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卡爾斯港市的前二十公里的路程上,卡爾抽了四支菸,想抑制住特里格費‧霍特那杯可怕咖啡引起的顫抖。早知如此,昨天傍晚就該把話問完,馬上開車打道回府,現在他就能在肚皮攤上一份報紙,舒服的賴在床上,鼻子裡充盈著莫頓準備的煎餅香氣。
但是,現在他卻是滿嘴苦澀噁心。
還需要三小時才能回到家裡的星期六上午,真是可憐他的屁股還需要夾緊那么久的時間。
車內的收音機裡,正在播放以挪威民間樂器哈丹格爾提琴演奏的華爾滋,這時,手機忽然振動了起來。
「喂,卡樂(kalle),你在哪兒?」電話那端傳來這句話。
卡爾又看了一次手錶。現在才九點,這表示事情不妙。他繼子上次在星期六一大早醒來是什么時候的事?
「發生什么事了,賈斯柏?」
少年的聲音聽起來火冒三丈。「我受不了和維嘉住在一起了。我要搬回去。可以嗎?」
卡爾將收音機的聲音轉小。「什么?回家?醒醒吧,賈斯柏。維嘉已經發出最後通牒,她也想搬回來。如果我不答應,她會把房子賣掉,拿回屬於她的一半。所以說,你他媽的要住在哪兒?」
「可是她不能這樣做啊,對吧?」
這少年對自己母親認識之貧瘠,著實到了令人啞口無言的地步。「怎么回事,賈斯柏?你為什么又想搬回來了?你受夠了花園小屋坑坑洞洞的屋頂啦?還是你得親自洗衣服呢?」
卡爾不由得笑了起來。啊哈,一大早可以小小挖苦人,感覺挺不賴。
「從那兒去阿勒勒的中學遠得要命,煩死人了。而且維嘉一天到晚都在唉唉鬼叫,我沒興趣一直聽她抱怨。」
「唉唉鬼叫?怎么回事?」問題一齣口,卡爾馬上後悔了。幹嘛問這種白痴問題?「算了別說,賈斯柏。我完全不想知道。」
「哎呀,卡樂,別這樣啦!她身邊沒有男人的時候,就會這個樣子,而她現在最好沒有男朋友。真是噁心死了!」
身邊沒有男人?那個戴橡膠框眼鏡的詩人上哪兒去了?他找到另外一個不會喋喋不休,懂得適時閉上嘴,而且口袋更深的女神了嗎?
卡爾望向窗外溼答答的景物。衛星導航建議他行駛洛德畢和佈雷納─霍畢,但是這段路多彎道,而且路面溼滑。這個國家他媽的種了多少樹啊?
「所以她才想搬回羅梭霍特公園,」賈斯柏又說,「因為你始終在她身邊。」
卡爾搖搖頭。這個奉承怎么聽起來怪怪的?
「好吧,賈斯柏。我清楚告訴你,維嘉想都別想要搬回我那兒!聽著,只要你能讓她打消念頭,我給你一千克朗。」
「啊哈,要怎么做?」
「怎么做?年輕人,這很明顯吧。幫她找個男人呀!要是你在這個週末前辦到的話,再加碼一千,一共兩千克朗,而且你還可以搬回家來。否則免談。」
一箭雙鵰。卡爾很滿意自己的提議,但賈斯柏在電話另一端聽得目瞪口呆。
「還有,你搬回來後,我不想聽到你抱怨哈迪和我們住在一起的事,如果你不中意家裡那些香味的話,請繼續住在維嘉那棟位於大草原中的小屋吧。」
接下來停頓了好一陣子。那個提議必須先通過青少年特有的濾網──自動防衛機制外加懶惰和麻木冷漠。
「兩千克朗,你說的。」賈斯柏隨後開口說。「好,我馬上去貼紙條。」
「隨你便。」卡爾懷疑這個方法會有用,倒不如邀請幾個破產的藝術家到花園小屋作客還比較實際。就說賣屋時免費附贈前任屋主,而且還是個過時的嬉皮女子,那些藝術家絕對會對小屋改裝後的工作室讚不絕口。
「你想在紙條上面寫什么?」
「沒概念,卡樂。」他陷入沉思,一定要很特別才行。
「要不然這樣寫好了:你們好啊,我母親身上氣味清香,她想找一位味道清新的男子。壞脾氣的窮光蛋敬謝不敏。」他忍俊不住大笑出聲。「哈,沒錯。哎,也許你該好好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拜託,卡樂!」賈斯拍又出現那種平時的沙啞聲。「你現在可以到銀行去了。」這句話才剛說完,電話馬上掛了。
卡爾繼續急駛,車窗外的景緻快速從兩旁飛過,維嘉的花園小屋逐漸在他腦中淡去,眼前又出現典型的瑞典風景,紅棕色的屋舍與吃草的牛群籠罩在滂沱大雨中。
手機通訊有時候會將互不相關的事情串連在一起。
卡爾走進屋時,哈迪臉上對他淺淺微笑,但似乎帶著某種陰鬱的神情。
「你上哪兒去了?」他輕聲問,莫頓擦掉他嘴邊的馬鈴薯泥。
「去了瑞典一趟,開車到布來金,在那兒過了一夜,接著今天早上被關在卡爾斯港市的一間美輪美奐的派出所門外。他們的辦事效率比我們還糟,如果你在星期六遇到犯罪事件,算你倒楣。」卡爾路出嘲諷的賊笑,但哈迪完全不買帳。
其實他說的也不完全正確。派出所門外有個電話,旁邊的牌子上寫著:「有事請按b。」他按了,但是警員回答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懂,對方試著用帶有瑞典口音的英文再說一次,卡爾更是一頭霧水。
於是他乾脆閃人。
卡爾拍拍他房客肥厚的肩膀。「謝了,莫頓。接下來讓我來餵吧。你可以幫我煮杯咖啡嗎?拜託不要煮太濃。」
他看著莫頓的大屁股一路搖晃到廚房去。他最近幾個星期難不成狂嗑奶油起司嗎?兩個拖拉機輪胎也比不上那對臀部!
他轉向哈迪說:「你看起來不太開心。怎么了?」
「莫頓正在慢性謀害我。」哈迪低聲說,然後張著嘴大口喘氣。「他一整天不斷餵我吃東西,好像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我稱呼為強迫進食,而且食物油膩到我一直想上廁所。我實在搞不懂,畢莧清理排洩物的人是他啊。你可以請他別來煩我嗎?中間稍微休息一下。」卡爾正把一湯匙的食物送到他嘴邊,他搖了搖頭。「還有,那些閒扯淡簡直讓我抓狂!派瑞絲‧希爾頓1、王位繼承法,還有退休金給付等一堆鳥事,從早講到晚,到底千我屁事?內容沒有一點營養,像毫無邏輯可言的泥漿。」
1parishilton,美國有名的社交名媛、演員、歌手和模特兒,也是著名希爾頓酒店集團繼承人之一。
「你不能自己告訴他嗎?」
哈迪閉上眼睛。好吧,他顯然試過了。莫頓的個性像頭驢子一樣固執,不可能說變就變。
卡爾點點頭。「沒問題,我會和他說,哈迪。除此之外還好嗎?」他問得很謹慎,因為這種問題一不小心就會踩到地雷。
「我有幻肢痛2。」
某些人在失去四肢後會產生一種幻覺,他們感覺失去的四肢仍舊附著在軀幹上、並和身體的其他部分一起移動。
卡爾看見哈迪的喉結因為呑嚥而艱難的動著。
「你想喝點東西嗎?」他從床邊的支架上拿了瓶水,小心將彎曲的吸管放進哈迪的嘴裡。莫頓和哈迪若是翻臉了,這些事情誰來做?
「幻肢痛?哪裡?」卡爾問道。
「我想是在膝蓋後面,很難說得清楚。感覺就像有人拿鋼刷戳我。」
「你想打一針嗎?」
哈迪點點頭。等下他會叫莫頓來幫哈迪打針。
「手指和肩膀的感覺呢?你還可以動關節手腕嗎?」
哈迪的嘴角往下垂,答案不言自明。
「說到幻覺,你是不是曾和卡爾斯港市的警察合作過一件案子?」
「為什么問起這件事?那和幻肢痛有什么關係?」
「沒有關係,只是聯想到一件事。我需要當地的繪圖員來畫兇嫌肖像,我在布來金有個目擊證人,他可以說出兇手的特徵。」
「然後呢?」
「情況非常緊急,但是該死的瑞典派出所,他們現在的休息時間也可以媲美丹麥警方了。就如我剛才說的,今天早上七點,我站在卡爾斯港市的艾力克─達爾柏格路一棟巨大的黃色建築物前面,有個牌子上寫著:『辦公時間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星期六與星期天休息。』看得我整個人完全目瞪口呆。星期六耶!」
「那我該做什么?」
「你可以請求你在卡爾斯港市的朋友幫哥本哈根懸案組一個忙。」
「你怎么知道我的朋友還在卡爾斯港市工作?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
「就算如此,他也一定還在某個地方。你只要告訴我姓名,我自己能查出來。他應該還在當警察,他不是個模範警察嗎?你只要請他拿起電話打給繪圖員就好,這事應該不難辦。如果我們的瑞典同事開口請你幫忙,你難道不會答應嗎?」
哈迪沉重的眼皮看起來不是好事。他說:「就算在你的目擊證人附近找到一個繪圖員,週末的費用也會比較昂貴。」
卡爾看著莫頓幫他把咖啡端來放在床頭櫃上。如果對他這個人不夠了解,可能會以為他將一壺油濃縮成一杯黝黑的東西。
「卡爾,你能回來真是太棒了。」莫頓說。「這樣我就可以離開了。」
「離開?你要去哪裡?」
「參加穆斯塔法‧淞尼的追悼遊行。兩點開始,在諾勒布羅電車站集合。」
卡爾點點頭。穆斯塔法‧淞尼,飆車族與移民幫派在爭奪毒品地盤的衝突中一名無辜犧牲者。
莫頓舉起手,輕輕搖晃手中不知打哪兒來的旗旛,大概是面伊拉克國旗。
「我和班上一個住在米耶納公園的同學一起去,他就住在穆斯塔法被射殺的住宅區。」
當別人說出這種過於牽強的團結言論時,或許會感到一絲猶豫,但莫頓絕非這種人。
※
他們幾乎是並排躺著。卡爾舒服的窩在沙發一角,腳擺在茶几上;哈迪癱瘓的碩長身體側躺在病床上,眼睛從卡爾開啟電視後就一直閉著。他嘴角的苦澀似乎慢慢平復了。
他們就像對老夫老妻,在一天將盡,免不了看見濃妝豔抹的新聞主播之際,終於慢慢放鬆下來。星期六晚上該做的事只有睡覺,如果他們牽著手的話,畫面就更完美了。
卡爾強迫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才發現他一直呆滯望著的新聞是今天最後的節目。
該讓哈迪睡覺了,自己也要上床好眠一頓。
他瞪著電視螢幕。畫面中,穆斯塔法‧淞尼的追悼遊行隊伍安寧莊嚴的沿著諾勒布羅街前進,數千張沉默的臉龐從攝影機前一一滑過,淺紅色的鬱金香從街道兩旁的窗戶飛落到靈車上,來自各國的移民與許多丹麥人伴隨著靈車緩緩而行,許多人手牽著手。
哥本哈根的喧囂混亂在此刻全部沉寂了下來,幫派衝突並不是全體人民的戰爭。
卡爾不由得點點頭。莫頓能去參加這次遊行非常好,阿勒勒這兒參與的人應該不多,他自己就沒出席。
「阿薩德在那兒。」哈迪輕聲說。
卡爾注視著他。他這段時間都醒著嗎?
「在哪裡?」他看向電視,一下子就在人行道的群眾中認出阿薩德。
和別人不同的是,阿薩德的眼睛並未看向靈車,而是凝視著後頭的人群。他的眼神從一頭轉向另一頭,動作細微得像是隱身在灌木叢中盯著獵物的猛獸,表情非常凝重。接著畫面就跳掉了。
「見鬼了,那是什么?」卡爾無疑是對自己喃喃自語。
「看起來像是在進行秘密任務。」哈迪咕噥著說。
※
三點左右,卡爾因為劇烈的心跳而甦醒,身上的棉被像鉛一樣沉重,感覺好似突然發起高燒,或是有群病毒定居在他身上,癱瘓他的神經系統。他用力呼吸,手抓著胸膛。我為什么會感到恐慌?卡爾心想,渴望身邊有隻能讓他握住的手。
他睜開眼睛,四下一片漆黑。
被汗浸溼的t恤黏貼在身上,卡爾想起以前曾經出現過類似的情形,當時崩潰的原因是亞瑪格島上發生在他、安克爾和哈迪身上的槍擊案,難道這枚炸彈仍然持續運作中?
夢娜曾建議他回想那次意外事件,唯有徹底穿透它,才有辦法與之保持距離。
於是他握起拳頭,回想哈迪被射中,而他自己被射偏的子彈擦傷額頭時地板的晃動;回憶哈迪撞在他身上,兩人一起跌倒在地,血流得他滿身的感受;想起安克爾雖然身受重傷,仍英勇撲向敵人的情形;最後,一發子彈讓安克爾的心臟血液滲入地板裡。
他一再仔細思索當時的情況,對於自己未能採取行動羞愧不已,並且記得哈迪納悶為何會發生這一切的驚愕神情。
但是,心跳依然沒有減緩。
他媽的真要命,他連著咒罵好幾次,然後開啟電燈給自己點了根菸。明天他要打電話給夢娜,告訴她情況又惡化了。打電話給她的時候,他會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充滿魅力,外加一點點虛弱,這么一來,或許除了諮詢之外,她會給他更多好處。反正愛怎么幻想是個人自由。
一冒出這個念頭,他不禁微微一笑,深深吸了口菸,然後閉上雙眼,感覺心臟依舊猛跳個不停。他會不會真的生病了?
他下床拖著身子走向樓梯,全身精疲力盡。倘若要命的心臟病真的發作,他可不想一個人孤單躺在樓上。
走到樓梯時,卡爾昏了過去,等到他醒過來,看見莫頓在他的頭旁邊猛揮著伊拉克國旗。
※
急診室醫生的眉毛表明卡爾白來一趟。診斷結果只有簡單扼要一句話:疲勞過度。
疲勞過度!多么汙辱人啊,更別提醫生典型的評論和幾顆讓卡爾一覺到隔天才會醒來的藥丸。他星期天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半,腦中充斥著許多毛骨悚然的景象,不過心跳總算恢復正常了。
卡爾腳步踉蹌的走下樓。哈迪一看到他便說:「賈斯柏要你打電話給他。你還好吧?」
卡爾聳聳肩回答:「我的腦子裡老是有東西嗡嗡作響,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哈迪努力擠出微笑,而卡爾則是恨不得咬掉舌頭。考量哈迪的情況,開口前必須經過三思。
「我思考了一下阿薩德昨天傍晚的行徑。」哈迪說。「你對他究竟瞭解多少,卡爾?你不是早該見過他家人了嗎?是不是應該找個時間去拜訪他了?」
「為什么這么說?」
「對自己的夥伴毫不關心,難道是正常的嗎?」
夥伴?阿薩德何時成了他的夥伴?「哈迪,我很瞭解你。你話中有話。說吧,你葫蘆裡賣什么藥?」
哈迪垂下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有人能如此瞭解自己,感覺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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