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對了,有個老朋友要我向你打聲招呼。我剛才在樓上餐廳遇見他,就是鑑識組的勞森。」

「湯馬斯‧勞森?」

「正是他。」

卡爾皺起眉頭。「他說過再也受不了要命的死人,所以中了一千萬彩劵後就離職了。他在這兒做什么?難道又披上工作袍了嗎?」

「雖然鑑識組絕對會善待他,但可惜不是。他披上的,或者應該說繫上的是圍裙。他在餐廳裡工作。」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卡爾眼前浮現那個強壯的英式橄欖球員穿上圍裙的樣子,可能還會繡上「大師掌廚」的愚蠢座右銘。「發生什么事了?他不是投資了許多有潛力的公司嗎?」

餘鼎點點頭。「沒錯。但是投資失利,所有錢都賠光了。真是愚蠢的舉動。」

卡爾不禁搖搖頭。對於像他這種老是設法保持理性的人來說,這種事多少讓人感到安慰,或許過於謹慎的後果就是一毛錢也沒有,但沒錢可損失並非什么愚蠢的事。

「他在這兒多久了?」

「他說約莫一個月左右。你從來沒到過上面餐廳嗎?」

「你瘋了?到餐廳至少要爬一千萬級階梯。電梯八百年前就故障了。」

矗立在六百公尺長的竇提亞路上的企業與機構說不上是最優秀的公司,除了一家定位不清的諮詢顧問公司和錄音室之外,還有一所駕訓班、一處所謂的文化會館、數家文化協會與其他幾個商家。看來這兒是一處不會消逝的老舊工業用地,除非像法蘭森‧恩洛斯公司一樣毀於火災之中。

現場清理工作大部分已結束,但警方調查人員的任務仍然持續進行,不過同事們早已懶得和卡爾打招呼。

他站在曾經是法蘭森大門入口的位置,目光緩緩掃過燒燬之處,建築物受損不值得可惜,不過那道鍍鋅的鐵欄杆卻引人注目──應該是最近才搭設的。

「我在敘利亞也看過類似的房子,卡爾。煤油爐若是太熱的話,就會砰!」阿薩德的雙臂像風車翼一樣旋轉。

卡爾看向二樓。屋頂看似曾經被炸飛,之後又落回原來位置,屋頂排水管下方湧出的煙霧將上方的石棉水泥板燻得一片漆黑,天窗碎片則飛散各處。

「嗯,沒錯。」他說,心裡思索著為什么有人願意住在這么偏僻荒涼的地方。

「我是卡爾‧莫爾克,懸案組。」一個比較年輕的調查人員經過時,卡爾自我介紹說。「我們可否上樓看一下?鑑識人員的採證工作結束了嗎?」

調查人員聳聳肩,發著牢騷說:「要等這爛地方全部拆掉後才會結束。進去時請小心腳步,以免摔下來。不過我也無法保證這樣就會安全一點。」

「法蘭森‧恩洛斯究竟進口什么東西?」阿薩德問他。

「與印刷相關的貨品,是家非常正派的公司。」調查人員回答。「他們顯然不知道有個遊民或是某個人潛入了大樓,公司職員也受到很大的驚嚇。幸運的是,並非一切全都付之一炬。」

卡爾點點頭。依照規定,這型別態的企業距離最近的消防局不得超過六百公尺,這家挺走運的,正好在消防局的活動範圍內,也幸好當地的消防隊在荒謬的歐盟委外潮流中倖存了下來。

二樓果然如預期般已經完全燒燬,斜牆上的木纖板遭到拆解,一面面腦壁如鋸齒狀的塔樓聳立,讓人想起九一一後的世貿大樓遺址。一片灰黑的殘垣風景。

「屍體在哪兒發現的?」卡爾問一個年紀稍長的男子,對方表明自己的身分是保險公司的起火原因調查人員。

保險公司的人指向地板上一塊汙漬。

「爆炸的力量相當猛烈,前後兩次,間隔很短。」他解釋道。「第一次爆炸引發火災,第二次爆炸卻抽走了空間中的氧氣,熄滅了火勢。」

「所以並沒有出現悶燒的狀況,導致死者因為吸入一氣化碳中毒身亡?」

「沒有。」

「你認為死者是死於爆炸或者是窒息身亡後屍體才被燒燬?」

「不清楚。屍體幾乎被燒光,所以無法判定。找不到死者的呼吸道,就不能得知肺部和氣管中的煤煙濃度有多高。」他搖搖頭。「不過屍體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被燒成這種程度,實在令人費解。這點我也告訴過你們安德魯普的同事。」

「什么?」

「也就是說,我認為這場火災只是種障眼法,為了掩飾受害者實際上是死於另外一場火災的事實。」

「你是說屍體被移動過?那些鑑識人員怎么說?」

「我相信他們的看法和我一致。」

「所以說這是謀殺了?那個男人被人殺死、焚燒後,然後被移動到另外一處火場嗎?」

「現在就此斷言還有點言之過早。但是,沒錯,我認為死者十之八九被移動過。因為即使火勢猛烈,仍然難以想像屍體在這么短的時間就被燒得只剩骨頭。」

「三個火災現場你都勘查過了嗎?」阿薩德問。

「理論上三處現場我都可以去察看,因為我為不同的保險公司服務。不過,斯德哥爾摩街是另外一個同事去的。」

「另外兩處火災現場與此處雷同嗎?」

「不一樣。另外兩處是空屋,所以才會出現死者可能是遊民的論點。」

「所以你覺得作案手法是一樣的嗎?也就是指死者分別被運送到空置的建築物中,然後再引發第二場火災。」阿薩德詢問。

保險員注視著這個外表與眾不同的警方人員。「有許多觀點可供參考。但是沒錯,我的確如此認為。」

卡爾抬起頭,仔細察看屋樑。「我有兩個問題想要請教你,之後你可以繼續工作。」

「請說。」

「為什么會發生兩次爆炸?這堆東西為何沒有迅速燒光?你是否心中已有答案?」

「對我來說比較恰當的解釋是,縱火者特意控制可能造成的損壞。」

「謝謝!第二個問題是,我們日後有問題,是否可以打電話請教你?」

保險員露齒一笑,從口袋中拿出名片。「當然沒問題。我的名字是託本‧克利思藤森。」

卡爾也在口袋裡摸找著名片,不過發現名片沒帶在身上。蘿思回來後又有任務要交給她了。

「我無法理解。」阿薩德站在他們旁邊,往斜屋頂上被煤煙燻黑的地方一劃,他顯然屬於那種只要手指頭沾上一點顏色,全身衣服和整個環境就會跟著變色的人。眼下他的衣服和臉上已經沾滿了煤黑,足以弄髒一座小城市了。「我聽不懂你們說什么。所有事情一定有關聯。屍體小指或是不見的小指上的戒指、死者、火災等等,全都有關。」接著他突兀轉身面對保險公司的調查員問道:「對於這棟屋況糟糕的老舊建築,你們保險公司會理賠多少金額?」

克利思藤森眉頭擠出皺紋,他顯然懷疑有保險詐欺的嫌疑,不過不一定會承認。「建築物本身確實不怎么值錢,但是公司申請了保險理賠。我指的是防火險,而非針對房屋或建材腐朽敗壞的保險。」

「那是多少錢?」

「我估計大概是七十萬到八十萬克朗。」

阿薩德恍然大悟似的吹了聲口哨。「會有人為這么破爛的房子翻新嗎?」

「那完全取決於保險人。」

「如果他們願意,也可以把這裡拆為平地囉?」

「是的,他們有這個打算。」

卡爾若有所思的望著阿薩德。那個保險員顯然正在積極調查此事。

在他們走向汽車的時候,卡爾心頭逐漸湧現一種感覺,就像他們在彎道上即將從內側超越對手,只是這次他們的對手不僅是無賴流氓,還有兇殺組裡的偵查小組。

若是能趕在同事前頭搶得機先,那將是多么美妙的勝利滋味!

還杵在庭院中的警員朝卡爾微微點頭,但卡爾沒興致和他們講話。他們若想找到什么線索,就得自己去調查。而阿薩德則是站在公務車旁不動,想要近距離看清楚從剛粉刷的灰泥牆上躍然而出的綠、白、紅和黑等色彩組合而成的塗鴉。

上面寫著:「以色列人滾出加薩走道(gazastrip,原名為「加薩走廊」,此處應為塗鴉者故意寫錯。)巴勒斯坦是巴勒斯坦人所有。」

「塗鴉的人不太識字。」他批評了一下,然後鑽進車子裡。

難道你就會?卡爾心想。不過無所謂啦。

卡爾開動汽車,瞥了他的助手一眼。阿薩德正盯著儀表板出神,心思飄緲無蹤。

「喂,阿薩德,你的魂跑哪兒去了。」

他眼神空洞說:「噢,在這兒,卡爾。」

回到警察總局的路上,兩人沒再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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