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蒂的眼神引起他的注意,她是會議室內唯一對他的話語產生反應的人。他朝她點點頭。這位女士一直都很優秀。
「對十三歲的小孩來說,那鐵定是場夢魘。」卡爾繼續往下說。「特里格費被釋放回家後,才知道兇手殺害保羅前和他的父母聯絡,而且要求一百萬的贖金。他們也付了這筆費用。」
「他們付了錢?」貝蒂問說。「是在殺人之前還是之後?」
「就我所知,是在保羅被殺害前付款的。」
「我還是沒搞懂此案的重點,卡爾。你可以簡短說明一下嗎?」魏斯特維忽然提問。在場的同僚很少會真正表現出自己沒聽懂,這個人真是了不起。
「樂意之至。這家人認得兇嫌的長相,也曾經參與過他們的宗教集會,要他們指認兇嫌使用的車輛以及其他物品應該沒有問題。但是,兇嫌威脅他們不可以報警,這個手法看起來簡單,事實上相當殘酷。」
有幾個人靠著牆壁,思緒很明顯已經飛到辦公桌堆積如山的案件上,例如飆車族和移民幫派之間的衝突已經火燒眉毛,昨天在諾勒布羅又發生一起槍擊事件,而這已經是短短一週以來的第三起了。如今救護車不太敢開往當地,伴隨逐漸升高的威脅情勢,有越來越多的同事自己採購防彈衣,在場有幾個人的毛線衫底下便正穿著。
眼下的案件已經讓他們忙得喘不過氣了,一九九六年的瓶中信與他們何干?某種程度上,卡爾非常能理解同事的心態。然而,難道他們不用為眼下這一團糟的現況負責嗎?由超過一半的人投票選出的政黨,不正是導致全國陷入此種混亂的幕後黑手?還不包括警察改革、錯誤的種族融合政策……是的,要怪就要怪這些愛挑剔、愛抱怨的人。他們半夜兩點在街上巡邏時,是否記得妻子躺在床上,夢見身旁有個可以依偎的男人?
「綁票者特意尋找孩子眾多的家庭下手。」卡爾環顧一圈,尋找值得將精神花在上面的臉龐後,謝續開口說道。「例如這個由耶和華見證人教徒所組成的家庭,在許多方面與世隔絕。他們有一成不變的習性,過著嚴格律己的生活;雖然不是富可敵國,但經濟狀況相當優渥。兇嫌從這樣的家庭裡,挑出狀況比較特別的兩個小孩,將其誘騙拐走。等到家長付了贖金之後,他便殺掉其中一個,釋放另一個回家,藉此讓受害家庭明白他什么事都幹得出來。兇嫌威脅他們,一旦他懷疑他們報警或是聯絡教會,或者是想靠一己之力追查他的下落,他將無預警的殺掉他們其他的孩子。受害家庭或許少了一百萬的資產,但是為了讓其他孩子繼續活下去,也只能選擇隱匿自己不幸的遭遇。他們保持沉默,為的是避免兇嫌將威脅付諸行動;他們噤聲不語,希望能夠再度擁有一個正常的生活。」
「那個消失的孩子呢?」貝蒂高聲插嘴問道。「周圍的人怎么說?一定會有人察覺忽然少了一個孩子呀?」
「是的,應該會有人覺得奇怪。但是,在這種成員關係緊密的教會中,若是有人出於宗教理由將孩子逐出家門的話,不太會遭人非議,即使這種決定理應由特別委員會共同決議才是。在特定的宗教派別中,此種驅逐的說法很容易取信於人,因為有些教派規定不準教友與被驅逐的成員聯絡。在這個問題上,教友的態度是一致的。發生兇案後,保羅的雙親說他被逐出家門,被送到非常遙遠的他方,遠到他們從此不會再想起他,從他們的眼前、他們的意識中永遠消失,各界的疑問也頓時沉寂止息。」
「好吧,那么教會之外的人呢?一定有人會注意到吧?」
「嗯,可以這么推論。不過,在大部分的情況下,受害家庭除了教友之外,很少與外人往來,這也正是兇嫌挑選他們作為下手物件的陰險之處。事實上,只有保羅的老師向父母詢問過他的下落,結果一無所悉。如果學生不願意,誰也沒有辦法強迫他來上課,不是嗎?」
四下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現在大家終於意識到事態嚴重。
「我們知道你們腦袋裡想什么,我們也有同樣的想法。」副手羅森環視眾人說。他還是如往常般故作姿態好顯示自己的重要性。「要是這件嚴重的罪行未被舉發,而且特地找封閉的環境下手,那么犯罪很有可能持續進行中。」
「簡直是病態!」一個新人叫道。
「是的,歡迎來到警察總局。」魏斯特維脫口而出,但被馬庫斯瞪了一眼後,馬上就後悔了。
「我要特別強調的是,我們至今尚未得出明確的結論。」組長馬庫斯說。「在進一步掌握線索之前,絕對不可以向媒體透漏一點口風,聽清楚了嗎?」
眾人全部點頭,阿薩德點得尤其激烈。
「從這家人之後的狀況來看,兇嫌確實將他們擺弄於股掌之間。」馬庫斯說,「卡爾,你要說明一下嗎?」
「好的。根據特里格費的說法,他被釋放回家後一個星期,他們就舉家遷往瑞典的倫德,從此家裡禁止再提起保羅這個人。」
「對小弟來說,一定很難熬。」貝蒂打岔說。
卡爾眼前浮現特里格費的臉。貝蒂說得確實沒錯。
「面對兇嫌威脅的行徑,這家人偏執的反應表現在每次聽到有人講丹麥語的時候。因此,他們舉家從旬納搬到諾歐斯頓,再到布來金,後來在布來金又搬了兩次,一直到目前在哈勒布羅的住所才安定下來。不過,父親嚴格規定不準讓口操丹麥語的人進屋,而且除了教友之外,誰也不能信任。」
「特里格費有提出異議嗎?」貝蒂又問。
「有的,他基於兩個原因反對:其一是,他不願意絕口不提他濃愛的兄長保羅,而且他隱約覺得保羅是為了他才犧牲性命。第二個原因在於,他熱烈愛上了一個不屬於耶和華見證人教派的女孩。」
「於是他被趕出了家門。」羅森特意補充說。畢竟從他剛剛開口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錯,特里格費被趕出家門了。」卡爾緊接著說。「至今已經四年。他搬到往南幾公里的地方,不僅在戀愛關係中找到了心理支援,還在貝爾堅納一家木材行擔任助手。雖然他的工作地點就在父母家附近,但是家人從未和他互動,直到我上個週末到那兒去時,雙方才又有了接觸。是分裂之後的第一次。特里格費的父親要求他不準洩露口風,而就我的認知,特里格費自己本來也不打算透露,直到我讓他看了那封瓶中信。那封信將他徹底擊垮,或者說強迫他面對現實。」
「綁架案之後,那家人還有聽到兇嫌的訊息嗎?」有個人問。
卡爾搖搖頭。「沒有,我也不認為會發生這種事。」
「怎么說?」
「案發至今已經過了十三年,而兇嫌還有別的事要做。」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只聽見前廳傳來麗絲喋喋不休講電話的聲音,無論如何,都得有人在座位上接電話才行。
「出現過其他類似案例嗎,卡爾?你們調查過了嗎?」
卡爾感激的望著貝蒂。多年來,她是會議室裡唯一沒有出現過和他意見嚴重分歧的人,也是唯一不會汲汲追求名利的人。她天生精力充沛,而且能幹優秀。「我已請阿薩德和蘿思的代理人伊兒莎聯絡各個協助脫離教派者的組織與自助團體,或許能因此取得有關遭到驅逐或是逃家孩子的訊息。追查這條線索的成果或許有限,但若是直接上門找教會幫忙,絕對會碰釘子。」
有幾個人的目光移向阿薩德。他站在那兒的模樣看起來像剛從床上滾下來,全身裹得密密實實,引人側目。
「你們不應該將這項工作交給一些有概念的專業人員來做嗎?」有個人開口問道。
卡爾舉起手。「這話誰說的?」
有個男子往前走一步。他的名字叫作帕斯高,是個習慣悶著頭往前衝的人,工作表現令人不敢恭維,但是隻要電視臺的攝影機出現,馬上就會擠到鏡頭前接受採訪。他大概認為幾年後自己將是組長接班人吧。
卡爾瞇起眼睛。「好吧,看來你應該就是那位能幹得要命的人,麻煩你與我們分享你對於丹麥宗教派別的獨特知識吧。可以請你給我們幾個教派的名字嗎?你看五個如何?」
那個人正要開口辯解,但是馬庫斯臉上那怪異的笑容不給他任何機會。
「嗯。」他環顧周遭後說:「耶和華見證人。浸信會不屬於此列,但是還有統一教……山達基教會……崇拜魔鬼的人,以及……天父之家。」他一臉勝利模樣,沾沾自喜注視著卡爾,然後朝其他人點點頭。
卡爾裝出大感折服的神情。「很好,帕斯高,浸信會當然不能算在內,崇拜魔鬼的人也是,除非你是指撒旦教會。所以你必須再說出一個替代。可以嗎?」
帕斯高嘴角往下垂,這時大家的目光紛紛落在他身上。他的腦海中掠過世界各大宗教,然後被他一一摒棄,嘴唇不斷無聲唸著各個教派名稱,終於讓他找到了一個:上帝之子。底下響起零星的掌聲。
卡爾也跟著鼓掌。「太棒了,帕斯高。接下來讓我們就此埋葬戰斧吧。丹麥的教派種類繁多,還有類似宗教的獨立教會,以及大覺醒運動等等,很難全部記在腦子裡。當然不可能辦到。」他轉向阿薩德說道:「不可能記得住,對吧,阿薩德?」
矮小的男子搖搖頭。「的確辦不到,必須先做點功課才行。」
「那么,你做功課了嗎?」
「我尚未完成,不過還想得起來幾個。要說出來嗎?」阿薩德望向馬庫斯組長,他點點頭。
「好,例如還有貴格會、降靈節活動、摩門教、新使徒教會、福音教會,以及新異教徒運動、新薩滿教運動和接神運動,還有聖母教會、第四道學派、聖光團、新門徒運動、哈里克里希納教、阿南達瑪迦、實諦‧賽‧巴巴、布拉瑪‧庫馬利斯、超冥想、生命之道、基督會所、主之光,或許再加上主顯聖容教。」他一口氣說完後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平緩一下呼吸。
這次沒有一個人拍手,現場所有人再清楚不過,所謂的專業其實有許多面向。
卡爾匆匆一笑。「社會存在著各式各樣型態迥異的宗教社團,其中許多教派在創立之初會推崇一位教主,經過一段時間後,便形成封閉的單位。在滿足各種合適條件下,即刻成為豐富的獵場,提供殺害保羅‧霍特的兇嫌這類心理變態者潛伏獵捕的機會。」
兇殺組組長馬庫斯這時向前走一步。「現在你們已經瞭解了一樁以謀殺結尾的案件,雖然不是發生在我們的轄區,但是就在隔壁。針對這件案子,沒人掌握任何頭緒,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我必須再次強調,關於此案,卡爾和他的助手會繼續追查下去。」他轉向卡爾。「你們得自己請求需要的協助。」
馬庫斯又轉過來看著帕斯高。男子漠不關心的眼神又隱匿在沉重眼皮底下。「至於你呢,帕斯高,我只想說你的熱情足以為人榜樣。你認為我們應該派人負責這項任務,實在非常了不起。只是我們三樓必須專心偵辦現有的案件,而那些案件多到滿出來了,對吧?你的看法如何?」
那個笨蛋點點頭。他能有什么巧思卓見?充其量只會做出更愚蠢的舉動。
「問題在於,你認為我們比起懸案組更適合偵辦此案,或許我們應該好好考慮一下。就這么決定好了,我們可以提供一位人手,由於帕斯高已表明對此案的興趣,因此是不二人選。」
卡爾感覺到自己的下巴快要拷掉,一口氣堵在肺部出不來。絕對不可以!他們該拿這個笨蛋怎么辦?
馬庫斯一眼看出其中的困境,於是又說:「我聽說在瓶中信的信紙上找到一小片魚鱗。帕斯高,你可以去追蹤一下那是屬於什么魚類,出現在哪個水域嗎?鎖定從巴勒魯普開車過去約莫一個小時的地方。」兇殺組組長對卡爾瞪大的雙眼視而不見。「還有一件事,帕斯高,你必須考慮那個水域在一九九六年時,曾經有過風力發電機或是會發出類似噪音的東西。清楚了嗎?」
卡爾鬆了一口氣,這項任務他很樂意交給帕斯高去做。
「我沒有時間。」帕斯高說。「約根和我正準備到桑比挨家挨戶訪查。」
馬庫斯望向角落一個壯碩魁梧的傢伙,對方點點頭。
「看來約根必須有兩天的時間自己一個人處理此事了。」馬庫斯說,「是吧,約根?」
那個強壯的男人聳聳肩。他沒有覺得特別亢奮,而那個最後終於找出誰殺害了自家兒子的家庭,想來也不會覺得興奮。
馬庫斯又看著帕斯高。「兩天,你應該就能解決這件小事了,是吧?」
這是組長殺雞儆猴的懲戒方式。
如果你一定要在某人腳上撒尿,就不應該逆著風做,免得偷雞不著蝕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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