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他露出微笑。「如果沒有其他內容的話,我認為談話差不多了。這裡的食物很可口,是我親自嚐過的。」

「還有更糟的。他們痛恨我們,根本不在乎我們,對待我們的態度滿不在乎,不想聽我們說話。」

他哈哈一笑。「那妳應該認識一下我們總編輯,妳剛才說的人就是他。」

她聽到那群工作人員散開的聲音,沒多久,妮特的手臂就被院長抓住。被拖走的時候,她看見船伕點起小雪茄,轉頭看向釣竿。

她的意思沒有傳達過去,至少對方沒有好好聽她說話。之前的祈禱都白費了,她仍是一顆微不足道的渺小沙粒。

妮特被關進了懲戒室。她一開始只是躺著哭泣,等到哭泣沒有用之後,便扯開喉嚨大喊放她出去,對著門又踹又抓。看守人對妮特的大吵大鬧感到厭煩,兩個人衝進來給她套上緊身衣,把她固定在牆上。

好幾個小時過去,她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對著灰白色的牆壁說話,彷彿牆壁會因此倒下,為她鋪平通往自由的道路。最後房門被開啟,院長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纏人的矮小秘書。

「我和《攝影》的威廉先生談過了。他沒有打算發表妳隨口胡譜的無稽之談,妳應該感到高興。」

「那才不是我隨口亂講的故事。我從來不說謊。」

妮特沒看見朝她嘴巴打來的那一擊,但等黃鼠狼再次舉起手時,她已高度戒備。

「好了,好了,葉斯柏森小姐,不需要這樣做。」院長攔阻了她。「這類強辯我已經習以為常了。」

然後院長又俯視著妮特。那雙眼睛平常還散發了一點人性,現在卻冷若冰霜。

「我打過電話通知寇特‧瓦德,告訴他妳始終厚顏無恥的散佈有關他的不實謠言。我認為若是能得知他打算如何處置妳的想法,一定很有趣。他回答說,由於妳頑固不靈、說謊成性,可能關得還不夠久。」她輕拍妮特的手。「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我還是決定聽從他的建議,先把妳關在這兒一個星期,之後再來視妳的反應來決定。假如妳表現良好,別再大吼大叫,明天就能脫掉妳身上的緊身衣。妳覺得如何,妮特?我們就這樣一言為定?」

妮特扯動著帶子。

進行無聲的抗議。

他人在哪兒?待在屋子裡的妮特心裡納悶著。瓦德真的打算讓她白白等候嗎?他真的傲慢自大到連一千萬也無法將他引出賊窩嗎?她完全沒有料想到這點。

她失望的搖搖頭。這是最不應該出現的狀況。每當她閉上眼睛,諾維格律師絕望凝視她的瘦小身形便浮現眼前,但諾維格僅僅是瓦德的奴才罷了。如果妮特要追究瓦德的責任,他必須先相信真有贈款一事才行。

她咬著嘴唇,看了一眼英式座鐘,鐘擺無情的來回擺動。

沒有解決完這件事,她能夠飛到馬略卡嗎?不行,想都別想,不可以這樣。瓦德是她計畫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她打起毛線,希望轉移一下注意力。「快來吧,你這隻豬!」她自言自語了好幾次,手中的棒針發出急切的聲響,期間還不斷抬頭望向窗外的湖邊步道。

底下建築物旁的高大男子是他嗎?不是。後面那個人呢?不,也不是。

我現在該怎么辦?她心想。

這時,門鈴忽然響起,把她嚇了一大跳。但是響起的不是樓下大門的門鈴,而是她公寓門口的電鈴。

她急忙放下手中的針線,再次檢查屋內的狀況是否有異樣。

嗯,濃縮液擺好了,保溫罩已蓋在茶壺上,印好虛構律師資料的檔案也放在茶几上。她聞了一下室內的味道,確認諾維格留下的臭味散得差不多了。

於是她走到門邊──真希望門上裝著有貓眼孔──然後深吸口氣,特意將目光稍微往上,希望一開門就能直視瓦德的眼睛。

「我又找到咖啡了。我眼睛不太好,所以花了點時間。」聲音傳來的方向大約比妮特期待的矮了半公尺。

她的鄰居遞過來一包半滿的咖啡粉,目光努力越過妮特,朝玄關裡窺探。

不過妮特沒有請她進屋來,只是道謝收下了咖啡。「雀巢咖啡雖然很好喝,不過咖啡粉更勝一籌。我可以現在付您錢嗎?因為我接下來幾個星期要出遠門,沒辦法買新的還您。」

鄰居點點頭。

妮特急忙走回客廳拿錢包。已經四點三十五分,仍然不見瓦德的身影。即使如此,還是要讓鄰居趕快離開,免得瓦德突然按了門鈴,到時候電視上若是出現尋人啟事就麻煩了!像她這種無所事事的婦人成天坐在電視機前面,有時候外頭往來車輛沒有那么多時,妮特甚至能聽到她的電視聲音。

「您住的地方好溫馨噢。」鄰居說。

妮特像顆陀螺猛然轉過身。這女人竟然跟著她進來!她站在客廳裡好奇的東張西望,茶几上的檔案和敞開的窗戶尤其讓她感興趣。

「謝謝您,我住得很滿意。」妮特回答,然後給了她十克朗。「謝謝您的幫忙,您真的很好心。」

「您的客人走了嗎?」

「呃,沒有,只是去城裡辦點事情。」

「那我們或許可以利用這段等待的時間一起喝杯咖啡?」

妮特搖了搖頭。「很遺憾今天不行,我還有其他的檔案要整理。或許改天。」

她臉上擠出笑容,對明顯感到失望的鄰居點點頭,然後挽起她:k手臂,陪她走到門外走廊。

「謝謝您,您人真好。」她又說了一次,然後關上大門。

她在門後靠了半分鐘,聽見鄰居的門發出喀嚓聲才走開。

如果鄰居在瓦德或是姬德來的時候又上門的話,怎么辦?妮特也必須將她……

妮特搖搖頭。她幾乎已經預見警察上門問東問西了。不行,這樣不行,這女人涉入太深了。

噢,上帝啊,請別讓她破壞我的計畫,妮特低聲呢喃著。

雖然她並非真心相信有個更高的權力能夠給與幫助。並沒有。她從過去的經驗得知,自己的祈禱總是無法上達天聽。

吃了四天乾麵包和水之後,情況變得特別糟糕。妮特的世界萎縮至小到不能再小,再也容不下淚水或者以前晚上習慣向上帝說話的祈禱。

所以她放聲狂叫,要求給她空氣和自由,尤其想要找媽媽。

「救救我,媽媽,將我抱在懷裡,永遠不要離開我。」她啜泣道。啊,她真希望能窩在家中小花園裡,依偎在母親身邊摘豆子啊,那么她將多……

外頭傳來搥門的聲音,有人吼著要她閉嘴,讓她停止了抽嘻,但搥門的不是工作人員,而是二樓的幾個女孩。忽然間,走廊上鈴聲大作,看來女孩們擅自離開房間,觸動了警鈴。沒多久外頭傳來一陣騷動和院長刺耳的聲音,門鎖也跟著被開啟。

接下來的二十秒,妮特被推到房間深處,長長的針頭刺入體內。她不停咆哮掙扎,但隨著頭一仰,眼前的房間也陷入一片黑暗。

醒過來時,她發現自己的手被皮帶綁住,再也沒有力氣放聲大叫。

她就這樣躺了好幾天,一個字也沒說。工作人員來餵她時,她只管把頭撇開,思緒飄向種滿李樹山丘後面的避難所,以及在葉子上舞動跳躍的陽光。她還想起了自己和泰格做愛後在倉庫的乾草堆上壓凹的痕跡。

她拚命回想過去,就怕一不留意,眼前浮現寇特‧瓦德高傲的臉,而那讓她難以忍受。

不,她一點兒也不想將思緒浪費在他身上。這個喪盡天良的人徹底毀掉了她的生命,造成永遠無法彌補的過錯。她或許終生無法離開此島,生命也已離她遠去。每次她的胸腔因為吸氣而撐大時,總希望呼吸能就此終止。

這是我最後一次進食,她暗自發誓。寇特‧瓦德這個卑劣行徑的化身,讓她在史葡格島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在她好幾天不吃東西,也沒有排便之後,他們從內陸請了一個醫生過來。

他宛如天使般降臨此地,自稱是「急難的幫手」。但他所謂的幫忙,只不過幫妮特打了一針,然後將她送到高薛的醫院去。

妮特雖然在醫院不斷受人關注。但是一旦她要求同情與慈愛,要求他人應該相信她只是個命運不幸的普通女孩時,所有人都紛紛轉過身去。

只有一次有人願意傾聽她說話,但那個時候她服用和注射了太多藥物,整個人昏昏沉沉。

那個人約莫二十五歲,是來探望當天上午被送進院裡的一個重聽小女孩。小女孩就躺在她對面的簾子後頭。妮特聽說小女孩罹患了白血病,雖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樣的疾病,不過明白小女孩可能將不久人世。即使她自己的意識依舊不太清晰,但仍能從走出簾子後面的小女孩雙親眼中看得一清二楚。妮特多么嫉妒小女孩啊!她即將脫離這個殘酷的世界,身邊還有愛她的人,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嗎?那個男人到醫院來唸書給小女孩聽,也讓她自己唸出聲音,藉以減緩在她所剩不多生命中的痛苦。

妮特閉上眼睛,聆聽他撫慰人心的聲音帶領著小女孩清朗的聲音,一字一句幫助她說出有意義的句子。他們的對話非常緩慢,妮特即使頭腦虛弱昏沉,也跟得上兩人的速度。

唸完故事後,男人告訴小女孩明天會再過來繼續陪她。

他經過妮特床前時,對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此觸動人心,讓她當天晚上終於肯吃點東西了。

兩天後,小女孩撒手人寰,妮特也被送回史葡格島。她變得比以前沉默,比以前更縮排自己的世界,甚至莉塔晚上也沒有來煩她。讓人意外的是,莉塔面前出現了截然不同的挑戰,其實島上所有的人都一樣。

因為將妮特帶回島上的同一艘船,也送來了姬德‧查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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