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妹妹小時候像是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只要父親一關上辦公室的門開始工作,他們便彷彿活了過來似的活潑有朝氣,兩人可以窩在自己的房間,無須理會和神有關的事。不過生活中也有其他時刻,例如被強迫參加讀經會,或是做禮拜時置身於高舉雙手亢奮歡騰的成人之間。這種時候,他們往往沉入自己內在的真實世界。
他們兩人分別找到了各自的道路。艾娃關注女鞋與服飾,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入時,將百褶裙的摺痕撫順得閃亮有光澤。內在的她是個公主,隔離掉世界上嚴厲的目光與殘酷的話語;要不就是個背部長著透明輕巧翅膀的精靈,隨著微風輕拂,振翅飛過灰暗的現實和嚴峻的家規。
每當艾娃沉溺其中時,總是雙眼迷濛哼著曲調,一邊小碎步跑跑跳跳。他們父母把這種不尋常的舞動視為非常個人的禮拜方式,誤以為她當下全然置身在上帝的手中。
然而他比誰都清楚實情。艾娃夢想著鞋子與華服,夢想一個充滿鏡子的世界與溫言巧語。他是她哥哥,所以知道這些。
他自己則是夢想一個有笑聲的世界。
他們居住的地方沒有人會笑,笑紋更是住在城裡的人才有的特產,他覺得那看起來醜得要命。是的,他的生活中沒有笑聲,沒有歡樂。五歲時,父親提起他將一個福音路德教派的牧師罵出教會的情形,那是他唯一一次聽到父親大笑。他幼小的心靈經過多年之後才明白,原來笑聲除了幸災樂禍嘲笑他人之外,還包含了其他意思。
他一摸清這個道理後,從此對父親的訓斥與嘲諷裝聾作啞,而且還學會要小心提防。
他私藏著能讓自己開心的秘密,但是也感覺十分傷感。在他床底下最裡面的角落有個白鼬標本,下面壓著他的寶貝,有刊載性感圖片和色情故事的雜誌,以及郵購目錄上幾乎裸身赤體對他凝睇巧笑的女人。他也收藏了一些搞笑漫畫,每次看總會忍俊不禁;彩色印刷的書頁因為經常翻閱沾上了汙漬,角落也有摺痕,但其中的內容提供了樂趣和刺激,並且完全不要求回報。這些書報都是他趁天黑後爬窗出去時,在鄰居的垃圾桶裡找到的。他三天兩頭就會偷跑出去。
夜晚,他躲在棉被裡看書看到嗤嗤發笑,但是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在這個生命階段,他時時留心讓掩上的房門留有縫隙,如此一來才能知道其他的家庭成員在房子裡哪個角落。他學會了察言觀色,會趁人不注意時安全的將戰利品帶回家,並且懂得外出擄掠的蝙蝠傾聽四周動靜的技巧。
※
從將妻子留在客廳,到看著她抱著孩子從後門偷溜出去,頂多過了兩分鐘。時間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不是個笨蛋。或許年輕、天真,還有點容易被看透,但是真的不笨。她知道他起了疑心,不由得心生害怕,他從她的表情讀出恐懼,從她的聲調聽出害怕。
現在,她想逃跑。
一旦她覺得安全就會採取行動,這只不過是時間問題,這點他心裡有數。所以他心中燃燒著怒火,站在樓上窗邊跺著腳,直到她快跑到樹籬。
即使他早已習慣人類的虛偽、欺瞞,卻始終對人們容易過度自信這一點感到惱怒。
他目睹妻子與兒子從樹籬的洞鑽出去,從他的生命中永遠消失。
考慮到樹籬長得枝繁葉茂,在他邁開腳步衝下樓梯,跑過庭院之前,又耐心等了一會兒。
一個身穿紅襯衫、年輕貌美的女子手裡抱著小孩,很容易引人側目。儘管妻子已經在他鑽出樹籬前沿著街道跑開了,他也不能立刻尾隨跟上。
她在主要大街上轉彎,經過一條建築簡陋樸實的支路,接著又溜進栽種著茂密水蠟樹的寧靜別墅區。
這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妳這個白痴母牛,他心裡罵道。竟然在我的地盤上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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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歲的夏天,父親的教會在城裡的市集廣場架設了一頂帳篷,他說:「既然紅魔鬼能,那么我們教會也可以。」
他們花了一整個上午辛辛苦苦架起帳篷,由於工作沉重,其他的小孩也必須出力幫忙。他們鋪好帳篷裡的地板後,父親摸了摸那些孩子的頭以示鼓勵。
只有他自己的孩子沒有受到鼓勵,反而還被叫去把摺疊椅張開排好。
摺疊椅的數量非常多。
接著,年度市集開鑼了。昏黃的光暈在帳篷入口上方灼灼照亮,中間的柱子閃耀著一顆吸引眾人目光的指路星,帳篷上方橫寫著:「接納耶穌基督──讓祂進入心中。」
教區的人全都來了,大家讚聲連連,誇獎市集的籌備佈置,不過也就僅止於此。雖然他和艾娃將彩色的宣傳手冊發給了所有人,卻沒有半個教友以外的人踏進帳篷一步。
所以在沒人看到的時候,父親就會把怒氣和挫折發洩在母親身上。
「再出去一次,孩子們,」他怒火咆哮道,「這次別再把事情搞砸了。」
他和艾娃在緊鄰著各式各樣攤販旁邊的可愛動物區走散了。艾娃的注意力完全黏在兔子身上,久久無法移開。他則繼續往下走,這樣才有辦法幫助母親。
請收下小冊子,他的眼神懇求著,但是路人來來去去,沒人搭理他。如果那些人能收下小冊子,那么他們晚上回家後,母親也許不會捱打,之後或許也不會一整晚垂淚哭泣了。
於是他站在那兒,期盼能出現一個親切的人。他想像那個人願意和別人分享自己對神的虔誠信仰,渴望聽見宣揚耶穌基督是多么溫良和善的讚美。
然而他只聽見孩子開懷大笑的聲音。那不是校園中學生喧譁的嘻笑聲,或是他自己冒著風險,倉促站在電器行前收看兒童節目時會笑出的聲音,而是徹底扯開喉賺的放聲大笑。路過的人這時也紛紛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孩子。他躲在自己房間偷看書時,從未發出過這樣的笑聲,不由得深深被吸引住了。
那樣的聲音很可能為他帶來怒火與懲罰,但他無論如何就是無法移動腳步。
有一小群人聚集在一個小攤子前,大人、小孩都有,氣氛融洽和睦。白布上寫著一排斜體紅字:「影片精采有趣──今日半價優待!」一張桌子上立著一臺電視,比他看過的電視機都還小,但螢幕上的黑白影片卻惹得孩子哈哈大笑。沒多久,他也同聲暢笑了起來,笑到肚子痛,笑到他的靈魂這一刻才發現世界的美好。
「沒有人能比得上卓別林了。」有個大人說。
所有人都被螢幕上那個踮高腳尖,邊轉圈、邊打拳的人逗得樂不可支。他揮舞著手杖,要不把黑帽子微微舉高,要不用那雙塗黑一圈的眼睛對著胖女肥男擠眉弄眼,一舉一動無不讓觀眾捧腹大笑。他也跟著大家開懷暢笑,即使笑得肚子差點抽筋,卻不會有人在他後腦杓打一掌,甚至是注意到他。
說來荒謬,這種意外的美妙經驗將會永遠改變他和其他一些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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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妻子並未四下張望,甚至可以說根本沒在看路,只是機械性的快步走過別墅區,彷彿有股看不見的力量支配著她的道路與速度。
人若是如此心不在焉,一點小事往往就會餓成重大災害,就像機翼上的小螺絲釘一旦鬆脫,或者有小水滴跑進人工呼吸器的繼電器造成短路,都可能帶來嚴重的後果。
他注意到妻子和兒子正要橫越馬路時,有隻鴿子正好停在他們上方的枝椏,同時也看見掉下來的鳥糞像幽靈的手指般啪一聲掉在人行道上。然後兒子指著糞便,妻子低頭往下看,說時遲那時快,有輛車忽然轉彎,直直朝著兩人衝來。
他大可出聲警告他們,但是他什么也沒做,因為在這一刻,他的情緒未興一絲波瀾。
汽車緊急煞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擋風玻璃後面的影子不斷轉動方向盤,隨後整個世界一陣死寂。
他看著孩子和妻子嚇得全身顫抖,宛如慢動作般緩緩把頭轉過來。沉重的車身打滑側向一邊,煞車痕跡橫切過路面,黑得就像畫紙上用炭筆畫出的線條。接著,車子重新發動往前開走,受到驚嚇的妻子呆站在路邊,他自己則站在一段距離外,雙手下垂佇立不動,任憑痛苦與溫柔的感受流貫全身,與一種特殊的恍惚亢奮相互拉扯。那種感受從以前到現在只出現過一次,當時他第一次下手殺人。不,他絕對不允許這種多愁善感。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感覺有股暖流在體內流動。他在那兒站得太久,班雅明轉過頭想把臉埋進媽媽肩窩時,發現了他的蹤影。每次媽媽反應過於激動,他總是會像現在一樣不知所措,不過他看見爸爸後,嘴唇不再顫抖,眼睛發亮,甚至舉起手開心笑了。
她也轉過身來,臉上仍凍結著剛剛被嚇到的表情。
五分鐘後,她在客廳裡面對著他,臉撇向一旁。「隨便妳要不要回來。」他說道。「但是如果不回來,將永遠看不到兒子。」
這一刻,她的眼裡充滿著仇恨與抗拒。
除非使用暴力逼迫,否則他別想知道她打算上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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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和妹妹來說,那是個稀奇而美好的時刻。
若是在房間裡算好距離,快走十個小碎步就能走到鏡子前。他會把腳站成外八,頭部左搖右晃,手裡揮舞著棍棒,而在接下來十步的距離中,他便化成身了另外一個人,不再是整個小鎮向他卑躬行禮的男人之子:也不再是從羊群裡被挑選出來傳遞上帝話語、對人謀諄教誨的羔羊。除了是那個帶給眾人歡笑的矮小流浪漢之外,他誰也不是。
「我的名字是查理,查理‧卓別林。」他的嘴唇在想像出來的鬍子底下一努一噘,惹得艾娃捧腹大笑,差點從父母的床上跌下來。她已經看過兩次他表演這種戲碼,每次都樂不可支。然而這次是最後一次了。
而且是她最後一次開懷大笑。
因為就在下一秒,他便感覺到肩膀上的碰觸,只消食指輕輕一碰,便讓他頓時停止呼吸,口乾舌燥。他一回過身,父親濃密的眉毛下怒目相向,手已往他肚子揮出一拳,過程中沉默不語,只是擊出一拳又一拳。
他的腸子燒灼發燙,嗆人的胃酸湧上喉頭,最後他後退一步,眼神叛逆的直視父親雙眼。
「啊,所以你現在叫作卓別林了。」父親低聲說,目不轉睛盯著他,眼神和他在耶穌受難日向教友描述耶穌從拿撒勒前往各各他的艱難路途時如出一轍,彷彿全世界的悲傷與痛苦全落在他順從的雙肩上。接著父親再次揮拳,但這次得將手打直才能打到他。無論如何,他絕不會讓自己向頑強的孩子走近一步。
「你腦子裡哪來這種可怕東西?」
他眼光往下移,看著父親的雙腳。從現在開始,他只回答自己願意回答的問題。父親愛打多久都無所謂,他就是鐵了心不回應。
「哼,你不回答是吧,可別怪我處罰你。」
父親扯著他的耳朵把他拖進房間,推倒在床上。「待在這兒,沒我允許不準出來,聽清楚了嗎?」
他仍然默不作聲。父親震驚得嘴唇微張,愣在原地,彷彿兒子的叛逆行徑宣告了最後審判日來臨,毀滅性的洪流頃刻而至,但不久後便振作了精神。
「把你所有的東西拿到走廊。」他說。「不包括你的鞋子、衣服和寢具。其他統統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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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兒子抱離妻子的視線,把她一個人留下。從百葉窗透進的蒼白微光,在她臉上形成一道道陰影。
他知道如果沒有孩子,她哪兒也不會去。
「他睡著了。」他從二樓下來後說。「現在告訴我究竟發生什么事。」
「發生什么事?」她緩緩回頭。「這個問題應該是我問的吧?」她的眼神黯淡深沉。「你從事何種工作?為什么能賺那么多錢?是不法勾當嗎?你勒索別人嗎?」
「勒索別人?妳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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