晚發出最後通牒的人是我們,不是他。袋子裡的東西可以佐證我們所說的事,證實我們到過他的藏身處。」
伊莎貝兒望著眼前破舊的農舍。這個暗中監視別人的男子究竟是誰?為何要犯下這些事?他一表人才,理解力敏銳,手腕精明,是個完美的成功典型。他畢竟還是有其他選擇的。
他的行為實在高深莫測。
「我們要離開了嗎?」伊莎貝兒無法忍受無所事事站在這兒。「妳在路上打電話給妳先生,說明整個狀況。之後我們再口述給他要寫在紙條上的文字,最後將紙條放進袋子裡。」
蕊雪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好害怕。我理解妳的意思,不過,這么做若是無法逼那個綁匪就範呢?他會不會就此放棄,逃之夭夭?」她的嘴唇不住顫抖。「那么孩子會怎么樣?桑穆爾和瑪德蓮娜難道不會被犧牲嗎?他也許會威脅要傷害他們,或是做出更可怕的事情,這種事時有所聞。」說著眼淚滑落臉頰。「他若是傷害了他們,伊莎貝兒,我們接下來該怎么辦?妳可以告訴我,接下來該怎么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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