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視著鏡中的自己,發現生命特別厚愛她。童年在堤勒苟唸書時大家幫她取了「蘋果肌」和「睡美人」的綽號,也自動成為她的形象,有時她脫掉衣服,看見自己的身軀也不禁讚嘆。不過光是這樣對她來說並不足夠,當然不夠。
她和丈夫之間的距離越來愈遠,彷彿再也看不見他了。
等他這次回來後,她要告訴他不準再離開她,他一定可以找到其他工作。她想要了解他的事情,知道他的工作性質,希望每天早上能在他身邊醒來。
嗯,她一定要堅持住。
※
位於托夫特丘街尾端的精神病院後方曾經是座小型的垃圾場,後來破舊木棉床墊和鏽裂的床架慢慢消失,如今成了一座小綠洲,是視野毫無遮蔽,能直接眺望峽灣與市區的高階住宅區。
她喜歡在這裡靜靜坐著凝望遊艇碼頭與蔚藍峽灣。
置身在這樣的地方,沉浸在浮蕩的情緒中,對於生命的意外會變得比較沒有招架之力。或許這就是為什么她會答應那個步下腳踏車,邀請她喝咖啡的年輕男子。他也住在同一區,有時候兩人買東西時遇到會點個頭打招呼,現在他就站在那兒。
她看看手錶,兩個小時後要去託兒所接兒子,所以還有點時間,去喝杯咖啡也無妨。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傍晚,她像個老太太般坐在搖椅上前後搖晃,手擺在胸前想安撫激烈跳動的心臟。她做了難以理解的事。她究竟怎么了?就像是被那個親切的年輕人催眠,坐下來喝咖啡才不過十分鐘,她便將手機關機,敘述起自己的故事。而他只是專心聆聽。
「米雅(mia),好美的名字。」他說。
她已經很久沒聽到自己的名字了,久得感覺有些陌生。她丈夫從來不叫她的名字。
年輕人非常直爽,他問了幾個問題,對她的提問也有問必答。他叫作肯尼士(kenneth),是個軍人,有雙迷人的眼睛。即使可能被其他約莫二十位客人目睹,他的手依舊覆住她的,愛慕之意昭然若揭。他先是輕輕按了按她的手,然後整個握住。
而她沒有把手抽走。
之後她急忙衝到託兒所,一路上都感覺到他就在附近。
天色已暗,然而時間與夜色始終無法安定她激烈的脈搏,她不得不一直咬著嘴唇,想辦法冷靜下來。關掉的手機就躺在茶几上,似乎正用指責的眼神瞪著她。她擱淺在一座看不見未來的島嶼上,沒有人能給她忠告,一個也沒有,也沒有能讓她尋求寬恕的人。
未來該怎么繼續走下去?
※
黎明破曉,她依然心神不寧坐在搖椅上。剛才她發現昨天和肯尼士聊天時,丈夫打了電話過來。螢幕顯示三通未接來電,所以她欠他一個解釋,而他肯定會再打電話質問她為什么沒接電話,到時不管她的理由多么有說服力,他都能識破她的謊言。他比她聰明、比她年長,生活經歷也比她豐富。他會知道她在說謊。一思及此,她忍不住渾身打顫。
他通常習慣在七點五十七分打電話回來,就在她要帶班雅明出門之前。今天她打算改變一下計畫,晚點再出門。應該給他機會提問,但不能被他逼得太緊,否則會露出馬腳。
然而在她抱起兒子時,茶几上的手機正好響起,但她卻本能轉過身去,這個動作洩漏了她的心情,那扇通往外界的門始終在伸手可及之處。
「喂,親愛的!」她語氣故作輕快,但是脈搏卻鼓跳如雷。
「我打電話找了妳好幾次,妳為什么沒有回撥?」
「我正要打給你。」她沒多想就脫口而出。糟糕,這話露出了馬腳。
「但是妳馬上要帶班雅明出門了,再一分鐘就八點了,我很清楚妳的作息。」
她屏住呼吸,輕輕將兒子放在地上。「他有點不舒服。你也知道,小孩要是流鼻涕,託兒所的人便不希望他過去。我想他發燒了。」她緩緩吸氣,然而身體卻尖叫著渴求氧氣。
「噢,這樣啊。」
然後是一陣停頓。她感覺很不舒服。他期待她說什么嗎?難道她忘了什么事?她凝神靜氣專注於窗外的世界,將心思放在隨風輕搖的庭院門,放在光禿禿的枝椏上和趕著上班的路人身上。
「妳聽見我剛說的話嗎?我昨天打了好幾次電話。」他質問道。
「噢,對。很抱歉,親愛的,我的手機沒電了。我想可能要買個新電池了。」
「我星期二才將兩個電池充好電。」
「是啊,真的很奇怪。一般來說,我的電池用得比較久。」
「所以現在妳自己充好電了嗎?妳自己搞定了?」
「是啊。你想想看嘛,」她盡力笑得自在,但聽起來仍有點做作,「我常看你充電啊。」
「我以為妳不知道充電器放在哪裡。」
「我知道。」她的雙手抖了起來。他感覺到不對勁了,接下來就會問她在哪兒找到該死的充電器,而她完全沒有頭緒充電器放在哪裡。
思考!用力想!快點!她的腦中快速掠過許多念頭。
「我……」她提高聲調。「噢,不行,班雅明。不行,不可以!」情急之下她用腳踢了小孩一腳,想讓他叫出聲來。她看著淚眼汪汪的班雅明,又踢了他一次。
就在她先生開口問:「妳在哪裡找到充電器?」班雅明終於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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