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她的手緊抓著胸部,猶豫不決的經過他身邊,走進廚房。

「在那裡。」她指著角落一道門說。瓦德可以體會到她明顯感覺不舒服。

「妳說他從這裡離開了。若是如此,他得先費力將瓶瓶罐罐、蔬果籃和垃圾袋移到一旁,而妳之後必須同樣費力將所有東西移回原處。很抱歉,我不相信他從這兒離去。」

他抓住她的雙肩,猛然將她轉過身來。

這女人仍然說謊成性!從小到大始終謊言連篇。

「卡爾‧莫爾克人在哪裡?」他又問了一次,同時從口袋拿出針筒,熟練的移開針頭蓋,將針頭架在她脖子上。

「他從廚房樓梯下去了。」她近乎耳語說。

他將針頭刺進她的脖子,注射了半瓶藥劑。

沒多久,她便開始搖搖晃晃,頹然無力縮成一團。

「好,我完成了原本便打算對妳做的事。妳有什么要招供的嗎?儘管說吧。那些話只能到我這兒,不可以淺漏出去。妳聽見了嗎,妮特‧赫曼森?」

但是妮特沒有任何反應,於是他放開她回到走廊,傾聽是否有不屬於此處的細微聲響,像是呼吸聲、嘎吱聲或者窸窣聲。但是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接著,他再度來到客廳。基本上,從牆壁上的壁飾來看,這裡原來應該有兩個房間。最後面的房間以前應該還有一扇門通向走廊,但是現在卻不見了。

這棟屋子給人的印象就是一般老婦人的家,並非太過時,但也說不上時髦。一座有鐘擺的英式座鐘擺在附有收音機功能的cd播放機旁邊,有一些古典音樂cd,也還有一些流行歌曲。不過,那些對瓦德來說無關緊要。

他最後又回頭檢查桌上兩杯飲料,碰了一下咖啡,然後坐下。他一邊思索著卡爾‧莫爾克可能發生何事,要怎么才能再找到他,一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是味道太過苦澀,讓他覺得噁心,於是又放了回去。

他取出褲子口袋裡的安全手機。或許應該派個人到警察總局,看看莫爾克是否溜回去了。他望向時鋪。不對,應該是派人到莫爾克家去,時間已經很晚了。

瓦德垂著頭好一會兒,疲憊感忽然間籠罩全身,年邁造成的影響不容人小覷。這時,他的目光落在紅棕色花紋地毯一塊小汗痕上。看起來像新沾上的,感覺很可疑。他用食指去碰碰汙漬。

是溼的。

瓦德看著指尖,想要弄清楚來龍去脈。

為什么妮特的地板上會出現新鮮的血跡?這兒究竟發生什么事了?卡爾‧莫爾克還有可能在這裡嗎?

瓦德一躍而起,急忙走進廚房,檢視還躺在地板上的妮特。忽然間,他感覺嘴巴極度乾渴,體內湧上噁心感。他抹抹臉,開啟水龍頭喝了幾口水,用水拍額頭試圖清醒一下。雖然如此,他還是必須靠在餐桌上才撐住自己。最近幾天,他工作量確實太大了。

好一會兒之後,他取出第二支普洛福針筒,檢查一下後又放回口袋。一旦有必要,他瞬間就能抽出針筒。然後他離開廚房,躡手躡腳沿著走廊前進。他開啟了下一道門,看見一張沒有整理的床,以及一堆鞋子和靴子。緊鄰臥室的隔壁房間是個雜物間,大衣、外套、皮包和曾經讓人愛不釋手的各式配件不是吊在掛勾上,就是堆在架子上。

什么也沒有,他心想,然後走向下一道門。這時,他又聞到那股一進門便注意到的刺鼻黴味,只是現在味道更加強烈。

瓦德四處嗅聞著,確認味道應該是來自於走廊最角落的櫃子後面。不過可能性不是很大,因為櫃子上幾乎是空的,只有一些過期的《讀者文摘》和一小疊畫刊。

瓦德站在櫃子前面,深吸一口氣。聞不太出來是什么味道,有點像前一天煮過魚或咖哩後殘餘不去的氣味。

也有可能櫃子後面有隻死老鼠,否則還有什么可能?

他轉過身,想要回去徹底搜查客廳時,腳底突然絆了一下。

他看向地板。腳底下的椰子墊皺起不平整,但是那個皺摺看起來很奇特,好像在開門時一直受到推擠,而且在墊子中間也有血跡。不是乾掉的棕色血漬,是暗紅色的新血。

他的目光循著墊子一路檢查到櫃子旁,然後一手抓住櫃子右後方,往前一拉。

櫃子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下一秒,瓦德眼前便出現了一道門,門上有掛鎖,就隱藏在櫃子後面。

他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幾乎感覺有些亢奮,好似這道隱藏的門後面,是他用一輩子圍繞起來的小商店,儲存著有關不配擁有生命的孩子和下等人的秘密,還有他引以為傲卻不可告人的作為。沒錯,很詭異,然而事實就是如此。雖然他喉嘯嚴重乾渴,四周的景物似乎扭曲變形,肩膀異常沉重,但站在這道秘密之門前面,他感覺非常棒。

他把不舒服的感覺拋到腦後,歸咎於過度疲累的結果,然後扯了扯鎖頭,結果一下子就順利開啟了。他輕輕壓下把手,門嘎噠一聲鬆了開來,那股氣味立刻變得更加濃郁。瓦德打量著貼上強力密封膠帶的門框,然後稍微推開門,意外發現門其實非常重。那不是一道普通的門,也並非是因為多年未開啟的關係,從椰子墊上的皺摺和門本身就看得出來。

瓦德屏氣凝神,全神貫注,手中也拿好針筒,以便隨時派上用場。

「卡爾‧莫爾克。」他輕聲喚道,沒有期待會聽到回答。

然後他用力把門開啟。映入眼簾的景象差點讓他崩潰昏了過去。

氣味果然從此處湧出,而且不難發現產生氣味的原因。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詭異的景象,從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的卡爾‧莫爾克,到五具散發黴味的乾燥死屍。屍體臉上表情凍結,圍坐在擺好餐具、宛如要召開盛宴的長桌旁,彷彿正在等待他們最後一頓餐點。灰白、醜怪的頭部佈滿灰塵,頭髮已乾癟枯萎,嘴唇全往後縮,露出暗黃的牙齒。

瓦德從來沒見過可與之比擬的景象。屍體空洞的眼窩瞪視著桌上的水晶杯和銀餐具,瘦骨嶙峋的骨頭和粗大的肌腱上覆蓋著透明的皮膚,再也無法拿取物品的扭曲手指抓著桌緣,指甲早已變成深棕色。

他嚥下一口唾液,走進屋內。味道雖然濃郁,但是聞起來不像腐爛的氣味。忽然間,他想起這種味道像什么了,就和開啟陳列鳥類標本的玻璃櫃一樣。在這裡,死亡與永恆相互並存。

五具木乃伊和兩個空位。瓦德走向比較靠近自己的那個空位,看見在餐具底端的桌緣上擺著一個名牌,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妮特‧赫曼森」。至於另外一張空椅為誰準備並不難想像。除了他,還會有誰呢?

這個妮特‧赫曼森真是殘忍狡猾的傢伙啊!

他蹲下身,檢視躺在地上的警官。他的頭髮和太陽穴沾滿了血,還有血不斷滴到地上,但是一息尚存。瓦德處碰他的頸動脈,滿意的點點頭。一方面是因為妮特用黏地板的寬膠帶將他手腳確實捆住,另一方面是因為他的脈搏依然規律持續的跳動著。卡爾‧莫爾克的失血狀況並不嚴重。他無疑捱了一記,但是擊打的力道不大,只造成了輕微腦震盪。

瓦德又望向那張為他準備的空位,心中慶幸當年沒有接受邀請。他試著推算當時至今過了多少年,但是要算得清楚並不容易。總之,至少有二十年了。難怪長餐桌旁的客人看起來有點疲累。

他經過走廊,回到失去意識的女主人旁邊時,獨自放聲大笑。

「哎喲,小妮特,現在宴會終於要開始囉。」

他把她拖進密閉空間,拖放在寫著她名牌的座椅上。

不舒服的感覺又向瓦德襲來。他呼吸沉重,在桌旁站了一會兒,然後振作精神,走到門口去拿醫生包。他像大部分醫生一樣,隨意將醫生包擺在妮特的餐具旁,從中拿出未用過的針筒和一瓶氟馬西尼。只要打一針,妮特就會恢復意識。

他刺下針頭,把藥物打進她體內時,她微微動了一下。不久後,她眼皮顫動,遲疑緩慢的張開眼睛,彷彿知道現實馬上會將她擊潰。

瓦德微笑注視著她,輕拍她的臉頰。只要再幾分鐘,她就能開口說話了。

「我們該拿卡爾‧莫爾克怎么辦?」他自言自語說著,同時四下張望。「啊,我們這兒還有個舒服的座位。」他對著僵硬陰森的客人點頭說,然後將坐墊上有深色汙漬的單人沙發拉到妮特那張扶手椅旁邊。

接著,瓦德蹲下來,從腋下抱住給他找了很多麻煩的魁梧副警官,將他拖到沙發上。

「請您見諒。」瓦德向一位生前應該是個男子的人形微微傾身說,然後從他面前橫過桌面取起水瓶。「我們的客人迫切需要一點冷飮。」

他將水瓶拿到卡爾的頭上方,拔起玻璃瓶塞,將已有二十三年曆史的舊水倒在卡爾頭部淌血之處。沒有生氣的蒼白臉上,露出了一塊閃耀紅色光澤的小型三角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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