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是啊,你那個能幹的助理問我有沒有興趣下來看看。」

阿薩德那張戲謔的臉龐適時在門旁出現。他葫蘆裡賣什么藥啊?他真的到樓上去了?難道味道濃郁的異國料理,和自己烹煮的那些令人反胃的食物已經滿足不了他?

「卡爾,我只拿了一根香蕉噢。」阿薩德邊說邊晃動手中黃色的彎曲食物。到最上面的樓層去就為了拿一根香蕉?

卡爾點點頭。他老早就懷疑阿薩德某種程度上是猩猩。

他和勞森使勁握了握手,這種讓人痛得要命的握手方式仍和以前一樣充滿樂趣。

「太棒了,勞森。我最近才從艾柏斯倫鎮的餘鼎那兒得知你的近況,就我得到的訊息,你又回到警察總局來了。」

勞森不住搖頭。「唉,別提了,一切只能怨我自己。銀行誆哄我說先貸一筆資金再投資,這樣對我而言比較輕鬆,反正我有一大筆錢。但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一文不值。」

「應該把銀行埋在糞堆裡。」卡爾評論說。他曾經在新聞中聽到有人說過這話。

勞森點點頭。昔日的老同事回來了,而且是擔任最底層的餐廳員工,每天做漢堡、清洗碗盤。他可是丹麥最能幹的鑑識人才啊,真是太浪費了。

「我過得很知足。」他說。「我遇見了許多過去的夥伴,但是不必再和他們一起出任務。」臉上的笑容一如往昔。「對我而言以前的工作毫無樂趣,卡爾,尤其是必須花整晚翻查屍塊的時候。五年來我沒有一天不興起逃走的念頭,雖然彩金最後全賠光了,但也幫我了踏出那一步。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待此事就會知道,凡事一定有它的價值。」

卡爾點頭同意。「你雖然不認識阿薩德,不過我可以肯定他不是為了要和你討論餐廳選單,或是幫你泡杯薄荷茶和老朋友敘敘舊,而把你拖到地下室來。」

「他已經把瓶中信的事情告訴我了。我想我應該可以幫上忙。可以看一下那封信嗎?」

當然,樂意至極!

他坐下來。卡爾小心翼翼從資料夾中拿出信件。阿薩德腳步輕盈的走進來,小心捧著手中雕花托盤上的三杯小瓷杯。

薄荷茶的香氣溢散飄揚。「你一定會喜歡這個茶。」阿薩德將茶倒進瓷杯時說。「這茶對什么都有益,對這兒也一樣。」他飛快抓了一下褲襠,拋給他們一個曖昧的眼神。意思非常明顯。

勞森開啟另一盞桌燈,將燈移近手中的信。

「知道是誰檢查修復的嗎?」

「蘇格蘭愛丁堡那邊的化驗室。」阿薩德說。在卡爾還在思考自己把檔案放在何處時,阿薩德已經挖出了檢驗報告。

「這是分析結果。」阿薩德將檔案遞給勞森。

幾分鐘後,勞森說:「好。就我所見,檢驗工作出自吉立安‧道葛拉斯之手。」

「你認識他?」

勞森看著卡爾的表情儼然像五歲女孩被問到是否認識小甜甜布蘭妮一樣,眼神不是特別尊敬,但卻引人好奇。這個吉立安‧道葛拉斯是何方人物?除了出生在英格蘭邊界錯誤的另一邊之外?

「我想應該不太可能再找出什么跡證了。」勞森用兩根強壯的手指拿起小瓷杯說。「我們的蘇格蘭同事盡了全力修復這張紙,並透過各種光照技術與化學方法回覆信中內容他們找到了黑墨的微量陰影,但顯然沒有確認紙張來源,說實話,他們把大部分的物理檢驗交由我們來處理。這封信送交凡洛塞那邊的犯罪鑑識部門了嗎?」

「沒有,不過我沒料到鑑識工作尚未完成。」卡爾的語氣有點畏縮,這種失誤他責無旁貸。

「就寫在這裡。」勞森敲著調查報告最後一行。

他媽的搞什么鬼。他們怎么會沒看到?

「蘿思提醒過我,卡爾。不過後來她又說我們不一定要知道紙張來源。」

「那么她真是錯得離譜了。我看一下。」勞森起身將指尖擠進褲子口袋。將手伸進套著粗壯大腿的超緊身牛仔褲口袋中,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卡爾之前就看過勞森口袋裡的放大鏡,上方的鏡片是小小的正方形,可以翻轉的設計方便立在物體上面,底下的部分則像小型顯微鏡。這是集郵者的標準配備,也是勞森這類鑑識人員不可或缺的工具,比較專業一點的款式還會配上最精密的蔡斯鏡片。

他將放大鏡立在檔案上面,有系統的由左而右逐行檢視,口中同時唸唸有詞。

「你透過這種東西可以辨認出更多的字嗎?」阿薩德問。

勞森搖搖頭,一個字也沒說。

他檢查到一半時,卡爾忽然有種想抽菸的衝動。

「我出去抽根菸,很快就回來,好嗎?」

另外兩人沒有反應。

卡爾坐在外頭走廊一張桌子上,盯著擱置一旁的機器,有掃描機、印表機和一堆雜物。他心裡頭不太暢快,往後他要多讓蘿思按自己的方式做事,免得她做到一半又不見人影。真糟糕的領導風格。

就在他有此自知之明時,樓梯忽然響起蹬、蹬、瞪的聲音,好似有顆籃球慢動作從樓梯彈下來,後面還跟了輛輪胎已經磨平的手推車。朝他迎面走來的人,宛如一位剛從瑞典郵輪下船的老太太,不僅手上拎著大包小包、腳上穿著一雙令人錯亂的高跟鞋,下半身的格子百褶裙和拖在身後那個五花八門的彩色購物車,在在散發出五十歲半老徐娘的風韻。然而身體上方卻接著一顆與蘿思極為相似的臉孔,金髮剪得俐落俏麗,簡直讓人有種置身桃樂絲‧黛1電影中找不到緊急出口的錯覺。

1dorisday,美國歌手、演員。從五〇年代至六〇年代的電影有「票房皇后」之稱。

眼前的景象讓卡爾呆住,沒有濾嘴的香菸不知不覺燒到他的手。

「操,可惡!」他大叫一聲,將菸屁股甩到地上。一身彩色的人影站到了他面前。

「伊兒莎‧克努森。」對方就說了這么一句,然後朝他伸出兩隻指甲繽紛的手指。

他這輩子絕對不會相信竟有雙胞胎長得這么相像卻又如此南轅北轍。

雖然先前他下定決心,面對伊兒莎時必須一開始就掌控主導權,但是,他仍然聽見自己乖乖回答她的問題,告訴她蘿思的辦公室在哪裡。她一下子就發現位於檔案牆後面的辦公室,牆上的紙張不住飄動著。而卡爾則是將自己本來打算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他的身分、頭銜,還有她們兩姊妹行為違反了規則,必須儘快停止等等。

「等我安頓好,我猜應該很快就會被叫去聽取簡報。要不要就約一個小時之後?」她說完這句話後就一溜煙消失了。

卡爾走進辦公室,阿薩德開口便問:「怎么回事?是誰?」

卡爾陰鬱的看著他。「怎么回事?是誰?是個麻煩,你的麻煩!一個小時之後你去告訴蘿思的姊姊該做什么。聽清楚了沒?」

「原來剛走過去的是伊兒莎啊?」

卡爾閉上眼證實阿薩德的問題。「聽清楚了嗎?等下由你向她解釋工作內容。」

然後他轉身望向勞森,檢查工作差不多已近尾聲。「有沒有什么發現,勞森?」

如今成了炸薯條廚師的鑑識人才點點頭,指向放在一小片塑膠上面某個完全看不見的東西。

卡爾的臉幾乎貼了上去。不,有東西,那是約莫髮尖大小的碎片,旁邊還有一個有點小、有點圓又有點平,而且幾近透明的物體。

「是木頭碎片。我推斷應該來自寫信人所使用的工具前端,因為碎片就嵌在紙中。旁邊那個是魚鱗。」然後勞森站起來,轉動因為姿勢不良而僵硬的肩膀。「我們有所進展了,卡爾。不過還是要把信送到凡洛塞去,好嗎?他們應該兩三下就查得出木頭種類,這一點我毫不懷疑。至於要確認魚鱗屬於哪一種魚的話,你就得求助海洋生物學家了。」

「真有意思。」阿薩德說。「卡爾,我們有一位非常優秀的同事耶。」

卡爾撓撓耳腮。「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是否有其他部分引起你的注意?」

「嗯,我無法判斷寫信者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這種紙張多孔透氣,照理說不該如此,一般從文字書寫的特定走向便能夠辨識出來。由此可以推測,這封信是在極為惡劣的條件下寫成,也許是在凹凸不平的平面上,也許雙手被綁住了,也許寫信的人不太會寫字。除此之外,我敢斷定這張紙原本是拿來包魚的,紙上面的黏液絕對來自於魚類。我們都知道瓶子封得很密實,所以黏液不可能是瓶子還在海里時沾上。至於紙上面的陰影就不太確定了,很可能並不重要,或許是在書寫之前就有黴斑,不過更有可能的情況是瓶子落海後才形成斑點。」

「很有意思!那么你對這封信有什么看法?值得我們繼續追查下去嗎?還是那根本只是惡作劇?」

「惡作劇?」勞森上唇一縮,露出兩顆長得歪斜的門牙。那表情絕對不是打算露出笑容,而是要人準備洗耳恭聽。「從紙上寫得比較用力的地方研判,寫下這封信的人在書寫時手抖個不停,這也讓你剛才看見的木頭尖端在字跡上造成了細微的刮痕,紙上有幾處刮痕就像黑膠唱片上的痕跡那么清晰明顯。」他搖搖頭。「不可能,卡爾,我不相信是惡作劇。我剛才說過了,寫信的人顫抖得很厲害,原因有可能是行動不方便,也有可能正面臨死亡的恐懼。如果問我的話,我會說這件事情非常嚴重,但是當然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阿薩德插嘴說:「如果仔細察看那些刮痕,能不能再多辨認出一些字?」

「可以看出一些。不過只能猜出書寫工具尖端中斷以前的地方。」

阿薩德將信件影本遞給他。

「你可以補上你認為可能漏缺的字嗎?」

勞森點點頭,又把放大鏡立在原始信件上方。他花了好幾分鐘研究前幾行後說:「好,我大概如此推測,但不敢打包票就是了。」

然後他將數字與文字寫下。信的前幾行是:

b救命/b

我〇在一九九六年兩〇〇六日被〇假了──

在巴〇魯〇的〇特羅〇街共〇站──

〇男人〇高一百八十〇〇〇〇〇法

好一會兒時間他們只是審視著解出的結果,最後是卡爾打破了沉默。

「一九九六年!也就是說瓶子被撈上來之前在海水裡泡了六年!」

勞森點點頭。「雖然那兩個『九』左右寫反了,但我對這幾個數字很有把握。」

「也許這就是你的蘇格蘭同事解不出來的原因。」

勞森聳聳肩。也不是沒有可能。

站在一旁的阿薩德眉頭深鎖。

「怎么了,阿薩德?」

「真要命,那和我猜想的一樣。真是糟透了。」他指著四個字說。

卡爾仔細端詳信的內容。

「要是無法解出後面部分中更多的字,情況將會變得非常棘手。」阿薩德又說。

卡爾現在看到阿薩德說的那四個字了。一個在這個國家生活才幾年的人,理所當然會是第一個察覺到問題的人。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阿薩德先前就已經解出的四個字是「兩月」、「綁假」、「共車站」和「短法」。

寫信的那個人很顯然並不熟悉正確的用字遣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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