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只是想說,在電視上看到他時,我忽然有不同的看法,彷彿我不認識這個人。你呢?你認識阿薩德嗎?」

「你乾脆問我究竟認識什么人算了。他媽的,我到底認識了誰呢?」

「你知道他住在哪兒嗎?」

「就我所知,他住在海德斯街。」

「就你所知?」

他住在哪兒?家庭狀況如何?還真是如假包換的盤問啊!可惜哈迪是對的,他對阿薩德幾乎一無所知。

「你剛才要我回電話給賈斯柏?」他轉移話題。

哈迪輕輕點了點頭,但顯然對阿薩德的事情意猶未盡。

卡爾拿起手機。「你剛打電話來嗎?」賈斯柏一接起電話,他就劈頭問道。

「你可以去提錢了,卡樂。」

卡爾不自主的眨眨眼睛。那語氣聽起來該死的自信滿滿。

「卡爾!我叫作卡爾。賈斯柏,你要是再叫我一次卡樂,在關鍵時刻,我會出現短暫耳聾,什么也聽不見。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好啦,卡樂。」話筒另一端傳來賈斯柏震耳欲聾的笑聲。「就讓我們來看看你的耳朵到底靈不靈。我幫維嘉找到男人了,你聽見了沒啊?」

「啊哈。這男人是真的價值兩千克朗,還是明天一早就被洗澡水潑出去了?就像那個詩人一樣。若真如此,你一毛也別想拿到。」

「那個男人四十歲,有輛歐寶車、一間店和一個十九歲的女兒。」

「哈,竟然有這種事。你在哪兒找到他的?」

「我在他店裡貼了一張紙條,才第一張而已噢。」

這筆錢還真容易賺到手。

「你憑什么認為那個商人適合維嘉?他長得像布萊德‧彼特嗎?」

「想得美,卡樂。那布萊德‧彼特得在大太陽底下曬上一個星期才行。」

「你是什么意思?他是個黑人嗎?」

「並不是真正的黑人,但也差不多了啦。」

卡爾聽著賈斯柏鉅細靡遺的說起前因後果,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對方是個鰥夫,有雙害羞的棕色眼睛,正好符合維嘉的條件。賈斯柏發現之後,立即將他拖到家中,結果那男子大力稱讚維嘉的畫廊,還失聲驚呼說這棟花園小屋是他這輩子看過最舒適的地方了。於是事情便拍板定案,現在兩人已經到城中心一家餐廳共享午餐。

卡爾搖搖頭。他不是應該感到天大的喜悅嗎?但是肚子裡反而湧起一種微妙的情緒。

賈斯柏報告完畢後,卡爾慢動作闔上手機。莫頓和哈迪像兩隻路邊的流浪狗眼巴巴看著他,彷彿在等待餵食。

「祈禱好運吧,或許我們不用露宿街頭了。賈斯柏幫維嘉撮合了一個理想的男人,看來我們應該還可以在這間屋子多住一陣子。」

莫頓興奮的大力拍手。「不會吧!」他大叫說。「維嘉的白馬王子是誰?」

「白馬王子?」卡爾想要說得好笑一點,但是不太成功。「根據賈斯柏的說法,古咖瑪‧辛‧帕努是赤道以北膚色最深的印度人。」

他是不是聽見兩個大男人大口喘氣的聲音?

這一天,諾勒布羅的外緣地區飄揚著一片藍與白,以及深切哀痛的表情。卡爾從未看過人行道兩旁站了這么多的哥本哈根足球會(openhagen)的球迷,個個像被打爛的蘋果泥。旗幟橫躺在地,啤酒瓶彷彿重得拿不到嘴邊,空氣中不見飄揚的戰歌,只聽見幾聲挫敗的號叫在街上迴蕩,宛如非洲牛羚群被獅子攻擊時發出的慘叫。

他們的足球英雄以二比一輸給了埃斯比約隊,在取得十四次主場勝利後,輸給了一支整年從未在客場贏得勝利的隊伍。

整個城市一敗塗地。

卡爾將車停在海德斯街,四下張望了一會兒。與他早年在此區巡邏時相比,如今的移民店家就像田鼠丘一般大量湧出。即使是週日,這兒也熱鬧非凡。

他在一個門旁的名牌上找到阿薩德的名字,按下了電鈴。寧願白跑一趟,也不要一開始就在電話中被拒絕或是回以託詞。阿薩德若是不在家,他就去找維嘉,她現在應該可以做出決定了。

過了二十秒,還是沒人來應門。

他往後退了一步,仰望樓上的陽臺,這兒和他想像中的外籍人士住宅不一樣,小耳朵數量少得驚人,也不見曝曬在外頭的衣物。

「你要進來嗎?」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有個金髮女生將門開啟。

「謝謝。」他低聲說道,然後踏入這棟水泥箱子。

阿薩德的房子在三樓,不同於旁邊兩家阿拉伯鄰居擠滿名字的門牌,阿薩德的名字孤單立在自己門上。然後卡爾按了幾下門鈴,但心底有數自己白來了一趟,他彎下身,從門上的信箱孔裡往內看。

屋內似乎空蕩蕩的,除了廣告傳單和幾封信之外,只看見幾張可以淘汰的老舊皮沙發。

「喂,你在幹什么?」

卡爾轉過來,眼前出現一件寬大的白色運動褲,褲邊有條紋,褲頭上方連線一個鍛鍊有成的健壯軀幹,再往上是一頭及肩的棕色捲髮。卡爾站起身來。

「我來找阿薩德。你知道他今天是否在家嗎?」

「那個什葉派教徒?他不在家啦。」

「他的家人呢?」

那傢伙將頭微微側向一旁。「你確定你認識他嗎?你該不會是要來闖空門的卑鄙小人吧?你幹嘛從信箱孔裡鬼鬼祟祟偷看啊?」

他用堅實的胸膛將卡爾壓到一邊。

「嘿,藍波,慢慢來。」

卡爾用手抵著對方佈滿肌肉的胸膛,一邊在夾克內袋摸找著警徽。

「阿薩德是我的朋友,既然你在這兒,那么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那傢伙目不轉睛望著卡爾遞過去的警徽。

「誰會和拿這種爛東西的傢伙當朋友啊?」

壯漢說完轉身就要離開,卡爾趕緊抓住他的袖子。

「也許你可以好心回答我的問題,那將……」

「去死吧,你這個死白痴!」

卡爾點點頭。三點五秒後,他會讓這個蛋白質攝取過多,導致大腦短路的傢伙看看誰才是白痴。他已準備好要出手,但還來不及揪住對方衣領,以侮辱警員的罪名逮捕他時,就聽見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拜託,彼拉,怎么回事啊?你難道沒看見警徽嗎?」

卡爾轉過身,一個體型更加壯碩,一看就是舉重選手的人躍入眼簾。他身上那件龐大的t恤若是購於一般商店,那家店的貨色一定很齊全。

「請原諒我兄弟的行為,他呑了太多類固醇了。」他邊說邊向卡爾伸出宛如一座中型市鎮規模的大手。「我們不認識哈菲茲‧阿薩德。我只看過他兩次,他是不是頭圓圓的、濃眉大眼,長相有點滑稽的人?」

卡爾點點頭,放開了那隻大手。

「說實話,」那個男人繼續說,「我不認為他住在這兒。至少沒和家人住在一起。」他微微笑了一下,「一家人擠在只有一間房的屋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卡爾開車前往維嘉的花園小屋。抵達後,他先打電話給阿薩德,但撥了兩次都沒人接,他只好下車,深深吸口氣後邁步走上庭院小徑。

「哈囉,我的天使。」維嘉滿口甜言蜜語奉承著說。

客廳裡小型揚聲器傳來他從未聽過的音樂。是有人彈奏著西塔,還是某種可憐的動物受苦哀叫的聲音?

「那是什么?」他問道,用手緊緊把耳朵摀住。

「曲調很優美,對吧?」她跳了幾個舞步,有點自尊心的印度人絕不會誇獎她跳得好。「cd是古咖瑪送我的,之後還會有更多。」

「他在嗎?」在只有兩個房間的屋子提出這種問題真是蠢到不行。

維嘉臉上散發光采。「他在店裡。他女兒必須去參加冰壺運動,所以沒辦法顧店。」

「冰壺運動?很好。印度幾乎沒有什么典型的運動。」

她拍打了他一下。「我會說是旁遮普邦1,他是從那兒來的。」

「好吧,所以他不是印度人,而是巴基斯坦人。」

1punjab,印度與巴基斯坦都有此地名。

「錯,他是印度人。不過你不需要為此傷腦筋。」

卡爾在一把老朽的安樂椅上重重坐下,讓自己陷進座椅中。「維嘉,事情不能這樣下去。賈斯柏老是搬來搬去,妳一下子威脅要這樣,一下恐嚇要那樣。我幾乎不清楚我現在住的那棟房子是否屬於我。」

「唉呀,只要和共享財產的另一半還擁有婚姻關係,事情就會這樣。」

「那正是我的意思。我們難道不能做出恰當的協議,讓我付妳一筆費用嗎?」

「恰當?」她把話音拉長,聽起來很可疑。

「是的,妳把妳那一半讓給我,我們談定一個價錢,例如二十萬克朗,之後我每個月會付給妳兩千克朗。這樣不是很妥當嗎?」

看得出來她腦中的機器正在運算著。如果金額小一點,她還可能會搞錯,但是當後面的零夠多,她反而成了運算天才。

「最親愛的朋友,」維嘉顯然沒有那么容易讓步。「這種事不能在短短的午茶時間做出決定,或許我們可以另外找個時間談談,不過金額可能要再高一點。誰知道人生會發生什么事呢?」她忽然無故縱聲大笑,而卡爾一如往常不明所以。

他真希望把心一橫,鼓起勇氣建議找個律師來解決問題算了,不過他就是沒這個膽。

「不過你知道嗎,卡爾?我們是一家人,應該要互相扶持。我知道你和哈迪、莫頓還有賈斯柏都很喜歡羅稜霍特公園那兒。你們若是住不成,豈不是太遺憾了。這點我明白。」

他凝視著她,彷彿意識到她馬上會提出讓他驚嚇過度而說不出話的建議。

「所以我考慮了一下,我願意暫時不去煩你們。」

她說出口了。不過,那個什么古咖啡的不知何時會對她不斷在耳邊碎嘴嘮叨失去耐性,到那時候該怎么辦呢?

「但是,你也要幫我一個忙。」

從那張嘴丟擲的要求很可能會釀成大麻煩。

「我想……」他還沒說完,就被硬生生打斷。

「我母親很希望你去看她。她經常提到你,卡爾,你永遠是她的最愛。我希望你每個星期抽空去看她一次。我們能達成這個協議嗎?你可以從明天開始。」

卡爾嚥下一大口口水,這種事著實會讓一個大男人口乾舌燥。維嘉的母親!那個古怪的老太婆花了四年才接受他是她的女婿耶。她終其一生認為上帝是為了找樂子才創造這個世界。

「卡爾,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不過自從她患了老年痴呆後,已經沒有那么糟糕了。」

他又深深吸進一口氣。「我不確定有沒有辦法一個星期去看她一次,維嘉。」他察覺到她臉上的線條驀地變得僵硬。「不過,我試試看吧。」

她朝他遞出手。每次當他勉強做出對她而言顯然只是權宜之計的承諾時,兩個人一定要握手。

卡爾開車到烏特斯利沼澤公園,將車停在巷子裡。他隻身一人待在公園,感覺孤單寂寞。雖然家裡熱鬧有生氣,但那並不屬於他,就算他去上班工作,也恨不得能夠離開。他沒有培養任何興趣,也不從事運動,並且討厭放假時還要和陌生人一起度過,至於上酒吧喝兩杯,他也沒渴到那種程度。

如今一個戴頭巾的男人鼓起勇氣,展開攻勢猛烈追求他未來的前妻,動作比租個色情片還快速,接著他又發現自己對於所謂的夥伴也一無所知。阿薩德根本不住在自己所說的那個地址。

他深深吸入沼澤湧現的氧氣,同時又感覺到汗飆了出來,手臂上起雞皮疙瘩。可惡!難道又要再來一次了嗎?不到二十四小時內發作第二次?

他病了嗎?

他從口袋拿出手機,直盯著螢幕上的號碼。夢娜‧易卜生的號碼。打電話給她會有多危險呢?他就這么呆坐了二十分鐘,感覺心跳逐漸加快,最後還是按下了綠色通話鍵,心裡祈禱這位心理醫師星期天晚上不會拒絕幫人看病。

「喂,夢娜。」對方接起電話後,他輕聲說道。「我是卡爾‧莫爾克。我……」他正想告訴她自己很不舒服,需要找人談話,她卻沒讓他把話說完。

「卡爾‧莫爾克!」夢娜打斷了他,感覺不是特別想與人接觸。「聽著,從我回來後,便一直等著你的電話。現在是時候了。」

他坐在她的沙發上,客廳裡散發著女性芳香,那種感覺和當年他趁校外郊遊和一個長腿女孩站在幾間木屋後面,讓她把手伸進褲襠裡一樣,迷惑、跨越界線,還有搔癢難耐。

但夢娜不是某個鄉下麵包師傅滿臉雀斑的女兒,他的身體反應清楚證明了這一點。每當她的腳步聲在廚房響起,他就能感覺胸前口袋附近危險的劇烈跳動,差點沒暈過去。

他們剛開始先是客套寒暄了幾句,然後談論一下他最近發作的狀況。言談間兩人喝了一杯金巴利,氣氛輕鬆一些之後,又喝了兩杯。最後他們聊起她的非洲之旅,話題開始前先吻了一下。

或許他的恐慌感和現在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有關。

夢娜拿著某種三角形的東西回來,她稱之為晚餐。但當兩人在此獨處,她穿著緊繃貼身的襯衫時,誰還有心思想到吃的?

時候到了,卡爾,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若是有個名叫什么古咖啡,鬍子濃密得能編成辮子的男人都辦得到,你也不會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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