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九月
諾維格的頭垂落胸前時,妮特的心中一陣沉靜。她感覺方才死神就站在一旁觀看著她,招呼她走向地獄之火,而現在它又消失不見了。
她從未感覺死神離自己這么接近,即使是母親去世,或是傷重躺在醫院裡,知道自己的先生在意外中喪生時也沒有。
她跪在單人沙發前,而諾維格瞪大哭過的雙眼坐在沙發上,已經沒了氣息。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顫抖的雙手,撫摸他僵直的手指。她想說點什么,但腦中一片空白。或許她只是想要道歉,可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他有個女兒啊!她感覺自己的胃翻攪湧動,一陣戰慄傳遍全身。
他有個女兒。這雙失去生氣的手曾經捧過如今再也撫摸不到的臉龐。
「夠了,妮特!」她忽然放聲大叫,因為她發現這樣下去,結果不堪設想。「你這個可惡的混蛋!」他是到這兒進行懺悔之旅的嗎?他以為那樣做,她的生命就會輕鬆一點嗎?他想要破壞她的報復嗎?先是奪走了自由,然後是母親的身分,現在是她的勝利嗎?
「來吧。」她低聲自語,同時把雙手伸到他兩腋之下,結果卻聞到一股臭味。很明顯他在最後幾秒鐘拉了肚子。她的時間壓力更加緊迫了。
她看了一眼時鐘。四點整。再過十五分鐘,就輪到寇特‧瓦德了。雖然在他之後還有一個姬特,不過他才是重頭戲。
她把諾維格拖下沙發,發現沙發墊上沾上了汙漬,而且臭氣燻天。
諾維格最後一次在她生命中烙下痕跡。
※
她拿浴巾包住他的下半身,拖到事先準備好的房間,然後跪在沙發前用力清潔坐墊。客廳和廚房的窗戶雖然全數敞開,但味道始終不去,汙漬也一樣洗刷不掉。這時時鐘指著四點十四分。她覺得房間裡每一個細節都洩露出不太對勁的感覺。
四點十六分。她將單人沙發挪到密閉的房間,原來放沙發的位置空了出來。她考慮是否該把一個餐桌椅放過來,最後決定放棄。但她沒有其他的單人沙發了。
那么瓦德必須坐在櫃子旁的沙發上,她心中思忖著。倒茶時,我得用身體擋住加了天仙子濃縮液的玻璃瓶。此外別無他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妮特每二十秒就走到窗邊探看,但是瓦德沒有出現。
◆
在妮特被拘留超過一年半之後,有一天,忽然有個男人出現在庭院中往外拍攝海景。一群女孩圍在附近竊竊私語,朝他從頭到腳打量,彷彿他是任人品頭論足的物件。那男人身材高大,體格強健,即使女孩因為太靠近而不小心碰觸到他,也從未流露出不耐。
她父親一定會說那是個正直的男人,紅通通的臉頰,頭髮閃耀著光澤。
四個工作人員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女孩們若是爭先恐後的推擠、糾纏他,就會受到喝斥,被趕回去工作。妮特躲在庭院中間一棵樹後,等待時機。
那男人四下張望,拿著筆記本記錄。
「我可以和一位女孩談話嗎?」妮特聽見他問道。工作人員大笑說,他若是珍惜自己的清白,最好別太靠近這些女孩。
「別擔心,我會控制自己的行為的。」妮特從後面說,笑容嫣然走向一行人。父親總是形容她的笑容「燦爛耀眼」。
她從工作人員的眼神看出自己稍後可能受到非常嚴重的懲罰。
「回去工作!」說話的是被稱為黃鼠狼的院長秘書,也是四個工作人員中最瘦小的一個。她特意將語氣佯裝得輕柔友善,但是妮特對實際狀況瞭如指掌。她是隻憤世嫉俗的烏鴉,生命中只有冷酷無情的話語和緊繃的雙唇,以折磨他人為樂。
莉塔老是說沒有男人會要她這種女人。
「不,請妳等一下。」那個男記者說。「我想和她聊聊。她給人的感覺很溫和。」
黃鼠狼氣得七竅生煙,但是也沒有阻攔。
他走近一步說:「我是《攝影》的記者,妳可以和我稍微談一下嗎?」
妮特飛快點點頭,一旁四雙眼睛正惡狠狠瞪著她。
他轉向工作人員說:「我們只要在碼頭那兒談個十分鐘,問幾個問題,拍幾張照片就可以了。歡迎你們留在附近,這樣如果我受到攻擊,無法保護自己的時候,你們便能儘快介入。」說完還哈哈大笑。
一行人邁步走開,有個工作人員在黃鼠狼的示意下快步前往院長辦公室。
我的時間不多,妮特心想。她走在記者前面,快步在建築物之間穿梭,逕直走向碼頭。
這一天,陽光特別熾烈,送記者過來島上的汽艇停泊在碼頭邊。她在其他的場合中看過那位船伕,他向她微笑打招呼。
妮特為了把握機會登上這艘船,航行回內陸去,構思了大概一年的時間。
「我沒有智慧不足,也沒有不正常。」她一轉過來面對記者便快速說著。「我遭人強暴後被送到這座島上。一個叫作寇特‧瓦德的醫生強暴了我,您可以在電話簿中找到他的地址。」
記者的頭猛然四下張望。
「妳說妳被人強暴?」
「是的。」
「一個叫作寇特‧瓦德的醫生?」
「對。您可以調閱法院的紀錄。我當時控告過他,但是沒有成功。」
他緩緩點著頭,但是沒有在筆記本上記錄。他為什么不寫下來?
「妳的名字是?」
「妮特‧赫曼森。」
他記下了名字。「妳說妳沒有不正常,但是據我所知,所有女孩都是經過診斷後才被送來此處的。妳的診斷結果是什么?」
「診斷?」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他微微一笑說道:「妮特,妳可以告訴我丹麥第三大城是哪裡嗎?」
她眺望遠方種著果樹的山丘,心裡明白這樣下去會有什么結果。再三個問題,她就會被蓋上戳記了。
「我知道不是歐登瑟,因為那是第二大城。」
他點點頭。「妳是菲英島人嗎?」
「是的,我出生在阿森斯附近幾公里的地方。」
「那么妳或許能告訴我安徒生的房子長什么樣子?漆成哪種顔色?」
妮特搖了搖頭。「您不想帶我走嗎?我可以告訴您外面的人對於這裡所不知道的事情,您想都想不到的事。」
「譬如說?」
「您看那三個工作人員。如果有人和善的對待我們,很快就會被送回內陸,所以碰上有女孩不聽話,他們便加以毆打辱罵,甚至把我們關在反省室裡。」
「反省室?」
「嗯,也就是懲戒室,房間很小,裡面只有一張床。」
「哎,話說回來,這裡也不是度假勝地,不是嗎?」
她搖了搖頭。他沒有理解她的意思。
「還有,他們要我們剪掉肚子裡的東西,才允許我們離開這裡。」
他點頭。「是的,我知道。他們這么做,是不希望你們生下自己無力照顧的小孩。妳不認為那樣很人道嗎?」
「人道?」
「是的,很合乎人性的意思。」
「我為什么不可以生小孩?我的孩子就比其他人更沒有價值嗎?」
他越過妮特看向其他三個工作人員。那三個人一直跟著他們,現正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想要偷聽兩人說了什么。
「告訴我那三個人當中會打人的是誰?」
妮特轉過身去。「三個都會打人,但是最瘦小的那個打得最嚴重。她喜歡打脖子,讓人好幾天僵硬不太能動。」
「啊,聽著,我看見院長朝這兒走過來了。再多告訴我一些事情,譬如你們不可以做哪些事?」
「工作人員會收走所有調味料,只有在客人來的時候才放上鹽、胡椒和醋等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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