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卡爾曾經懷疑蘿思是不是個說到做到的女子,現在他絕對不會再犯這個錯誤。他都還沒來得及提高嗓門批評蘿思過度沉溺在瓶中信,她已經杏眼圓瞪,不屑呸了一聲,告訴他最好他媽的別再來煩她,自己把爛瓶子的碎玻璃塞進屁眼。
他尚未出言抗議,她已把袋子往後丟,轉身大步離去。阿薩德正伸長脖子要咬下葡萄柚,被她的舉動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僵立不動。
兩人呆若木雞,沉默不語好一陣子。
「她現在是不是要把雙胞胎姊姊送來了?」
「跪毯在哪兒?」卡爾嘟噛著。「去祈禱那件事不要發生。若能辦到,你就是個出類拔萃的人了。」
「拔什么的人?」
「意思是說非常厲害的人,阿薩德。」
卡爾示意他的助手走到巨大的信前面。「她既然不在,我們就把隔離牆上這些影本拿下來。」
「我們?」
卡爾點點頭。「嗯,阿薩德,你是對的。你把那些紙拿下來,貼到那面用包裝繩將案子串起來的牆上。記得中間空出個幾公尺,好嗎?」
卡爾凝神審視著瓶中信正本。這幾年來信件雖然輾轉經過多人之手,也不是所有人都把它當成重要證物,但他不會因此就不戴上棉手套,畢竟紙張是如此腐朽易脆。
他將信件放在面前打量,似乎能感覺到其中透露出幾許詭異,卡爾對這種不尋常的感覺總是特別敏銳,馬庫斯把這種感覺叫作「卡爾的鼻子」,老巴克說是「肚子裡的靈感」,他的前妻則簡單稱之為「本能」。總之,這封要命的信上有某些東西讓卡爾心癢騷動,而背後的真實性也無庸置疑。信件是在極為倉促的情況下完成的,寫的時候或許是壓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用血和某種不明的工具書寫。會是拿著羽毛沾血寫下的嗎?不會,不可能。字的筆劃不均,力道控制不好,有的地方似乎寫得太用力,有些地方卻又完全看不見顏色。卡爾將放大鏡拿到眼前,想要看清楚字跡的凹陷和彎曲之處,但是這封信受損太嚴重,曾經凹曲之處也可能因為潮溼而膨脹。
他的腦海中浮現蘿思望著影本陷入苦思的臉,他將信擺到一旁,決定明天告訴她若是真的有必要,這個星期結束前可以研究這封信,不過之後就得投入調查其他案子。
他斟酌著是否要叫阿薩德泡一杯甜得要命的飮料,但是從外頭走廊傳來的哀傷曲調推斷,阿薩德應該忙著將梯子掀開、摺疊、搬來搬去、爬上爬下,將影本取下再貼到另外一面牆上。或許他應該告訴阿薩德總務處還有一把梯子,不過他完全提不起興致這么做。
卡爾拿起那樁記錄洛德雷陳年火災案的檔案。等他看完後,打算把它放到馬庫斯桌上,而且是堆得最高的那疊公文最上面。
檔案中寫道:洛德雷的火災發生於一九九五年,一棟位於丹胡司德一家進出口公司的多層樓建築,其新近鋪設的磚瓦屋頂在坍塌成兩半不到幾秒後竄出火焰,將最上面一層燒得精光。大火被撲滅後,在火場中發現了一具男性焦屍,公司負責人不認識死者,但鄰居指出他們看見頂樓一扇窗戶整夜透著燈火。由於屍體的身分無法辨識,推測可能是遊民從未完全封死的屋頂潛入了大樓,將那兒當成樓身之所,然後忘記關上茶水間的瓦斯開關釀成災害,但這個推測在hng瓦斯公司通知瓦斯開關並未開啟後遭到駁斥,並由洛德雷警察暴力犯罪小組接手調查。然而這案子後來卻逐漸在檔案櫃中發黴,因為懸案組成立才有機會重見天日。如果不是阿薩德注意到屍體左手小指上的凹痕,此案只能繼續在櫃子裡陳舊腐朽。
卡爾抓起電話撥給馬庫斯。索倫森的聲音才傳進耳中,卡爾的失望水位已經升到最高點。
「索倫森,我只想簡短問一下,」他說,「多少案子……」
「莫爾克?是你?我馬上幫你轉給某個不會讓你覺得尷尬的人。」
他早晚要在她屁股下面放只蠍子。
「喂,親愛的。」話筒那端響起麗絲的溫暖聲音。
喲,索倫森或許還真有點同情心?
「妳可以告訴我最近的縱火案中,已經確認了多少死者的身分?對。還有,究竟發生了幾件火災?」
「你是說最近發生的案件嗎?一共有三件,不過我們只找到一個受害者的名字,但是目前仍然無法肯定。」
「仍然無法肯定?」
「因為我們在死者脖子上發現一條垂飾項鍊,上面有個人名。但誰知道那是不是他自己的名字啊?」
「嗯。火災發生的地點分佈在哪裡?」
「你沒看檔案?」
他重重吐了口氣。「我們發現洛德雷有具屍體,那是在一九九五年。你們的是……」
「上個星期六發現的屍體是在奧司特布洛區的斯德哥爾摩街,隔天在安德魯普,最後一具是在西北區。」
「斯德哥爾摩街,這個聽起來最重要。妳知道哪一件縱火案燒燬的程度最輕微?」
「我想應該是西北區那件,就在竇提亞路。」
「這幾件案子之間有沒有共同點?譬如屋主身份?最近有沒有改建?鄰居是否看見夜裡有燈光?任何有關縱火的線索?」
「就我所知應該是沒有。不過我們投入了許多警力,你可以問問其中一位同事。」
「謝了,麗絲。那其實不是我的案子。」他故意說得洪亮,希望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卡爾把檔案放到桌上,心想縱火案顯然持續發生,接著外面走廊傳來講話聲,大概又是庶務組那個滿口白痴石棉的迂腐傢伙。
「是的,他在裡面。」阿薩德的聲音在辦公室外響起。
卡爾盯著一隻在辦公室裡亂飛的蒼蠅。只要算準時機,就能將蒼蠅打在對方的腦袋瓜子上。
他站在門後,手高舉著洛德雷檔案欲乘機打下。
但門口卻出現一張陌生的臉。
「您好。」對方向他伸出手來。「我叫餘鼎,菲斯坦警局的副警官。警局在艾柏斯倫鎮,這你已經知道了。」
卡爾點點頭。「餘鼎?這是你的姓還是名?」
那男子只是用微笑代替回答,或許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
「我是為了最近發生的縱火案來訪。一九九五年時我是安東森警官的助手,馬庫斯希望聽取口頭報告,並要我和你談一談,讓你介紹你的助手給我認識。」
卡爾鬆了口氣。「你剛剛已經和他說過話了。外面梯子上那位就是他。」
餘鼎眼睛瞇成一條縫。「外面那位?」
「是的,有什么不對嗎?難道他不夠優秀嗎?他曾經在紐約接受過警務助理訓練,並在蘇格蘭警場學習dna與影像分析。」
餘鼎印象深刻的點點頭。
「阿薩德,過來一下。」卡爾叫道,然後趁介紹兩人認識之前的空檔,用檔案揮打蒼蠅。
「你全部貼好了嗎?」他問說。
阿薩德的眼皮沉重的像鉛塊一樣,答案已呼之欲出。
「馬庫斯提到洛德雷案的原始檔案在地下室這兒。」餘鼎解釋說,然後和阿薩德握手。「你們知道檔案放在何處。」
阿薩德指向卡爾正要舉高的手說:「就在這兒。還需要什么嗎?」看來他今天的心情不太好,蘿思的爛攤子消耗了他的精力。
「馬庫斯問了我一個細節,但我已經印象模糊了,方便看一下檔案嗎?」
「請便。」卡爾嘴裡咕噥。「很抱歉,但我們有急事要處理,請你見諒。」
卡爾拉著阿薩德走進他的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桌上,就坐在一座土黃色廢墟複製品下方,上面寫著「拉薩法」(rasafa,位於現今敍利亞境內。),或者隨便高興叫什么名字。
「你那壺裡有喝的嗎,阿薩德?」他指著俄式茶壺問。
「你全部喝光,我再給自己煮新的。」他笑得一臉燦爛,眼睛彷彿說著「剛才謝了」。
「等那位先生離開後,我們兩個出門一趟。」
「去哪裡?」
「到西北區檢視一棟幾乎被燒燬的房子。」
「好的。不過那不是我們的案子,卡爾,這么做會惹其他人不高興喲。」
「是的、是的,不過無論如何都得跑一趟。」
阿薩德似乎不太信服,接著表情一變說:「我又從牆上解出一個字母了。不過,心裡有不太舒服的懷疑。」
「那是……」
「我先不說,你只會笑我。」
那聽起來是個好訊息。
「謝謝。」餘鼎在門口出現,看著卡爾手拿大象跳舞圖案的杯子。「我可以將檔案拿到樓上馬庫斯那兒嗎?」
兩個人同時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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