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阿薩德和蘿思的表情從未那么相似過,兩人神情陰鬱,不見臉上的笑紋。
「真是變態神經病!」蘿思罵道。「應該要逼他們一個個坐好,吸進自己準備的瓦斯,撐脹到瓦斯不得不從身上另一個洞洩出,最後連洩也洩不出來!無恥下流得讓人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們為了想讓你閉嘴,竟打算燒死五個人?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呸,他們只能做到這樣而已。」阿薩德用食指和拇指圈成一個零。「不過,卡爾,這件事至少證實我們找對了方向,那些畜生果然藏著見不得人的事,而且規模很龐大。」他一拳打在另一手的掌心。掌心中若有根手指,一定早被壓碎了。
「卡爾,我們一定要讓他們露出原形,」他又說下去,「把這個狗屎政黨、秘戰和寇特‧瓦德插手的所有一切揭露出來,就算要日夜加班也無所謂。」
「當然要這樣做,阿薩德。但是我怕事情沒那么容易,同時具有危險性。我想你們兩個接下來兩天最好留在這裡。」他嘴角一揚,笑說:「反正你們也會這么做。」
「幸好我星期六晚上人在辦公室裡。」阿薩德補充說。「因為有個人跑下來亂晃,四處窺探。他雖然穿著警察制服,但是我走出辦公室時,他卻吃了一驚。」
話說在大半夜看見阿薩德睡眼惺忪的臉,有誰不會嚇一大跳?卡爾暗忖。「你查出那個人想幹什么了嗎?哪個單位的人?」
「哎,那個人講了一堆廢話,什么文獻室的鑰匙之類的鬼話。我確定那個人是來我們這兒找東西的。他那時正想走進你的辦公室,卡爾。」
「瓦德組織的觸角顯然伸得很遠。」卡爾轉向蘿思。「妳把諾維格的檔案藏在哪裡?」
「在男廁裡面。說到這個,請容我再說一次,你們使用女廁時,如果一定要站著小便的話,請上完後務必將馬桶坐墊放下去。」
「為什么要那樣做?」阿薩德問道。
光聽這句話就知道兇手是誰了。
「阿薩德,你如果知道我討論這個話題的次數有多頻繁,你現在可能寧願無所事事待在朗格蘭無聊的童軍營中。」
阿薩德滿臉問號,卡爾完全能體會他的心情。
「好吧,應該給你一個討論的機會。所以說,你用完廁所後,並不知道為什么應該把馬桶坐墊放下來。」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所有的馬桶坐墊底下骯髒得要命,因為被尿得到處都是;第二,女士進到廁所,坐在馬桶上之前,一定得碰到馬桶坐墊;第三,那樣很噁心,因為坐著擦屁股的時候,手指會沾上尿尿病毒,不衛生到了極點。你或許從來沒聽過下體發炎吧?第四,就因為你們懶得把馬桶坐墊放下來,我們女人上個廁所必須洗兩次手。可以要求女人嗎?當然不行!」她的手握成拳頭扠在腰上。「所以你上完廁所後馬上將墊子放下來是最恰當的,反正你們尿完後本來就要洗手。希望你們至少有洗手!」
阿薩德思索了一會兒。「妳的意思是我小便之前把馬桶坐墊翻上來會比較好嗎?那我在開始尿之前不是也得先洗手,否則手會沾到小便的人是誰?」
蘿思再度豎起食指。「第一,正因為如此,你們男人應該坐著小便才對;第二,如果你們認為那樣做一點也不像男子漢,太娘娘腔,就該想想你們男人不是隻有膀胱,還有腸子,總有坐下來的時候──除非你不大便。那時就得把馬桶坐墊放下來,我想你們應該不是站著拉屎的吧。」
「如果有位女士在我們之前用了廁所,我們就不必把那東西放下來,因為它已經在下面了。」阿薩德說。「但妳知道嗎,蘿思?我去拿那雙漂亮的綠色塑膠手套,請我這兩位朋友把男廁打掃乾淨。」他高舉雙手。「他們不僅可以掀開馬桶坐墊,甚至可以深入底下的水管。他們一點也不娘娘腔,龜毛女士。」
眼看蘿思臉上倏地泛紅,正吸進一大口氣準備好好訓斥阿薩德,卡爾本能的伸出手,擋在劍拔弩張的兩人中間,希望就此結束這個話題。感謝老天,他家裡的人教養算好,不會拿這種問題煩他。不過,家裡的馬桶坐墊也用橘色的毛巾給蓋住了。
「喂,兩位,我認為我們應該回歸到生命中嚴肅的事情。」他打斷兩人的針鋒相對。「也就是我家差點被燒燬,以及夜訪地下室尋找檔案的那個男人。蘿思,妳把檔案放在男廁裡,大家隨時能直接走進去,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放在那兒是不是個好主意?我不相信一個『廁所故障』的牌子能阻止小偷進去探頭探腦。」
她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是不行。但是這個或許可以?既然你提到安全性,嗯,除非必要,我不打算留在警察總局,這兒並沒有那么舒適。更何況我皮包裡放了可以保護自己的東西。」
卡爾想到胡椒噴霧和高壓電擊棒等諸如此類的物品,她很可能沒有取得使用許可。
「嗯。不過妳最好小心一點,蘿思。」
她瞪視著他的表情足以充當殺人武器了,很明顯不想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我看完諾維格事務所的所有檔案了,並將各個被告當事人的資料儲存在電腦裡。」她將幾張釘在一起的紙張放在桌上。「這是名單。請你注意一下,有一半的報告是由一個叫作亞博德‧卡思柏森的助理簽署的。為免我的聽眾裡有人不認識此位先生,我特別說明一下,他是界線明確黨裡的先鋒人物,可以預料不久的將來會成為這個政黨的頂尖要角,甚至很可能成為黨主席。」
「好,那個人曾經受僱於諾維格嗎?」
「是的,他任職於諾維格與旬納司高事務所。他們結束合夥關係後,卡思柏森便轉往哥本哈根的律師事務所。」
卡爾飛快瀏覽檔案。蘿思將資料分類成四個欄目,一是被告當事人姓名,一是受害者姓名,其他兩欄分別是日期與起訴事由。
在「起訴事由」一欄中,與智力測驗有關的過失還不少,而且普遍是醫師造成的人為失誤,這點很不尋常。不過主要的指控仍是針對失敗與不必要的婦科手術。在「被害者姓名」欄目中,不但可見普遍的丹麥人姓氏,也有看起來像是外國人的姓氏。
「我特別深入研究了幾樁案例,」蘿思說,「我生平沒見過這么具有系統、組織的卑鄙行徑,以及要不得的高人一等心態和差別待遇。如果這些檔案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那么這幾個混蛋傢伙對女性犯下的罪行簡直罄竹難書。」
她指著五個最常出現的名字:寇特‧瓦德、威富立‧林柏格和其他三人。
「根據界線明確黨的網站,其中有四個人屬於影響力無遠弗屆的政黨成員,而第五個人已經死了。現在,各位先生,你們有什么看法?」
「假如丹麥允許這種言論的話,我向你保證一定會爆發戰爭的。」阿薩德忿忿不平嘀咕著,完全不理會從一大早到現在已經響了十次的惱人電話鈴聲。
卡爾好奇的打量著阿薩德。
相較之前處理過的懸案,這件案子更讓他憤慨,蘿思的情形也一樣。他們會出現如此反應也不稀奇,畢竟兩人都是靈魂上有傷痕的人。不過即使如此,卡爾依舊對阿薩德的投入程度,和他因為此事導致的情緒起伏感到訝異。
「如果有人能將婦女流放到島上,還能成功粉飾太平,」阿薩德沒理會電話續道。「如果真有人能大量殺害無辜的胎兒,把婦女結紮,那么他沒有什么事做不出來。這就是我的想法,卡爾。而這樣的人也能踏身國會殿堂的話,事態真的很嚴重。」他皺著眉看向卡爾和蘿思,眉頭簡直糾連在一起。
「阿薩德、蘿思,你們兩個聽好了。我們的首要之務是調查五樁人口失蹤案,對吧?莉塔‧尼爾森、姬德‧查爾斯、菲力普‧諾維格、維果‧莫根森和泰格‧赫曼森,這五個人在差不多的時間失蹤,至今下落不明。光是時間上的相近,我們便能假設發生了犯罪事實。其他重疊的部分可能有妮特‧赫曼森、史葡格島上的女子感化院,接著還有寇特‧瓦德這個在政治活動上引起注意的人物。或許我們應該監視寇特‧瓦德和他從事的工作,但也或許不重要,無論如何,我們的優先目標始終是偵辦失蹤案,其他的就交給警備總部或是國安局調查。這件案子規模太大,區區三個人根本無法處理,更何況還危險重重。」
誰都看得出來阿薩德不吃這套。「你也看見了史葡格島上懲戒室門後的抓痕,卡爾!你也聽見蜜耶‧諾維格怎么說寇特‧瓦德!你自己看這份名單。我們必須找那個老混蛋來問話,要那傢伙把他們乾的骯髒事說清楚。我對這件事情的態度就是如此,你不用多說了。」
卡爾揚起手,而他的手機正好響起。來得正是時候。但是一看到是夢娜來電,他又不做此想了。
「喂,夢娜。」聲音比他打算表現得還要冷靜。
然而她的聲音卻充滿熱情。「好久沒有你的訊息了,卡爾。難道你弄丟鑰匙了嗎?」
卡爾退到外面走廊上。「沒有,我只是不想打擾。怎么了,羅夫還賴在妳臥室裡嗎?」
一陣靜默。
這股沉默雖然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卻不禁興起一絲哀傷。他有許多機會可以告訴心愛的女人,自己沒興趣和別人分享她。若是她執意如此,結果大概只有分手一途。
卡爾在心裡讀秒,就在他因為太沮喪,想要結束通話電話時,話筒另一端傳來一陣抑制不住的笑聲,彷彿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正捧腹大笑,聲音響亮到他耳朵裡的鼓膜撲撲震動。
「卡爾,你真是敏感甜美的可人兒啊!心愛的,你竟然在吃狗的醋!瑪蒂達去參加進修,這段時間把她的小狗放在我這兒。羅夫是隻凱恩硬。」
「一隻狗?」他長吁一聲,鬆了口氣。「那妳幹嘛在電話中說『不干你的事,我們改天再談這事』?搞得我神經衰弱,緊張兮兮。」
「哎喲,親愛的,你或許可從這件事學到,在某些女人尚未攬鏡梳妝之前的半個小時,不應該打電話給她,因為那時候的她根本沒有心情聊天。」
「我怎么感覺妳想藉此表達我應該學到了教訓。」
她嬌笑連連。「真是聰明的警探啊,卡爾!觀察力真敏銳!」
「我通過考驗了嗎?」
「這點我們今晩再說。當然還有羅夫。」
※
他們從羅斯基勒路轉進布勒畢爾斯特路,左右兩旁高樓大廈拔地聳立。
「布隆得比北區這兒我很熟悉。」阿薩德說。「你呢,卡爾?」
卡爾點點頭。他在這兒巡邏過多少次了?布隆得比曾是座生機蓬勃的都市,三間廣場能滿足城市裡購買力旺盛的每一個居民。但是曾何幾時,大型瞞物商場如雨後春筍紛紛興起:洛德雷商場、格洛斯楚普購物中心、哈德維夫中心,再加上伊斯亥和胡明聶等地也有幾個商場,整座城市轉眼之間傾頹衰敗,很瞭解自己販賣產品的零售商大量消失,舊有的氛圍亦蕩然無存。在這個國家的鄉鎮當中,布隆得比或許是經濟活動最為人所忽略的一個。行人徒步區、電影院和市民中心都消失到哪兒去了?如今此地居民出入都以汽車代步,對周遭環境的依附非常微弱。
這點在布勒畢爾斯特的市集廣場和呂格帝斯廣場上,感受最為強烈。簡言之,除了當地的足球隊之外,這座供需極度貧瘠的鄉鎮並沒有值得驕傲的事物,而布隆得比北區更是明顯。
「是的,阿薩德,相對來說,我對布隆得比很熟悉。為什么這么問?」
「我相信這裡有許多孕婦逃不過寇特‧瓦德歧視的目光,就像集中營裡的醫生一看見運送囚犯的火車抵達便進行挑選一樣。」他說。
這個比喻或許有點激烈,但是當卡爾看見那座跨越鐵軌的橋時,仍不得不點頭認同。沿著街道再往下去,古老的村莊浮現眼前,那是柏油叢林中的綠洲,有蘆葦鋪設的老舊房舍和真正的果樹,人們在此處享有充足的空間,還有庭園可以烤肉。
「我們必須沿著維斯特街往前開。」阿薩德看了一眼衛星導航說。「布勒畢爾斯特路是單行道,你得一直開到公園街左轉,然後再左轉一次。」
卡爾看向路牌。沒錯,他們走對了。當他們彎進村莊的道路時,卡爾眼角瞥見一輛卡車從旁邊的巷子高速衝出來,還來不及反應,貨車已經撞上他們那輛標緻車的右後方,車子整個飛過人行道,撞到水蠟樹籬色才停下來。車上的擋風玻璃當場碎裂、飛散,被撞彎的金屬哐啷作響,安全氣繩在他們眼前爆開,舉目一片狼藉。最後,混亂終於平息下來,只剩下引擎蓋嘶嘶作響,樹籬後頭傳來一陣叫喊。
車上兩人驚魂未定,面面相覷,但同時也鬆了口氣。安全氣囊最後又收了回去。
他們才一下車,一個年邁的男子便朝兩人走過來。「我的樹籬該怎么辦?」完全沒問他們是否受傷。
卡爾聳聳肩。「請去詢問您的保險公司,我不是架設籬笆的專家。」他巡視著旁觀的人群。「你們有人看見事發的經過嗎?」
「是的,剛才有一輛卡車從單行道高速衝出來,然後又轉回布勒畢爾斯特路。我想那輛車最後消失在霍伊斯丁大道。」有個人說。
「車子是從布隆得托夫街開過來的。我覺得它好像停了一下,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車種,只確定是藍色的。」另外一個人也說。
「不是,是灰色的。」第三個人開口說話。
「你們大概沒有記住車牌號碼吧?」卡爾檢查車子受損的程度。他可以立即打電話給中央的汽車服務處,讓人把報廢的車子拖回去。不過就他對那兒維修人員的瞭解,他和阿薩德最後必須自己搭快速火車回去。真是他媽的該死。
如果他們料想得沒錯,即使到布隆得托夫街上詢問有沒有人注意到一輛停在路邊的卡車,應該也只是白費工夫。
這件事故顯然是企圖置他們於死地。絕對不是意外事件。
※
「這不是真的吧,寇特‧瓦德就住在警察學校對面耶!沒有比這個更能轉移對犯罪活動的注意力了!誰會想到這兒有不可告人的罪行呢?」
阿薩德指著門旁一塊銅製名牌。「卡爾,上面不是他的名字,而是醫學博士候選人及外科醫生、婦產科醫生卡爾─約翰‧海寧克森。」
「是的,寇特‧瓦德賣掉了他的診所。有兩個門鈴,阿薩德。要不要先試試上面那個?」
門後響起類似大笨鐘的低沉悶響。但是兩個電鈴按了好幾次,始終沒人出現應門,於是他們從主屋和一棟刷上黃色石灰的古老倉庫之間走向庭院。
長形的庭院不大,但花壇照料得美輪美奐,庭院四周以木柵和雪莓灌木叢為界,中央聳立著一棟用途不明的木樁建築。
他們走到庭園中四下打量,直到發現屋子裡有個老人站在窗邊注視著他們。那人一定是寇特‧瓦德。老人對他們搖頭,接著卡爾把警徽拿高給他看,對方只是又搖了一次頭,顯然沒有請他們進屋的意願。
這時阿薩德走上露臺階梯,抓著門用力晃動,最後把門給搖開。
「寇特‧瓦德。」他朝著敞開的門大叫。「我們可以進來嗎?」
卡爾觀察著窗邊的老人。他的語氣似乎很氣憤,但是卡爾聽不到他說什么。
「謝謝。」阿薩德說完立刻踏進屋內。
真放肆啊,卡爾心想,但隨後也跟上他的腳步。
「這是非法伎入住宅!請你們立刻離開!」老人抗議說。「我的妻子奄奄一息躺在樓上臥室裡,我實在沒有心情見客。」
「有沒有心情對我們來說並不重要。」阿薩德說道。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懸案密碼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