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妹妹和她先生住在厄魯普外緣一棟白色小農舍,那裡緊挨著國道,距離他父親最後派任的教會只有幾公里。
他永遠不可能在那個地方定居。
「這次你從哪兒來?」他的妹夫興致索然隨口閒聊,同時指著走廊上一雙穿壞的木屐。訪客進到屋內都必須換穿那雙鞋,一副地板價值不菲的模樣。
他循著聲音來到客廳,發現妹妹的身影。她獨自坐在角落裡哼著歌,時間和蛀蟲在她身上披的羊毛毯上留下了痕跡。
艾娃像往常一樣認出他的腳步聲,但是她一言不發。自從上次見面到現在她變胖許多,身體往各個方向膨脹,至少增加了二十公斤。對於往昔那個青春嬌柔、在神父花園裡開心舞蹈的妹妹的記憶,眼看很快將會煙消雲散。
他們沒有打招呼,兩人從來不這么做,禮貌的客套話不是他們家的傳家珍寶。
「我只是過來一會兒。」他蹲在她面前輕聲說。「妳過得好嗎?」
「威利把我照顧得很好。」她回答。「等下我們就要吃午餐了,你要吃點東西嗎?」
「謝謝,我吃一點。之後我又要上路了。」
她點點頭,事實上她並不在乎。自從她眼睛見不到光明之後,對於瞭解周遭的人和世界發生什么新鮮事的興趣便一點一滴消失,這許這是她得以生存的方式,或許她腦海裡填滿了太多過往的景象,雖然那些景象已逐漸蒼白。
「我帶了錢過來。」他從袋子裡拿出一個信封塞在她手裡。「這裡有三千克朗,希望可以用到我們下次見面。」
「謝謝。什么時候?」
「幾個月後吧。」
她又點點頭,然後撐起身子。他想攙扶她的手臂,但被她避開了。
廚房的餐桌上鋪了一塊年代久遠的防水布,它的輝煌歲月或許可追溯到數十年前,桌上有個裝著廉價豬肝醬和講不清楚是何種肉片的錫盤。威利認識附近打獵的人,會把吃不完野味拿來給他們,所以家中不缺乏卡路里。
當妹婿低頭唸頌主禱文時,他如哮喘般大口喘氣。他和妹妹雖然緊閉雙眼,但是心思卻只是專注在桌前。
「你還沒找到神嗎?」主禱文結束後,妹妹那雙翻著眼白的盲眼朝著他的方向問。
「沒有。父親把神從我心中打走了。」他回答。
這時妹婿緩緩抬起頭,目光兇狠的瞪著他。以前的妹婿是個滑溜機伶的傢伙,腦袋裡塞滿荒唐可笑的念頭,成天在外面遼闊的世界拈花惹草,追逐女人,直到遇見艾娃後,才被她的敏感脆弱與溫言軟語強烈吸引。他雖然早就認識了耶穌基督,但不是個虔誠的人。
是艾娃教導了他親近神。
「對岳父客氣點。」妹婿說。「他是個聖潔的人。」
他望向自己的妹妹,她臉上毫無表情。她若是打算對此發表意見,早就開口了,但她只是沉默不語,這點並不令人意外。
「所以你認為我們的父親上了天堂嗎?」
妹婿的眼睛瞇成一道縫。那就是回答。即使他是艾娃的哥哥,罩子也得放亮一點。
他搖搖頭,回應妹婿的目光。這種人沒救了,他心想。若是威利的極樂世界真的是天堂,天堂裡將裝滿麻木遲鈍、冥頑不靈的三流教士,那么他會打從心底希望自己能儘快被送往另一個地方。
「別這樣瞪著我,妹婿。我剛給了你們三千克朗,這個金額讓我有權要求你在我待在這裡的三十分鐘好好剋制自己。」
他望向掛在妹婿憤怒緊繃的臉龐上方的耶穌受難十字架,那個十字架比外表看起來還要沉重。
他也明確體會過那股重量。
※
當他駕車行經橫跨大帶海峽的橋上,隱隱感受到貨車後面傳來振動,於是在抵達收費亭前先將車停下,開啟後車門,給兩個奮力掙扎的身體再噴上一點氯仿。
等後面不再有動靜後繼續上路,他火冒三丈搖下車窗,剛剛那一劑並不在計畫之中。
他抵達北西蘭島的船屋時,天色還早,不方便把孩子搬進去。海面上,今年第一群卻也是今天最後一群的帆船滑進峽灣,正要航入呂尼斯和奇格尼斯遊艇碼頭,若是有人好奇拿望遠鏡往這兒一望,整個計畫就可能泡湯。不過他真正擔心的只有貨車後面的一片死寂,如果孩子因為氯仿過量而死亡,數個月的佈局將前功盡棄。
他眺望著張狂豔紅的穹蒼沒入遠方的地平線,傍晚的雲彩如野火燎原般飄浮在落日上方。他媽的,夕陽總算落盡,他心裡想著。
他拿出手機。位於道勒拉普那個家庭一定覺得奇怪,為什么他還沒把孩子送回去?他事先答應約莫十點前送孩子回家,而他沒有遵守承諾。他眼前浮現那家人雙手合十圍坐在餐桌旁的畫面,桌上會點著蠟燭,母親一定正叨唸著這是最後一次讓孩子離開身邊。
而她將痛徹心扉發現自己是對的!
電話接通後,他並未報上姓名,劈頭就開口要求一百萬克朗的贖款,要舊鈔,放在小袋子裡,看到指示從火車上丟出來。他仔細說明他們必須搭上幾點出發的火車、轉車的時間及如何換車,還有應該站在車廂哪一側,並在哪個路段特別注意閃光。他會拿著閃頻器打訊號。他們沒有時間猶豫,機會只有一次,確認袋子丟出來後,孩子很快便能回家去。
同時他也警告他們別想動歪腦筋。現在是週末,星期一他們有整天的時間籌錢,晚上就得搭上火車。到時候沒看見錢,孩子會沒命;去報警,孩子會沒命;交錢時若是敢耍花樣,孩子一樣沒命。
「你們好好思考一下,錢可以再賺,可是孩子一旦失去,永遠也回不來。」這時候他通常會給父母一點喘息的時間,消化一下突然降臨的驚慌失措。「而且你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保護其他的孩子。一旦讓我察覺你們舉止有異,你們未來將永遠生活在恐懼不安之中,這點你們無須懷疑,同樣可以確定的是,你們無法追蹤到這支手機。」
然後他結束通話電話。整個過程不費吹灰之力,再過十秒,手機就會消失在峽灣海底,多次經驗下來,他早已是個擲遠高手了。
※
孩子們面如槁木,不過仍然活著。他將他們鍊在船屋裡,彼此隔著恰當的距離,然後撕掉嘴上的膠帶,給他們喝下飮料,小心注意不讓他們吐出來。
就和過往的那些孩子一樣,他們同樣哀鳴啜泣,吃得很少,之後他又用膠帶貼住他們的嘴巴,心情愉快的駕車離去。
他擁有這棟屋頂低矮的船屋已經十五年,除了他,沒人會到這附近來。船屋所屬的房舍隱身在樹林後面,從主屋到此之間草木叢生,唯有從水路方向才能偶爾發現小船屋的蹤影,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看見。畢竟有誰會想陷入海藻蔓生髮臭的漁網裡?網子是他在一個肉票將某個東西丟進水裡後張設起來的。
無所謂,孩子儘管放聲哭泣吧。沒人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他又看了一眼手錶。今天他不打算像平常一樣在回羅斯基勒前先打電話給妻子。為什么要提示她何時應該待在家裡等他呢?他風馳電掣的前往菲斯勒夫,再次將貨車停進倉庫,換成賓士車駕駛回家。不用一個小時,他將能知道妻子發生了什么事。
到家前最後幾公里,一股寧靜平和籠罩著他。他怎么會去懷疑自己的妻子呢?做錯事的人不是他嗎?不就是他不斷編織的謊言餵養了自己的猜疑和腐敗思想嗎?那些他生活其中的謊言。一切不都是他雙重生活所造成的後果嗎?
沒事的,我們相處得不錯。但這個念頭才剛生起,他便察覺門前車道的垂柳旁靠著一輛腳踏車,而那輛車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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