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像平常一樣傍晚時回到位於羅梭霍特公園旁的住家,電視螢幕閃爍的光線與節目嘈雜聲從水泥住宅的窗戶穿透而出,家庭主婦的身形在廚房窗戶上形成一道道剪影。每當看見這些景象,他總感覺自己像個置身無聲交響樂團的音樂家。
他想不透為何會升起這種感受,為什么總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連身高一百五十四公分的會計和手臂瘦得像牙班的電腦怪胎都有能力經營家庭生活了,為什么見鬼了他就是不行?
鄰居西賽兒正在廚房冷冽的燈光下煎東西,她察覺到他的存在,向他打了聲招呼。卡爾小心翼翼回覆了她。謝天謝地,經歷過星期一早晨悲慘的開始後,她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天地,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事。
他疲累的瞪著自家門牌,他和維嘉的名字旁邊貼上形形色色的名條,然而這么做並不是因為他和莫頓‧賀藍、賈斯柏與哈迪在一起會感到寂寞。再怎么說,樹籬後面正傳來喧鬧聲,這應該也算是種家庭生活吧。
只不過並非是他夢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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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他在玄關就能嗅出晚餐的菜色,但是現在侵入鼻孔的氣味,卻和他希望莫頓烹煮的美味食物一點關係也沒有。
「哈囉!」他朝客廳大叫。莫頓和哈迪平日習慣待在那兒耍嘴皮子互相消逋,但現在那裡沒有半個人影,反倒是外面露臺上傳來動靜。走近一看,哈迪的床就放在露臺中央的暖爐下方,旁邊還有點滴架和其他有的沒的東西,鄰居們身穿絨毛外套聚在一起,吃著烤香腸,喝啤酒。根據他們有點呆蠢的表情判斷,烤肉大會應該持續了一陣子。
屋內傳來一股惡臭,為了弄清臭味來源,卡爾走進廚房,看見餐桌上擺著一個鍋子,裡頭飄來煎得焦黑黏糊的食物氣味。說得好聽一點,那味道讓人想起發臭的飼料。真是噁心極了。
「怎么回事啊?」卡爾走到露臺問道,眼睛看向裹在四層被單下靜靜笑著的哈迪。
「你知道哈迪感受得到手臂上方一處小點,對吧?」莫頓說。
「是的,他說過,沒錯。」
莫頓看起來像個第一次翻閱裸女雜誌的青少年。「那么你知道他有隻手的食指和中指出現輕微反應嗎?」
卡爾凝目注視著哈迪,然後搖搖頭。「現在是怎么回事?在進行神經病學的機智問答嗎?那可以先從入門的領域開始嗎?」
莫頓露出被紅酒染色的牙齒笑說:「兩個小時前,哈迪稍微動了一下手腕關節。沒蓋你,卡爾,他真的做到了,害我忘了吃午餐。」他興奮的張開雙臂,肥胖的身材一覽無遺,那模樣像是隨時會撲過來擁抱卡爾,不過莫頓最好有種試試看。
「我可以看一下嗎,哈迪?」卡爾就事論事說。
莫頓拉開被單,露出哈迪蒼白的肌膚。
「來吧,老友,做給我看看。」卡爾說。哈迪把眼睛閉上,咬緊牙關,隱隱浮現出下巴的肌肉線條,彷彿想透過神經線路將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成為眾人目光焦點的手腕關節。過程中,哈迪的臉部肌肉不住顫抖,最後不得不吐出憋住的那口氣,放棄嘗試後才停止抖動。
「啊。」大家紛紛為他加油打氣,但是手腕關節動也沒動。
卡爾對哈迪眨眨眼安慰他,然後將莫頓拉到樹籬旁。
「請你好好解釋一下,莫頓。引起這種騷動究竟有什么好處?他媽的,你對哈迪有照護責任,那是你的工作,所以別再讓可憐的哈迪燃起無謂的希望,尤其別把他當成馬戲團的戲碼耍弄。我現在要上樓去換件慢跑褲,你負責請那些人打道回府,然後將哈迪移回原來的地方,懂嗎?」
他沒興趣聽莫頓的爛藉口,他可以把垃圾倒給其他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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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一次。」半小時後,卡爾請哈迪重複一遍。
哈迪平靜的看著往日的同僚。即使他躺在那兒,也無損其威嚴凜然。唉,漫長無盡的苦難。
「是真的,卡爾。莫頓雖然沒看到,不過他就站在我旁邊。手腕關節的確輕輕動了一下,肩膀還會有點疼痛。」
「那么為什么無法再做一次?」
「我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但是,那動作是可以控制的,並不是抽搐。」
卡爾將手放在他半身不遂的老同事額頭上。「就我所知,這種狀況不太可能發生,可是我相信你。我只是不知道該拿這件事怎么辦。」
「我知道。」莫頓插話說,「哈迪肩膀有個地方不僅有感覺,而且還會痛。我認為我們應該刺激那個點。」
卡爾搖搖頭。「哈迪,你覺得那是個好主意嗎?聽起來像江湖郎中的手法。」
「那又如何?」莫頓質問。「反正我人在這兒,更何況那么做也沒有害處啊。」
「你會燒燬我們所有的鍋子。」
卡爾望向走廊。衣架上少了一件外套。「賈斯柏不一起吃飯嗎?」
「他去布朗斯霍伊區找維嘉。」
什么?賈斯柏窩到那個冷得要命的花園小屋做什么?他不是痛恨維嘉的新男友嗎?倒不是因為那個小夥子戴個大眼鏡而且還寫詩,而是因為他會朗誦詩句給他們聽,然後希望得到回應。
「賈斯柏在那兒幹嘛?那傢伙不會又逃學了吧?」卡爾不住搖頭。再過幾個月就要高中畢業考了,由於愚蠢的分數系統與可悲的高年級學制改革,賈斯柏必須再次用功唸書,或者至少裝成苦心向學的樣子。
哈迪打斷他的思緒。「別擔心,卡爾。賈斯柏每天放學後都和我一起做功課。他去找維嘉之前,我聽到他在讀書。他做得不錯。」
做得不錯?聽起來真不切實際。「他去找他媽做什么?」
「她打電話給他的。」哈迪回答說。「她覺得很抱歉,卡爾。她受夠了自己的生活,希望能夠搬回家來。」
「搬回家來?回這兒嗎?」
哈迪點點頭。卡爾震驚得差點全身衰竭。
莫頓得拿兩瓶威士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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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無眠的夜晚與軟弱無力的早晨。卡爾終於坐在辦公室裡,但是卻比前一晚上床前還要疲憊。
「有蘿思的訊息嗎?」他問道。但是阿薩德只是端來一盤不知是什么東西的食物。看來他必須先被餵飽才行。
「昨晩我打了電話給她,不過她姊姊說她不在家。」
「嗯哼。」卡爾揮手驅趕那隻始終徘徊不去的蒼蠅,同時設法弄掉盤子上的糖漬,但怎么也弄不掉。「她姊姊有沒有說她今天會來上班?」
「蘿思不來,但姊姊伊兒莎會過來。蘿思出遠門了。」
「什么意思?蘿思上哪兒去了?還有那個姊姊?她要過來?究竟在搞什么?」他終於擺脫了那坨招引蒼蠅的糖漬。
「伊兒莎說蘿思有時候會消失一、兩天,沒什么大不了的,她最後一定會回來。她不在的這段期間,伊兒莎會幫忙代班。她說她們需要蘿思的薪水,負擔不起她丟工作的風險。」
卡爾不由得猛搖頭。「什么?一個正職人員隨心所欲曠職,還說沒什么大不了?開什么玩笑!她頭腦打結了嗎?」蘿思回來上班時,可要好好說她一頓。「還有那個伊兒莎!我會讓她無法通過樓上警衛室那關。」
「啊哈,卡爾,我已經向警衛室和羅森報備過了。沒有問題的,她進得來,羅森完全無所謂,最重要的是薪水還是匯入蘿思戶頭。蘿思只要生病,伊兒莎就會來代班,樓上甚至很高興我們可以找到人手。」
「羅森?沒有問題?還有,你說生病是怎么回事?」
「哎呀,我們不都這么說的嗎?」
簡直是窩裡反了。
卡爾拿起電話撥了羅森的分機號碼。
「哈囉。」是麗絲。
他媽的現在又是怎么回事?
「喂,麗絲,我應該沒有撥錯羅森的號碼吧?」
「沒錯,他的電話現在由我代為接聽。警察總長、馬庫斯正在開會討論人事問題。」
「妳可以請他聽一下嗎?我只需要和他講個五秒就夠了。」
「和蘿思的姊姊有關,對不對?」
他臉上的肌肉皺成一團。「妳和這件事應該沒有關係吧?」
「卡爾,代班表不就是我安排的嗎?」
他完全毫無概念。
「所以妳的意思是,羅森沒有事先詢問過我,便同意了蘿思的代理人?」
「嘿,卡爾,放輕鬆點。」她彈彈手指,彷彿想讓他清醒一點。「誰要我們人手不足。在這種狀況下,羅森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你應該到別的部門看看誰去解決多出來的工作。」
只可惜她銀鈴般的笑聲完全無法使眼前的情勢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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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森‧恩洛斯是家擁有二十五萬克朗資本額的股份有限公司,但是估計價值卻高達一千六百萬,光是去年的倉庫存貨就預估有八百萬,可以說並未受到經濟危機的直接影響。然而問題在於,法蘭森公司的客戶是週刊和免費報紙,這些公司在經濟危機的風暴影響下無一倖免。根據卡爾的評估,連帶造成的訂單萎縮與停滯,將法蘭森公司打得措手不及。
而這點與安德魯普和斯德哥爾摩街上兩家同樣被燒燬的企業相較,便暴露出有趣之處。安德普魯那家貝思拉格公司年營業額二千五百萬克朗,主要供應建築木材給建築市場,去年業績應該不錯,但今年卻也衰竭不振。至於位在奧司特布洛、接受大型建築公司委託的公眾諮詢公司同樣面臨營收不佳的問題。但除了業績不振外,這三家倒楣的公司之間並沒有共同點,老闆不是同一人,客戶也沒有重疊。
卡爾用手指敲著桌面。發生在一九九五年的洛德雷縱火案又是如何呢?也牽扯到一家忽然經營不善陷入困境的公司嗎?他現在真的很需要蘿思,他媽的真要命。
「扣、扣。」某人在門邊低聲說話。
卡爾看看錶,心想應該是伊兒莎。時間是九點十五分,來得還真早。
「怎么現在這個時間才來?」卡爾背對著門問道。他最近學會一件事,自信滿滿背對別人的主管,全是統御能力強大的領袖,而這些人可是不能隨便亂開玩笑的。
「我們約好了嗎?」他聽見一個鼻音很重的男生聲音。
卡爾倏地將椅子迴轉,因為力道過猛,多轉了四分之一圈。
湯馬斯‧勞森站在門口。那個曾經是警方鑑識人員和橄欖球員,贏得一大筆樂透獎金又全部賠掉,如今在樓上餐廳工作的老傢伙。
「唉呀。見鬼了,勞森,你竟然移駕到我們這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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