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她別過臉。「算了,無所謂了。讓我和班雅明離開吧,我不想再待在這兒了。」

他皺緊眉頭。她竟提出問題,丟擲了挑戰。他是否忽略了什么呢?

「我說:『妳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她聳聳肩。「為什么不會有這種想法?你總是不在家,也不談論自己,還把成堆的箱子堆在房間裡,彷彿裡頭裝著什么聖物。你之前說的那些關於家裡的事情都是謊言,你……」

他沒有打斷她,而是她自己噤口不語。她驚慌失措的看向地板,對如何收回那些不該說出口的話感到無能為力。

「妳動了我的箱子?」問題說得很輕,但卻燒灼著皮膚。

所以關於他,她知道了不應該知道的事。

若是無法擺脫她,他就完蛋了。

父親看著他將所有的東西放成一堆,以前的玩具、丹麥作家英維‧李柏金那些有動物圖片的著作,還有其他蒐集來的小東西,包括抓背很順手的樹枝、一鍋蟹腳、海膽和章魚化石。所有東西全堆在一起。等他都搬完後,父親將床搬離牆邊,於是壓在白鼬底下的秘密全都暴露在外。那些畫冊、漫畫和無憂無慮的時刻。

他父親飛快的看了雜誌和書冊一眼,開始數起有幾本。每算一本,指尖就沾一下口水,然後再繼續數下去。每數一本,便發出一聲;每發出一聲,就是一下打。

「二十四本。我沒興趣問你這些東西哪兒來的,卓別林。現在轉過來,我要打你二十四下,之後別讓我再看見這種惡行出現在這棟房子裡,聽懂了嗎?」

他不吭一聲,只是望著那堆東西,向每本書道別。

「不回答?那么捱打的次數再增加一倍。你下次就得學會要張嘴了。」

但是他沒有學會。儘管父親打得他背上留下一條條長長的鞭痕,脖子後面瘀血,他仍然不發一語,甚至連眼睛也沒眨,讓父親的皮帶一次次落下。

然而這一切都比不上十分鐘後,父親命令他將那堆東西搬到樓下院子裡拿根火柴點火燒掉,而他不能掉淚──這是最難熬的。

她微微俯身站在箱子前面。丈夫不斷逼問,還把她拉上樓,但是她就是不想說話,什么也不想說。

「有兩件事情我們必須弄清楚。」他說。「把妳的手機給我。」

她從口袋拿出手機,清楚他無法從裡面得到他要的答案。肯尼士教過她怎么刪掉通話紀錄。

他按下按鍵,緊緊盯著螢幕,但卻一無所獲。她覺得很開心,看見他沒有達到目的,讓她心裡竊喜,但他接下來打算怎么處理心中的猜疑?

「妳該不會學會刪掉通話紀錄了吧?」

她默不作聲,從他手中拿回手機,放進褲子後面的口袋。

他指向擺滿箱子的狹小房間。「看起來很整齊,妳整理得不錯。」

她稍微能輕鬆呼吸了。他無法證明她動過這兒,最後不得不讓她和班雅明離開。

「但是還不夠好。那兒,妳看見了嗎?」

她眨著眼,努力想將整個房間的模樣收進眼底。大衣放的位置不對嗎?還是箱子上的凹陷引起注意了?

「妳看見那兒的線條了嗎?」他彎下身子指著兩個箱子的正面。一個箱子的邊緣有道小小的黑線,另外一個箱子上也有,兩條線幾乎連在一起,但是並非完全密合。

「箱子若是被搬了出來又放回去,線的位置會有所不同。妳看見了嗎?」他比著另外兩條沒有整齊密合的線。「妳將箱子搬了出去,然後又放回來了。就是這么簡單。現在告訴我,妳在箱子裡看見了什么?」

她搖搖頭。「你瘋了。那些不過是紙箱罷了,我為什么要對箱子感興趣?從我們搬進來後箱子就堆在此處,或許是紙箱受潮塌陷造成的。」

說得好,她心想。這個解釋很有說服力。

但是對他而言顯然不是如此,只見他搖了搖頭。

「好吧,那么就來檢查一下吧。」他暴躁的說完將她按在走廊牆上,冷酷的目光透餺「待在這兒,否則妳會後悔」的訊息。

趁他拉出中間的箱子時,她望著儼然是死亡空間的狹長走廊:臥室門旁有張凳子,窗戶前有個花瓶,斜面屋頂下有個拋光機。若是拿那把凳子從他後腦杓打下去的話……

她呑了口口水,雙手絞在一起。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行?

這時她丈夫費力的將一個箱子搬出小房間,砰一聲丟在她腳邊。

「只要看看這個箱子,就能知道妳有沒有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了。」

她在他開啟箱子時直愣愣往內一看,原來是放在中間最底下的箱子,在這個墓室正中央的兩個箱子之一。其中埋藏著他最不可告人的秘密,有關於她在伯恩斯托夫公園比賽的剪報,還有裝著各個家庭地址與資料的木製檔案盒。他顯然很清楚東西擺放的位置。

她閉上眼睛,試圖平穩呼吸。如果真有上帝,那么祂現在一定要幫助她。

「我不懂你為什么要把這堆舊廢紙搬出來,那和我究竟有什么關係?」

他跪在地上,拿出最上面那綑剪報,放到一邊。她暗自尋思,若是假裝沒看見那綑與我有關的剪報,他很有可能會認為我是無辜的。

她也的確讓他相信了。

接著他小心翼翼拿出木製檔案盒,但沒有開啟,只是把頭微微側向一邊,幽幽的說:「妳就是不能不碰我的東西,是嗎?」

他看見了什么?她自己又疏忽了什么呢?

她呆視著他的背,然後視線轉到小凳子,之後又移回他背上。

木盒子裡的紙張究竟有何意義?為什么他的手緊握成拳頭,握得指節都泛白了?

她摸向自己的脖子,脈搏跳動得非常劇烈。

他轉過來看著她,眼睛已覷成一道縫,露出憎惡的神情。她頓時覺得體內的空氣被抽光。

從她站的地方到小凳子之間還有三公尺。

「我沒有碰你的東西。」她說。「為什么你會這么想?」

「我並非胡亂猜想,而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

她向凳子的方向走了一小步。他沒有反應。

「這裡!」他指著木盒的正面。那兒什么也沒有。

「什么東西?」她問道。「我什么也沒看到啊。」

若是下雪的同時又融雪的話,雪塊會緩緩消融下沉。誕生於空氣之中的輕柔與唯美,同樣也被空氣吸收,就像魔法轉眼之間消失無蹤。當他抓住她的腳往下拉扯時,她覺得自己就像雪塊。墜地時,她看見自己的生命消融逸去,熟悉的一切化成粉末,她沒聽見到自己砰一聲重重倒在地上的聲響,只感覺到腳仍被他緊緊的抓在手中。

「是的,盒子上什么都沒有。但是,本來應該有東西的。」他怒聲吼叫。

血從太陽穴流下,但沒有疼痛的感覺。「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她聽見自己這么說。

「盒子上原本有條鐵絲。」他的頭緊挨著她的,但雙手依舊緊緊箝制住她。「鐵絲不見了。」

「放開我,讓我起來。鐵絲應該是掉了,就是這樣。你上次碰這些箱子是什么時候了?四年前?這四年間又發生了什么事?」她極盡所能深吸口氣,然後用盡全力大叫:「放開我!」

但是他仍然不為所動。

他將她拖向擺放箱子的房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距離凳子越來越遠,看著地板拖出一道血痕,當他一隻腳踩上她的背部,讓她趴在地上爬不起來時,耳邊傳來連番的咒罵聲與喘氣聲。她想要大叫,卻呼吸不到空氣。

他抬起踩在她背上的腳,雙手伸進她脅下抓緊,將她整個人拖了進去。她流著血躺在堆滿箱子的房間,整個人無法動彈,並且因為震驚而手足無措。

她察覺到他的雙腳快速向旁邊走了兩步,將那個洩漏了她行為的箱子高高舉在她上方。

然後把箱子重重拋在她胸部上。

有好一陣子,她感覺體內所有的空氣全被擠壓出來,她本能稍微側向一邊,一隻腳跨在另外一隻腳上,但這時第二個箱子已經飛過來,將她的手臂壓向肋骨,整個身體被困住。最後,上面又壓下來第三個箱子。

三個沉重的箱子。

原本腳邊還看得見門口和一點點走廊,但是他在她的小腿壓上一堆箱子之後,又在門前的地板上擺放了幾件箱子,門和走廊隨即消失在她的視線之外。

整個過程中他始終不發一語,就連把門關上鎖住時也沒講話。

她甚至沒有辦法求救。但是又有誰能來幫她呢?

他要把我丟在這兒嗎?她心想。她的胸部因受重物壓迫感到疼痛,只能以小腹呼吸。上方的天窗流瀉進一絲微光,不過她放眼所及,只有一堆棕色的紙板。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漸暗,她褲子後面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一響再響,響了又響。最後,連手機鈴聲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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