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看著他們點頭,然而他們一言不發的態度讓他很不滿意。

再過二十四小時就能拿到錢,一百萬元的舊鈔,這一點他不曾懷疑。

他現在要去船屋察看那兩個孩子的狀況。明天拿到錢後,他會再去一次,將女孩殺死,男孩則用氯仿迷昏,然後星期二晚上將他丟在道勒拉普附近的田野。

事先他會指示男孩一套讓他父母心裡有底的說法。他會要桑穆爾告訴他們,殺死他妹妹的兇手布有眼線,永遠能掌握他們的所在位置;還有,家裡小孩夠多,他要再度下手是易如反掌的事,他們不能掉以輕心。若是兇手對他們可能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存有一絲懷疑,絕對會綁架另外一個孩子作為報復。以上就是他要桑穆爾轉述給父母的內容。這些威脅不僅沒有時效性,而且他們必須知道,他時常改變自己的外表,那個他們以為自己認識的人實際上並不存在。

這招每次都奏效。那些家庭擁有信仰,能夠從宗教中尋求慰藉,埋藏心底的哀傷。他們為死去的孩子悲傷流淚,並致力保護活著的孩子,聖經中約伯的故事是他們的最佳借鏡。

若是有人問起不見的孩子,他們會編造理由說那個孩子違反教規。所有被害家庭全部如出一轍。在這次案件中,這個說法更加可信,因為瑪德蓮娜與眾不同,甚至可以說是光彩過人,而在他們的教區中這不是個優點。她的父母會說他們將她送到別的地方接受管教,對教區來說,這件事就此結束。

他莞爾一笑。

過不了多少,又將少掉一個將上帝置於人類之上,用他們的盲目信仰汙染世界的人。

這個傳教士家庭終於在他過完十五歲生日幾個月後的一個冬日裡分崩離析。事發前,他身上發生了無法解釋的特殊情形,教會諄諄告誡的罪孽思想忽然煩擾著他。那天有個穿著緊身裙的女子在他附近彎下身去,當晚他的眼前便不斷浮現那景象,然後,他生平第一次夢遺了。

他感覺腋下冒出汗水,四周的聲音逐漸退去,頸部肌肉激烈抽動,蓬亂的黑色體毛四處亂竄。剎那間,他覺得自己像只鑽出土地的田鼠,在亮晃晃的日光下不安眨著眼睛。他若是用心思考,應該能辨認出比他先經歷過這種變化的教區男孩。他不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而這種話題也無法和自稱為「上帝的選民」的父親討論。

三年來,他的父母唯有在完全無法避免的情況下才會面對他,他們看不見他的努力,始終沒有察覺他在禱告會上多么專注盡心。對他們而言,他只是一面叫作卓別林的惡魔之鏡,此外不管他做了什么事,全都微不足道。

他在教會中屬於特殊分子,但不是好的方面。教友聚會禱告時,往往會祈求所有的孩子不要變得像他一樣。只有小妹艾娃始終陪在他身邊,雖然她偶爾會遺棄他,會在父親的壓迫下,吐露他在父母背後說他們的壞話,而且不想聽從上帝之類的話語。

當時父親將打擊他、折磨他視為自己的第二項任務,終日毫無目的下指令,譏諷、責罵是家常便飯,附餐點心則是毆打與精神暴力。剛開始他還能在一些教友身上尋求慰藉,但是後來也沒有了。在這個圈子裡,上帝對於人類悲憫之心的怒火與災難逐漸聚積,將信仰虔誠之人給與的友愛染上陰影,終於他們棄他而去,決定支援另一邊,而他只能把另一邊的臉也遞過去。

正如同聖經規定的一樣。

在萬物逐漸凋零衰敗的家裡,艾娃和他的關係也逐漸萎縮。長久以來,她不斷向他道歉;長久以來,他對父親的數落裝聾作啞。但到最後,他發現連她也不再支援自己。

於是在那個冬日,不幸終於降臨。

「你吃東西的聲音簡直像豬叫。」他們在廚房餐桌旁坐下時,父親說。「你的模樣也和豬一樣。去照照鏡子,就知道自己有多醜陋、多臃腫,用你的豬鼻好好嗅一嗅你有多臭。滾,去把自己洗一洗!」

那是他表達卑劣行徑的方式,像要他去洗澡這種小事更是讓人厭惡氣惱。父親最近老是這樣,在訓完話後,便會要他去擦自己房間的牆壁,把臭味給消除掉。

何不乾脆豁出去大幹一場?

「你要我滾去用礆液洗刷房間的牆壁是吧?要洗你自己去洗,你這個暴君!」他大吼。

他父親開始冒汗,母親則是連聲抗議。他是誰,竟敢這樣和父親說話?

他很清楚他母親會想盡辦法要他屈服,會懇求他離開他們的生活,並且毫無根據的毀謗、指控他,直到他受不了甩門離去,在外面待上大半夜。每當衝突加劇,她這種折磨人的技倆總是奏效。但是,今天沒用。

他察覺自己身子挺直,感覺頸動脈中的血流洶湧,肌肉緊繃。父親若是膽敢拿拳頭揍他,他絕對會讓他好好領教自己全新的身體。

「你這個豬玀,別來煩我!」他警告說。「我恨你!你就像噁心的瘟疫一樣!你這個雜種,離我遠一點!」

艾娃看不下去矯情虛偽的父親因為一連串惡魔的話語而崩潰乏力,於是這朵平日穿著圍裙躲進忙碌家務中的膽怯紫羅蘭,猛地跳過來搖晃自己的哥哥,大聲喊叫不准他再像以前那樣破壞她的生活。

母親試著把兩人分開,這時父親一個箭步跨到一旁,從洗碗槽底下的櫃子抓出兩個瓶子。

「給我到樓上去用礆液把你的牆壁刷乾淨,你這個魔鬼!」他聲嘶力竭,臉色死灰。「若是不照我的話做,我會讓你往後幾天下不了床。聽懂了嗎?」

父親呸的一聲往他臉上吐口水,然後將一個瓶子塞在他手裡,嘲諷的看著唾液從他下巴滴落。

他懸開瓶蓋,將瓶內的侵蝕性液體倒在廚房地板上。

「你這個邪惡的人,你在幹什么!」父親大叫,急忙伸手要奪下瓶子。在搶奪的過程中,瓶內的侵蝕性液體呈拋物線噴出來灑過廚房。

父親的低沉咆哮令人感覺毛骨悚然,但仍然比不上艾娃淒厲的慘叫。

她全身不住顫抖,雙手遮在臉前面,但又不敢碰到臉龐。下一秒,強礆侵入她眼中,永遠奪走了她觀看世界的視線。

正當母親哭天喊地、妹妹厲聲尖叫,而他被自己行為嚇得呆若木雞時,他父親一動也不動,愣怔的看著自己的雙手,手的皮膚受到礆性溶液的侵蝕而起水泡,臉部則先是一片通紅,接著整個發青。霎時間,他急速張大眼睛,抓著自己的胸膛,整個人往前彎折,大口喘氣,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等他最後跌落倒地,生命也一點一滴消逝。

「耶穌基督,全能的天父,我將在禰手中安息。」父親用最後一口氣說著,接著便斷了氣。他在胸前交叉的雙手宛如十字架,臉上竟還帶著笑容。

他呆愣了好一陣子,眼睜睜看著父親僵硬面容上的微笑,母親在一旁呼求上帝的慈悲憐憫,艾娃則是不斷放聲尖叫。

近幾年湧現的復仇慾望瞬間頓失依靠。他父親仰望著上帝、帶著唇邊一抹微笑,終於死於心臟病發。

那和他想像的不一樣。

五個小時後,這個家庭完全崩解。艾娃和母親被送進歐登瑟醫院,他則進了收容所,一切後續事宜由教友幫忙處理,而他將終其一生待在上帝的陰影底下以為報答。

如今他的生命中只剩一件事要做:讓所有人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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