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語言的小冊子和傳單說明了他當年曾經考慮發展的方向,例如比利時商船的教育訓練簡章、附上南法美麗照片的外籍軍團資料、商業進修的申請檔案等等。不過這一切與他近幾年來的工作無關,充其量只是顯示一些在特定階段的想法。
她慢慢把箱子依序放回原處,一股恐懼感頓時油然而生。她知道他出差去從事秘密任務,至少他是這么告訴她,至今也理所當然一直認為他做的是斡旋交涉方面的工作,例如情報員、地下工作人員,或者可能為警方效力。但是她憑什么確定他一定是出差去了呢?她有任何證明嗎?她唯一能篤定的是,他從未擁有過正常的生活。她的丈夫是個體制外的人,生活在社會邊緣。
此時,她雖然瞭解了他前三十年的生命歷程,但對這個人仍一無所知。
終於輪到原本放在最上方的箱子。有些箱子她之前稍微看過,但並未全部看完,她有系統的一一將箱子開啟,忽然間,一個駭人的問題冷不防直逼而來:這些箱子為什么如此輕易就能讓人開啟?
問題之所以可怕駭人,是因為她清楚答案,箱子擱在此處,原因在於她丈夫料想她不會去挖掘探查,就是這么簡單。除了他加諸在她身上的權力外,還有比這更沉重的解釋嗎?此處是屬於他一個人的領域,也是她的禁地,她不加思索便接受了這個事實。
只有真心想施加權力的人,才會將此種權力施加在他人身上。
她的神經越來越緊繃,嘴唇抿得死緊,鼻子用力呼吸,然後開啟最上面的箱子。
箱子裡裝著滿滿的檔案盒,裡面放著a4大小的資料夾,資料夾的封面五彩繽紛,但裡頭的內容卻猶如烏鴉般漆黑。
前面幾個盒子揭露了她先生顯然想為自己的無神信仰道歉的時期,裡頭又是一堆手冊,而且是與宗教社團有關的手冊,分門別類的裝在透明資料夾中,還有一些傳單提及神的燈永不熄滅,以及確保如何能到達神的國度。另外有些新興教區與教派小冊子自稱能洞悉人類困境的終極答案,包括印度的靈性導師實諦‧賽‧巴巴、山達基教會、聖母教會、耶和華見證人、上帝之子、統一教、第四道學派、聖光團,以及其他她沒聽過的教派。不管這些教派的淵源為何,全都宣稱自己掌握通往治療、和諧與博愛的唯一真正道路,這條真正的道路就像教會中的「阿門」一樣可靠。
她搖搖頭。他打算做什么?這個人不是曾經不計一切,想抹去緊緊壓抑他的童年束縛和基督教的教條嗎?就她所知,這些五花八門的信仰從未受到她丈夫的認同。
不,在他們這棟置身羅斯基勒大教堂巨大陰影下的磚造寓所中,上帝和宗教確實不是經常掛、在嘴邊的話語。
※
她從託兒所把班雅明接回家,和他玩了一會兒後就把他放在電視機前面。畫面時時變換的彩色螢幕可以讓他乖乖待著。
她走上二樓時,心底尋思著是否該就此住手,是否應把最後的箱子原封不動放回去,別去開啟來看,讓丈夫的過往就此塵封。二十分鐘後,她很欣慰自、己並未聽憑這股衝動,取而代之的是認真考慮是否要馬上收拾行李,抓起放著家用金的錫罐跳上火車。現在的她,全身充塞著痛苦又悲慘的感受。
她早有心理準備會在箱子中發現關於兩人共同生活的東西,以及她也身為一份子的生命階段,卻萬萬沒料到自己竟然是他計畫中的一步棋。
他曾說過初次見面時便對她傾心不已,她也確實感受到他的愛慕,但是現在她才瞭解一切不過是欺瞞詐騙。
既然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咖啡廳,這裡怎么會儲存著她在伯恩斯托夫公園馬術障礙賽獲得優勝時的剪報?那場比賽的舉辦時間早在他們初次相遇的幾個月前。他的剪報從何而來?若是他後來無意中發現,應該也會拿給她看才對呀。除此之外,他還收藏了她更久以前參加的比賽專案,甚至在他們不可能同時出現的地方拍下她的照片。換句話說,在兩人所謂的初次相見之前,他早已有計畫的暗中監視她好幾個月了。
他等待的只是出手的恰當時機,她是被他挑選出來的,然而就事態目前的發展來看,她一點,也不覺得受寵若驚、滿心歡喜。絕對沒有。
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但是,當她開啟放在同一個箱子中的木製檔案盒後,全身更是止不住顫慄。乍看之下,盒子裡的東西沒什么特別,只是一堆記錄著人名和地址的清單,對她來說也沒有意義,然而進一步深入探察後,她整個人生起不舒服的感覺。
這些訊息對她丈夫來說為什么如此重要?她怎么也參不透。
清單上的名字後面記錄著當事人和其家屬的資料。一開始是所屬教派和教區,接著是他們在教區中的地位,以及成為教友的時間,隨後是稍微私人一點的訊息,包括家中有幾個孩子,他們的姓名、年紀、性格特質和令人感到驚訝的事情。例如:
b威勒斯‧蕭,十五歲。不是母親最寵愛的孩子,但是與父親相當親密。桀驁不恭,沒有定期參加教區的聚會。冬天經常感冒,兩次臥病在床。/b
她丈夫取得這種訊息有何打算?那些家庭的收入狀況與他有什么關係?他是為社會局監視他們嗎?或者被派去滲透丹麥的宗教團體,揭露亂倫、暴力與其他惡行?
但他的活動足跡遍佈全國,也就是說,他並非受聘於地方機關,也不可能幫社會局服務。他絕對不能是公職人員,這點她十分肯定,因為哪一個公務人員會將這類私人資訊儲存在家中的箱子裡呢?
那么,他究竟從事何種職業?私家偵探?受僱於某個超級富豪,負責打探宗教環境?
很有可能。
意識到這個「可能」後她放下心來,直到在所有家庭資料最底下發現一張寫著「一百二十萬。不準動歪腦筋」的紙。
她將那張紙揣在懷裡,坐著久久不動。這個案例同樣也涉及到一個隸屬某教派、子女眾多的家庭,與其他家庭的特徵並無二致,除了最後一行以及一個小細節:有個孩子的姓名旁邊被打了勾,十六歲的男孩,上面註明他應該備受眾人喜愛。
為什么他的名字旁邊要打勾呢?就因為備受寵愛?
她緊咬下唇,感覺體內被掏空,腦子裡沒有計畫,也沒有任何想法,只有催促她趕快離開的聲音。然而逃開是正確的嗎?或許該把這兒所有資料拿來對付他?或許透過這種方式,她可以拿到班雅明的監護權?但是她不知道應該怎么做。
她謹慎的將最後兩個箱子搬回原位,裡面裝的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在他們兩人共同的家庭中派不上用場,然後她將大衣不著痕跡放到最上面,她唯一粗心輕率的地方,是之前找充電器時一個箱子被弄凹了,儘管上面的凹陷已經看不出來。
一定不能被發現,她暗忖著。
這時,電鈴響了。
※
肯尼士浸淫在門前的晚霞暮色中,他一如往常的按照兩人約定的方式,手裡拿著弄皺的報紙,上門來詢問是否少了報紙。如果她的表情顯示有危險,甚至是她丈夫親自開門的話,他就會說報紙躺在路中間,送報生越來越不值得信賴之類的話。
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何種表情。
「進來一下。」她只是這樣說。
她掃了一眼街道,夜幕乍臨,萬籟無聲。
「怎么了?妳不舒服嗎?」肯尼士問道。
「不是的。」她咬著嘴唇。拿剛才的發現來煩他有什么意義呢?兩個人暫時不要聯絡,別讓他捲入之後必然的麻煩,不才是最好的決定嗎?如果有段時間不見面,就無法能證明兩人之間的關係了吧?
她心緒起伏的點點頭。「不是的,肯尼士,我只是有點心神不寧。」
他默默凝望著她。淡色眉毛下的雙眼警醒明亮,那是一雙早已學會洞察危機的眼睛,馬上看出事情不太對勁,也看出他不想再壓抑情感後所產生的後果,捍衛的本能於是覺醒。
「拜託妳說出來,米雅,怎么回事?」
她把他帶離門邊,領進班雅明安靜看著電視的房間。他正用小孩特有的專注盯著螢幕。
當她轉頭告訴肯尼士她必須離開一陣子,要他別擔心時,黑漆漆的前院忽然照進汽車燈光。
「你必須走了,肯尼士,從後門離開,快點!」
「我們不能……」
「立刻離開,肯尼士!」
「好吧,可是我的腳踏車放在門口車道那兒,怎么辦?」
她緊張的腋下冒汗。要不要現在就和他一起離開?還是抱著班雅明直接從大門走?不行,她辦不到,她就是不敢。
「我會找理由搪塞他,快走吧。從廚房離開,免得驚動到班雅明!」
就在前門的門鎖轉動前不到一秒,後門正好關上。
而她已經坐在兒子旁邊的地板上,手臂環抱著他看電視。
「班雅明,聽到了嗎?」她說。「爸爸回來了。我們去換漂亮的衣服,好不好啊?」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4:第64號病例》《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