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個站在卡爾的辦公室中,形成完全南轅北轍、突兀不相稱的景象。伊兒莎塗著藍紅的口紅,阿薩德蓄了好鬥的短髭。
阿薩德全身上下透露著反對與指責,卡爾不記得自己看過他如此憤怒。
「那不是真的!伊兒莎說我們沒辦法讓特里格費到哥本哈根來?那份報告怎么回事?」
卡爾眼睛瞇成一條縫。夢娜開啟臥室房門的影像不斷在他的視網膜上播放,讓他心猿意馬失去自制力。事實上,他整個上午的心思都在此事上打轉,他若是不快點振作起精神,特里格費和外頭那個瘋狂的世界就得排在等候清單上。
「什么事?」卡爾在辦公椅上伸伸懶腰。他的身體已經幾百年沒有這么敏感了。「特里格費?沒辦法,他住在布來金省。我請他移駕到哥本哈根,甚至說要派人去接他,但是他說自己沒有辦法,而我也不能強迫他啊!你別忘了,阿薩德,他人在瑞典。他若是不願意前來,或是沒有瑞典警方的協助,我們也沒有辦法讓他過來。更何況現在時機還太早,不是嗎?」
他預料阿薩德應該會點頭同意,但是事與願違。「我會寫份報告給馬庫斯,好嗎?到時候或許就會有進展了。還有,我不清楚接下來該怎么做,畢竟這是件十三年前的陳年舊案,從來沒有進行調查。我們必須讓馬庫斯決定這件案子要交由誰負責。」
阿薩德眉頭緊蹙,伊兒莎跟著模仿他的表情。卡爾不會是認真的吧?他要將我們辛苦查出的成果送給兇殺組?
阿薩德瞥了一眼手錶。「我們現在上樓去,就可以立即知道結果了。馬庫斯早上總是很早就來上班。」
「好吧,阿薩德。」卡爾坐直身子。「不過在此之前,有件事我們要先談一談。」
他看著伊兒莎。她萬分期待的擺動了一下臀部,一副「會有什么事呢?」的表情。
「只有阿薩德和我,伊兒莎。」他用眼睛示意,「就我們兩個,妳知道的。」
「原來如此。」她向他眨眨眼,低聲說:「男人間的對話。」身上的香味在她離去後仍在辦公室裡殘留不去。
卡爾眉頭深鎖,不發一語的注視著阿薩德,心想阿薩德或許會因此先開口。但阿薩德只是看著他,臉上表情像是隨時會跑出去幫他買治療胃食道逆流的藥物。
「我昨天到你家去了,阿薩德,海德斯街六十二號。你不在家。」
阿薩德臉頰先是露出一個小淺窩,隨後即刻轉變為笑紋。令人訝異的反應。「太可惜了。你為什么不先打個電話來呢?」
「我打過了,阿薩德。但是你沒有接手機。」
「真的很遺憾,你來應該會很有意思的,卡爾。唉,或許改天吧。」
「嗯,不過不是要約在那兒,對吧?」
阿薩德點點頭,臉上擠出一抹微笑。「你是說我們約在城裡見面嗎?好啊,不錯的主意。」
「你務必帶著太太一起來,阿薩德。我也該見見她了,還有你的女兒。」
阿薩德一邊眼皮抖了一下,彷彿他最不願意帶出來拋頭露面的人就是他妻子。
「阿薩德,我和海德斯街那兒的居民談過話。」
現在連另外一邊的眼皮也顫抖起來。
「你並不住在那兒,阿薩德,而且是很久以前就不住那兒了。至於你的家人,更是從未住在裡頭。阿薩德,你家究竟在哪裡?」
阿薩德雙臂一伸。「那間房子太狹窄了,卡爾,根本不可能住進我們全家人。」
「你搬家一事難道不該向我報備嗎?你不需要想辦法將那間小房子脫手賣掉嗎?」
阿薩德神情若有所思。「你說得沒錯,卡爾。我應該這么做。」
「那么,你現在住在哪兒?」
「我們租了間房子,現在房子很便宜,很多人甚至有兩棟房子。房屋市場,你知道的。」
「聽起來不錯,但是在哪裡,阿薩德?我需要地址。」
阿薩德低垂著頭。「那個,我們是非法租屋,否則租金很貴。不能拿舊的地址當通訊處就好嗎?」
「在哪裡,阿薩德?」
「哎呀,好吧,在霍爾特,只是國王路旁的一間小屋。不過,你要來之前可以先打個電話嗎,卡爾?我妻子不太喜歡忽然上門的客人。」
卡爾點了點頭。他會再找機會和自己的屬下好好談這件事。「還有一件事。為什么海德斯街的人說你是什葉派教徒?你沒告訴他們你來自敘利亞嗎?」
阿薩德翹起豐滿的下唇。「有啊,怎么了?」
「敘利亞有什葉派教徒嗎?」
那雙濃密的眉毛忽然往上一抬。「說真的,卡爾,」他體諒的笑了笑,「到處都有什葉派徒啊。」
※
半個小時後,他們和馬庫斯、羅森,以及其他十五個明顯患有星期一症候群、滿腹牢騷的同事在會議室開會。
看來沒有人對能參加這場會議感到興高采烈。
馬庫斯簡單報告了卡爾告訴他的案件內容,這是兇殺組的慣例。過程中若是有疑問,與會者隨時可提出。
「從被殺害的保羅‧霍特的弟弟特里格費身上,我們得知那家人認識綁票者,或者應該稱之為殺人犯比較正確。總之,兇手花了一段時間,加入父親馬丁‧霍特在克雷斯登所屬的耶和華見證人教會,大家都期待那個男人很快就會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我們拿到他的照片了嗎?」發問的人是副警官貝蒂‧韓森,卡爾以前小組中的成員。
兇殺組的副手羅森搖搖頭。「沒有。不過我們掌握了他外表的特徵描述,而且還有一個名字,佛來迪‧布林克(freddybrink)。但是,懸案組已經查證過了,那不是他的真名,在戶政機關的資料中,沒有登記這個名字卻又年紀相符的人。因此,我們說服卡爾斯港市的同僚派了一位繪圖員到特里格費‧霍特那兒去,現在必須靜心等待結果。」
馬庫斯站在白板前面,記下關鍵字句。
「總而言之,兇手於一九九六年二月十六日誘拐了兩位少年,那天是星期五,保羅帶著弟弟特里格費到巴勒魯普他就讀的工程大學。那位佛來迪‧布林克開著天藍色貨車,假裝很開心能在距離克當斯登如此遙遠的地方意外遇見他們,於是提議順道送兩人回家。可惜特里格費無法準確描述車子的型號,只知道前面是圓的,後面是方的。
「兩個男孩坐在前面的副駕駛座。行駛不久後,布林克將車子停在路旁一處偏僻的停車場,並且電擊兩人,讓他們喪失行動能力。特里格費無法敘述對方是怎么辦到的,不過十之八九是使用了某種電擊棒。之後他將兩人搬到貨車後面,拿了一塊布摀住他們的臉,上面應該沾了氯仿或乙醚之類的藥品。」
「我可以插個話嗎?特里格費對於前述過程不是那么有把握。」卡爾補充得更精確。「他被電擊後有點意識不清,而他哥哥之後告訴他的經過也有限,因為綁架者將兩個孩子的嘴巴用膠帶貼住了。」
「是的。」馬庫斯接著說下去。「但是,如果我的理解沒錯,保羅讓他弟弟有個印象,認為車子約莫行駛了一個小時。不過這一點我們並不十分確定。保羅患有某種自閉症,儘管天賦異稟,對於現實世界卻有自己獨特的感官與認知。」
「是亞斯柏格症嗎?我想起那封信上的字句。保羅置身在可怕的情境下,還那么重視要寫下準確的日期,那不正是亞斯拍格症患者特有的行為模式嗎?」貝蒂問道,她一邊聽報告,一邊將內容記錄下來。
「是的,有可能。」組長馬庫斯點點頭。「結束這段車程後,兩個少年被帶進一間船屋,裡頭瀰漫著強烈的焦油味道與臭水味。船屋非常狹小,人在裡面幾乎無法站直,背部必須非常彎曲才行。那不是停靠小船或帆船的船屋,比較接近獨木舟和輕便划艇。那個叫布林克的男人殺死保羅之前,將他們在那兒關了五天。天數是特里格費提供的資訊,但別忘記當時他才十三歲,不僅處於極度恐懼之中,大部分的時間還在睡覺。」
「我們有任何關於地形的資料嗎?」維果,漢昇小組中的彼得‧魏斯特維問道。
「沒有。」組長回答。「少年在眼睛矇住的情況下被帶到船屋,所以什么也看不見。不過特里格費提到他們聽見低沉的轟轟聲,有可能是風力發電機轉動的聲音,據說這聲音經常出現,但是有時候不會很大聲,或許是受風速與風向的影響。」
馬庫斯的目光有好一會兒時間定在面前桌上的香菸上。這段期間光是用看的,香菸就能成為他的能量來源。恭喜他。
「我們知道,」他繼續說:「船屋緊傍著水邊,也許就蓋在樁柱上,因為下方的水流會濺上木製地板。門大概比四周地區高約半公尺,所以必須用爬的才能進入屋頂低矮的船屋。據特里格費所說,他在某個角落看見了槳,這項證詞更加支援船屋是為了停放獨木舟或是輕便划艇而搭建的假設。他也認為船屋建材不是斯堪地那維亞地區常用的木材種類,相較之下,那間船屋使用的木材色澤更淺,紋路也不一樣,不過之後會有更詳盡的報告。我們鑑識部門的老朋友勞森,在瓶中信的紙張上找到一個小碎片,很可能來自於保羅拿來當筆寫字的木頭。目前碎片已經送給專家鑑定,未來或許能幫住我們瞭解那間船屋所使用的木材種類。」
「保羅是怎么被殺害的?」有個站在後方的警員問。
「特里格費也不清楚。他的頭部事先被布料蓋住,只聽見打鬥的聲音。等到布被拿掉,他哥哥已經不見人影。」
「那么他從何知道自己的哥哥被殺害了呢?」剛才那個問話的人緊接著又說。
「從聲音清楚得知。」
「什么樣的聲音?」
「呻吟、咒罵、跌倒,還有沉悶的毆打聲,最後是一片死寂。」
「是拿重物毆打的嗎?」
「可能性很高。卡爾,接下來由你繼續?」
底下很多人不太贊同組長這個舉動,所有人全部望向他。按照他們的想法,卡爾消失得越遠越好,經過這么多年,大家早已受夠他了。但卡爾毫不在乎,前一夜激情留下的餘韻仍在他的腦下垂體中咕嚕冒泡。根據與會者臉上無聊的表情研判,他應該是這次會議中唯一心花怒放的人。
卡爾清清喉嚨。「綁票者精確指示了特里格費應該對父母說的話:保羅已經被害了,如果他們向別人提起這件事,他絕對會再次動手。」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4:第64號病例》《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