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南斯拉夫、克羅埃西亞、塞爾維亞,都無所謂,我不相信現在那家公司裡還找得到安普森或穆亞吉克這種姓氏的人。不過你若是好奇的話,可以去調檢視看。」

「說實話──」卡爾在椅子上滑動了一會兒,定睛看著他的老同事。

安東森是個還不錯的警察,比卡爾年長几歲,薪水等級也比較高。不過,他們在工作上有幾點共同之處,證明兩人有相同的性格本質。例如他們都不是那種會拍拍肩膀、逢迎拍馬、阿狹奉承的人,既不屑對政策大放厥詞,也不關心國庫狀況。若說到警察圈裡誰最不擅交際應酬,那么非他兩人莫屬。因此安東森至今未當上警察局長,卡爾更什么也不是。

兩人見面的理由只有一個,也就是那件該死的縱火案,而這件事讓卡爾不太高興,因為眼前有個不容爭辯的事實:當年發生火災時,安東森已經在這兒當組長了。

卡爾續道:「我認為哥本哈根最近幾件連續縱火案的破案關鍵,就在洛德雷的案子上。火場中發現了一具手指骨頭變形的屍體,而骨頭之所以變形,是因為受害者多年來一直戴著戒指。同樣的特徵也出現在哥本哈根的火災死者身上。所以我想問的是,安東森,你可以坦白告訴我,當初是否徹底調查過此案?我直接問你,你也坦白告訴我,這件事對我而言就解決了,但是我一定得弄個清楚。你和那家公司有關係嗎?或者說,你開始調查縱火案後,是否以某種方式和安普森與穆亞吉克公司有所牽連?」

「你在指控我違法犯紀嗎,卡爾‧莫爾克?」安東森拉長臉,友好和善的表情瞬間消失。

「不是。我只是想不透為何當年無法釐清火災原因?怎么會查不出死者的身分?」

「換句話說,你某種程度是指控我妨礙調查嗎?」

談話時,安東森手中一直拿著兩瓶圖柏格啤酒,這時遞給卡爾一瓶,他自己則舉起另一瓶灌下一大口。接著這隻老狐狸擦擦嘴,努起下唇。「我直截了當說吧。這案子並沒有讓我們傷透腦筋、輾轉難眠,卡爾。現場屋頂被燒壞,一個遊民死於火場,整件事就是這樣。坦白說,沒錯,我確實沒有用心辦案,不過原因並非你想的那樣。」

「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段時間羅拉和警局裡一個同事搞上了,我藉酒燒愁,把自己喝得爛醉。」

「羅拉?」

「是的,該死。不過你仔細聽著,卡爾,我太太和我挺過來了,現在兩個人事過境遷,相安無事。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應該更仔細深入追查此案,這點我願意受你非難。」

「好,安東森,我接受。我們的談話就在此結束吧。」

卡爾站起身,打量著安東森那支躺在桌上,像艘帆船擱淺在荒漠中的菸鬥。不久,它將再度揚帆啟航,即使是上班時間也一樣。

「啊,等等。」卡爾一腳已經踏出門外,卻聽見安東森叫住他。「還有一件事。你應該還記得夏天發生在洛德雷一棟大樓的謀殺案件吧?那時候我曾說過,我的助手薩米爾‧迦齊在你們警察總局若是沒有受到合理的待遇,我就和你們沒完沒了,而現在我聽說薩米爾已經申請調任,要回到我們這兒了。」安東森拿起菸鬥輕輕撫摸。「你是否知道他這么做的原因?他什么也沒跟我說。就我所知,馬庫斯對他的表現很滿意。」

「薩米爾?不清楚,完全沒有概念。我幾乎不認識他。」

「這樣子啊。那么我或許應該告訴你,兇殺組的人也不明白怎么一回事,但我同時又聽說,這件事很可能和你的人有點瓜葛。你知道原因嗎?」

卡爾陷入思索。阿薩德該不會扯上這件事吧?從薩米爾上班第一天,阿薩德便對他避之唯恐不及了。他抿了抿上唇,嗯,阿薩德究竟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不清楚來龍去脈,不過會打聽看看。也有可能是薩米爾單純想回來待在世界上最優秀的組長底下?不能排除這種可能。」他朝安東森眨眨眼。「代我向羅拉問好。」

卡爾回到警察總局,發現伊兒莎仍然站在貼滿放大版瓶中信的牆前文風未動,臉上表情若有所思,甚至有點恍惚。她將一隻腳抬高至裙襬下方,站姿宛如佛朗明歌舞者。撇開服裝不談,她和蘿思完全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簡直令人感覺毛骨悚然。

「妳調查完那幾家公司的年度財務報表了嗎?」

她心不在焉的失神望著他,一邊用鉛筆輕敲額頭。她到底有沒有意識到他人在這兒?

於是他吸了好大一口氣,感覺肺部鼓脹飽滿,把同樣的問題在她耳邊又說了一遍。她猛然吃了一驚,不過這也是唯一的反應。

他搖搖頭,無計可施,不知該拿這對奇特的姊妹怎么辦,正打算摸摸鼻子走開的時候,卻聽到她口齒清晰的說出一字一句:「我非常擅長拼字遊戲、填字謎、音節遊戲、智力測驗和數讀,也寫得一手好詩,堅信禮、銀婚、生日、週年紀念的賀詞都難不倒我。可是這牆上的東西就是不對勁。」她終於正眼看著卡爾。「你可否別來打擾我,讓我安靜思考一下這封惱人的信?」

什么?請再說一次?卡爾到洛德雷的這段時間裡,她一直站在這兒,而且實際花在上面的時間還不止於此,現在卻要求他別打擾她?拜託一下。她何不乾脆將熱帶水果裝進醜得要命的購物袋,穿著那身彩色格子服裝,帶上風笛和吵雜的聲音滾去凡洛塞,或者隨便任何一個屬於她的地方。

「親愛的伊兒莎,」他強迫自己說話,「接下來二十七分鐘裡,我手上得拿到附上說明的可笑年度財務報表,告訴我未來可能的調查方向,不然我會請三樓的麗絲結算四個小時其實完全不必要的薪水,開張支票給妳,但別奢望會加上退休基金。妳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要死了!抱歉,原諒我口出粗言。只怪一下子出現太多字了。」她臉上綻放燦爛的笑容。

「我早就想要告訴你,那件襯衫非常適合你,布萊德‧彼特也有一件。」

卡爾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從寇普超市買來的醜陋格子襯衫,忽然之間,他在地下室感覺到一種無處可去的怪異感。

他來到阿薩德那間所謂的辦公室,發現那個男人腳跨在最上層的抽屜,將話筒夾在又長出來的暗青色鬍碴底下。他面前躺著十支原子筆,估計是從卡爾如今已找不到半支筆的辦公室摸來的,筆下壓著一疊密密麻麻寫著姓名、數字的檔案,上面還有一堆秀麗優美如橫飾帶的阿拉伯文字。電話中,阿薩德說得又慢又清晰,用字遣詞與文法正確得令人訝異,身體散發出權威與沉穩的氣息,大拇指與食指穩穩夾住利尼普特1茶杯,杯中濃郁的土耳其咖啡飄散芳香。搞不清楚狀況的人大概會以為他是安卡拉的旅行社老闆,剛為三十五名石油國酋長租了一艘大型噴射客機。

1liliput,《格列佛遊記》中小人國的國名。

他皺著眉頭朝向卡爾,隨後露出微笑注視著他。

這裡顯然也是他人勿擾。那真是最流行的傳染病。

乾脆回辦公室坐在椅子上打個盹兒算了?讓自己閉上眼,在眼瞼內側播放有關洛德雷縱火案的影片,暗地希望等到睜開眼時就能偵破案件。

但他才好整以暇坐著將腳抬高,勞森的聲音便硬生生破壞了美好計畫。

「卡爾,你們還有與瓶子有關的東西嗎?」

卡爾眨眨眼。「什么?瓶子的?」他的目光落在勞森沾滿油汙的圍裙上,然後把腳從桌上放下來。「如果三千五百片蒼蠅大小的玻璃碎片能讓你滿意的話,那么我這兒有一整袋。」

他把透明塑膠袋遞到勞森面前。「如何?有找到什么東西嗎?」

勞森點點頭,指著塑膠袋最底下一片比其他碎片稍大一點的玻璃。

「我剛才和蘇格蘭那位鑑識人員道葛拉斯談過,他建議我找出大一點的瓶底碎片,將黏在上面的血液送去做dna分析。那一塊碎片就是我要的東西,用肉眼就看得到上面的血跡。」

如果可以,卡爾真想向他借放大鏡。不過雖然血量不多,而且乾得不帶一點水分,但他確實用肉眼就辨認出來了。

「他們沒有進行檢驗嗎?」

「沒有。他說他們僅僅清理掉信上的髒汙,但他要我們別抱太大期待。」

「原因是?」

「因為如果要進行分析的話,血量太少,更何況時間過了這么久,再加上考量到瓶子本身的狀況和曾經浸泡在海水裡,種種因素都會對基因產生不利的影響。炎熱、寒冷,以及海洋鹽水的作用,別忘了還有不斷變化的光線,所有條件都說明很可能查不出dna了。」

「dna在分解過程中會改變嗎?」

「不會。dna不會改變,只會衰減。衡量所有不利的因素,不排除出現那種情況。」

卡爾審視著玻璃碎片上的汙漬。「我們該從何著手?我們不需要辨認屍體,因為沒有屍體;也不需要與親人的基因進行比對,畢竟要上哪兒找人?我們對寫信的人是誰毫無頭緒,那么分析dna究竟有什么好處?」

「至少可以確定皮膚、瞳孔和頭髮的顏色。多少會有點幫助吧?」

卡爾點點頭,當然要進行dna鑑定。法醫所裡負責基因鑑定的小組人員非常優秀,這點無庸置疑。他曾經聽過該組副組長演講,想要查出受害者是否擁瘓不便、口齒不清,或者是個從吐勒(thule,位於格陵蘭西北部。)來的紅髮格陵蘭人,只有他們辦得到。

「拿走這堆東西。」卡爾拍拍他的肩膀後說:「我過幾天到樓上找你,吃一客菲力牛排。」

勞森嘴角一揚,笑說:「記得給自己帶一客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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