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瓦德整晚和隔天上午一直握著心愛妻子的手,撫摸它,親吻它,緊握著它,直到葬儀社的人上門。
葬儀社的人安頓妥當後,再次請他進房間。他凝望著妻子躺在棺木裡的雪白絲綢中,雙手交握著新娘花束,激動得不住顫抖。他的生命之光,他孩子的母親,丟下他離開了人世。
「請你們等一下,讓我再和她獨處一會兒。」他請求葬儀社的人說,然後看著他們一一離開房間,最後把門關上。
他跪倒在她前面,最後一次輕撫她的頭髮。
「啊,我的寶貝,我的愛人。」他想要說出這些話,但是聲音拒絕了他;他擦拭眼睛,但淚水彷彿有自己的意識似的不聽使喚。他清了清喉嚨,悲慟的情緒緊緊梗在喉嚨。
他在她的臉上方畫個十字,輕柔親吻變得冰冷的額頭。
放在旁邊地板上的醫生包裡有他所需的一切:十二瓶二十毫升的普洛福麻醉劑,其中有三瓶已經裝入針筒中。這些充足的麻醉劑可以讓任何人失去行動能力,根據他的專業知識,甚至能奪走五至六條人命。若是情況需要,他手邊也有氟馬西尼,能解除普洛福的麻醉效用。他已做好充分準備。
我們今晚再見,我的愛人,他心想,然後站起身來。他必須再等一、兩個人死亡之後,才能讓自己永歸寧靜。
現在就等電話響起。
卡爾‧莫爾克究竟躲到哪兒去了?
※
他在距離妮特‧赫曼森位於貝林爾─多瑟林住所兩棟房子的地方,和跟監的人見面。對方就是擊倒阿薩德的人。
「我本來以為他會一路步行,所以只是慢慢跟著他到火車站,沒有急著採取行動。」那男人抱歉著說。「那兒是將人推去撞向公車的絕佳地點,可惜我沒有機會這么做,因為他搭上了計程車。之後我也上了另一輛計程車,保持著一段距離跟著他,等我的車轉過彎來時,他正要走進那棟公寓。」
瓦德點著頭。這個白痴顯然沒有辦法好好完成任務。
「他進去裡面多久了?」
男人看了看手錶。「剛好一個鐘頭。」
瓦德仰望樓上的住家。妮特‧赫曼森顯然還像多年前寫信邀請他來時一樣,住在同一棟房子裡。她給自己找了個還不錯的地方。地段居中,擁有良好的視野景觀,周遭環境蓬勃、機能方便。
「你把工具帶來了嗎?」
「是的,使用它需要一點技巧。我很樂意展示給您看。」
瓦德點頭,和他一起走到大門口。
男人說:「這扇門用的是路高鎖,有六支釘栓。看起來很複雜,實際上不會。基於技術原因,您可以假設樓上那位婦人家裡用的也是同一種鎖。」
他從口袋取出一個小皮套,然後四下檢視了一下。除了一對相擁著在湖邊漫步的年輕情侶之外,附近沒有其他人。
「這裡需要使用兩把細薄的萬能鑰匙。」他把鑰匙插進去的時候解釋說。「請您注意,最上方和最底下的釘栓之間有空隙,您使用開鎖槍時,可以先壓下去。您看,將擊針稍微推入鎖孔中間偏下的地方,直接就在圓柱釘栓底下。您應該能清楚感覺到。」
只見他壓下把手,轉動擊針,毫無困難開啟了大門。
他點了點頭,把工具交給瓦德。「現在您可以進去了。您做得來嗎?還是要我一起上去?」
瓦德搖頭婉拒。「不用,謝謝。你現在可以回家了。」
他希望能獨自完成自己的計畫。
※
樓梯間裡幾乎鴉雀無聲,若不是妮特鄰居家中傳來的電視聲#,瓦德差點以為此棟建築裡沒半個人在家。
瓦德靠在妮特的家門上,期待聽到裡面的聲音,不過什么也沒聽見。
他小心翼翼從醫生包中拿出兩管針筒,確認針頭插穩了,再把針筒放到外套口袋。
第一次使用開鎖槍的嘗試失敗了。他注意不碰到上面的釘栓,又再試了一次。
幸好鎖沒有偏掉,來回動了幾次之後,終於有了反應。他用手肘謹慎的按下門把,把擊針拿穩,然後開啟了門。
一股特別的黴味撲鼻而來,像是從多年未曾開啟、裡頭擺了樟腦丸的衣櫥氣味。
進了玄關後,他眼前出現一道長廊,兩旁有好幾扇門。長廊底端一片黑漆,不過最靠近他的幾扇門敞開,並且映照出了燈光。根據微微閃動的刺眼光線研判,右邊那道門通往廚房,天花板上應該裝設著日光燈,而走廊另一邊稍微昏黃的燈光,八成是來自數量可觀的燈泡。歐盟沒多久應該會全面禁止使用那類產品。
他朝走廊走了一步,將醫生包放在地上,摸了摸外套裡兩管針筒。
如果妮特和卡爾‧莫爾克兩個人都在裡面,必須先收拾掉卡爾‧莫爾克,只消用針筒快速往那男人頸靜脈一插,他很快便會失去行動能力。假如莫爾克抗拒掙扎的話,他就得往心臟刺下去,但是他不希望出現這種狀況,因為從死人身上拿不到他要的資料。那些資料一旦流通出去,將會對界線明確黨以及秘戰造成不可磨滅的傷害。
他從不懷疑妮特打算對自己展開報復,所有跡象都與這個猜測吻合。先是多年前特別邀請他來,然後是和卡爾‧莫爾克掛勾。瓦德必須查清楚這間屋子裡是否儲存著會威脅他畢生心血的東西。在替妮特和莫爾克注射恰當的麻醉劑量之後,他們就會從實招來,等他們招供之後,其他秘戰成員沒有他也能繼續奮鬥下去。
接著,他聽見靠湖那邊的房間傳來腳步聲。那是有點拖著腳走的輕微聲音,絕對不可能來自卡爾‧莫爾克那種體型的男人。他躡手躡腳走進房間,活生生把妮特‧赫曼森嚇掉了半條命。瓦德迅速掃視了客廳一眼,看來莫爾克應該在另外一個房間。
「晚安,妮特。」他目不轉睛盯著她說。她的雙眼變得比較無神,透露出一絲困惑,以及身材也不似往日靈活有彈性,臉龐不再緊實細緻。似乎所有事情全隨著年紀變了樣。歲月不饒人。
「很抱歉。大門開著,而妳沒聽見我的敲門聲,所以我乾脆自己進來了。」
她緩緩搖著頭。
「哎,我們不是老朋友嗎,對吧?寇特‧瓦德永遠是妳家的座上賓吧,妮特。」
看見她困惑不已的眼神,他臉上露出微笑,然後從容不迫仔細打量客廳。除了桌上有兩個杯子,和莫爾克不在這裡的事實之外,沒有引人注目的怪異之處。他走近要詳細檢查杯子,發現妮特從他身邊退開,而且打算離開客廳。啊哈!一個杯子裡是黑咖啡,幾乎還是滿的;另一杯裡面的飮料看起來是茶,已經喝了一半。兩杯飮料都還有點溫熱。
「卡爾‧莫爾克人在哪裡?」
這個問題似乎讓她驚嚇萬分,彷彿莫爾克就在屋內某個角落監視著他們。瓦德又朝四周打量一番。「他在哪裡?」他重複了一次。
「他已經離開一會兒了。」
「他沒有離開,妮特。否則我會看見他離開了公寓。我再問一次:『他在哪裡?』妳最好老實招來。」
「他從廚房的階梯下去了。我不知道他為什么從那兒離開。」
瓦德好一陣子動也不動站著。難道莫爾克發現公寓前跟蹤他的人了嗎?他一路上始終搶先了他們一步?
「帶我去看廚房後面的階梯。」他說,指示她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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