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有人搖晃著他的肩膀。
卡爾在睡夢中睜開眼睛,迷迷糊糊感覺有個人影彎身看著他。他想要起身下床,但是頭暈目眩。忽然間,莫名其妙腿一軟,癱倒在床邊的地板上。
然後,他察覺到風呼嘯掠過,抬起頭看見所有窗戶大開,這時才聞到瓦斯的味道。
「賈斯柏也醒了。」某人在走廊上大叫。「他嘔吐了,我該怎么辦?」
「讓他側躺著。你窗戶開啟了嗎?」站在卡爾旁邊、有著一頭黑髮的人形說。
有人拍打著他的臉頰。「卡爾,看著我,看著我的臉。你還好嗎?」
他點了一下頭,但其實不太確定。
「我們要下樓去,卡爾。樓上的瓦斯味太重了。你可以自己走嗎?」
他慢慢站起來,在走廊上蹣跚往前,然後步下樓梯,卻感覺樓梯永遠走不完。等到有人扶他坐在通往陽臺門前的一張椅子上,眼前景物的形狀和輪廓才逐漸變得清晰,才再度有了意義。
他抬頭一望,莫頓的朋友正站在自己身邊。
「要命,」卡爾傾咕著,「你還在這兒明?你也搬進來了嗎?」
「我想我們應該對他在這裡感到欣慰。」哈迪就事論事說。
卡爾宛如慢動作似的將頭轉向床的方向。「發生什么事了?」
樓梯響起隆隆聲,莫頓將賈斯柏拖下樓。賈斯柏的臉色比之前在科斯連續參加十四天的舞會馬拉松後還要難看。
米卡指著廚房說:「剛才有人在廚房鬼鬼祟祟。」
卡爾虛弱的起身走過去,接著立刻注意到放在廚房中央的大瓦斯瓶。那是最新式的塑膠瓶裝,家中根本還沒用過這種型號,庭園裡烤肉用的黃色舊瓦斯仍非常順手。還有,瓶子的軟管上為什么另外裝了調準器?
「哪裡來的瓦斯瓶?」卡爾還是昏沉沉的,一時想不起身旁這個年輕人的名字。
「我凌廣剛點下來確認哈迪的情況時,瓶子尚未出現。」年輕人回答說。
「哈迪的情況?」
「是的。他對於昨天的治療出現非常強烈的反應,全身大汗淋漓,頭還會痛。不過,這都是好的跡象,而且還連帶救了我們大家的命。」
「不,救人的是你,米卡!」哈迪從裡面喊說。
原來如此,他的名字是這個。米卡。
「請解釋一下。」卡爾內心的警察本能自動竄了出來。
「昨天傍晚開始,我每兩個小時會來看一下哈迪。我預計再觀察個一、兩天,才能準確掌握他的狀況。大約半個小時前,我的鬧鈴響了,清醒後立即察覺到地下室有股濃郁的瓦斯味,而一樓的味道更是強烈得我差點倒臥在地。我關上瓦斯瓶,開啟窗戶,然後發現爐子上有個小平底鍋,神頭正在冒煙。我仔細四下一看,發現地板上灑了一些橄欖油,而且還有一張稍微焦黑的餐巾紙。煙霧是餐巾紙引起的。」他指向廚房窗戶又說:「我馬上將它丟了出去。」
※
卡爾向火災鑑識組的同事艾爾林‧荷姆點了個頭。嚴格說來,這次意外不是發生在荷姆的轄區,也不屬於他的職責範圍,只是卡爾沒有興致讓希勒羅德區的警方涉入,而荷姆就住在五公里外的林格而已。
「卡爾,這是經過精心策畫的周密行動。只要晚個二、三十秒,餐巾紙燃燒的火苗將會引發瓦斯爆炸。根據瓦斯瓶的重量判斷,當時室內已有大量的瓦斯外洩,有了那個調準器和連線在接頭上的厚軟管,不超過二十分鐘瓶內的氣體就會完全洩光。」他搖了搖頭。「兇手故意不將小平底鍋下的電爐火力開到最強,計畫在餐巾紙竄出火光之前,先讓整棟屋子裡全瀰漫著瓦斯。」
「到時會導致何種結果應該不難預料,沒錯吧?」
「懸案組就得另外找新組長了。」
「爆炸威力非常猛烈嗎?」
「是也不是,不過卻是效率超高的爆炸,所有的房間和傢俱將會毀於一旦。」
「是的,但是賈斯柏、哈迪和我一定先死於瓦斯中毒。」
「幾乎不會,因為瓦斯本身沒有毒,但會造成頭痛、噁心。」他賊笑說。這類火災鑑識人員都有種古怪的幽默感,只能隨他們去。「你們將會被瞬間燒焦,地下室裡的人也別想逃過。尤其卑劣的是,事發後,鑑識人員不一定能查出此次火災是蓄意犯案的結果。我們可以找出起火點是瓦斯瓶和平底鍋,但最後很可能歸因於意外和人為疏忽,這在烤肉時節經常發生。說實話,我認為犯案者可以全身而退。」
「這不可能是真的。」
「卡爾,你有沒有任何想法可能是誰幹的?」
「有,拿著萬能開鎖器的人,外頭的門鎖上有非常細微的刮痕。其餘的我沒有什么頭緒。」
「有可疑的人嗎?」
「當然,從來沒少過。」
卡爾向荷姆道謝。在確認大家都沒事後,他開始探問左鄰右舍是否有看見動靜。大部分的人睡眼惺忪前來應門時,臉上明顯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不過話說回來,凌晨五點被人吵醒,任誰也不會開心。但是震驚和同情很快便取代了怒氣,只可惜那對於指認犯案者於事無補。
※
不到一小時,維嘉就趕來了,蓬亂的頭髮四處亂翹。還有纏著頭巾、滿臉鬍子、有著一口潔白牙齒的古咖瑪也一起過來。
「老天啊,」她哀聲說,「賈斯柏沒事吧?」
「沒事,沒什么問題,他只是吐在沙發和哈迪的床上,而且長久以來第一次向他母親哀嘆痛苦不舒服。」
「可憐的孩子。」她沒有詢問卡爾的狀況,清楚表現出她對待未來前夫和親生兒子之間的差異。沒多久,他聽到她在後面哄著寶貝兒子。這時,門鈴響起。
「如果是那混蛋拿新瓦斯瓶來的話,」哈迪大叫說,「請轉告他,之前那個瓦斯瓶裡還有剩。或許請他下個星期再來。」
天哪,米卡究竟對哈迪做了什么?卡爾心裡納悶著,一邊把門開啟。
門前站著一個女孩,臉色因為疲勞過度而顯得蒼白,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嘴巴上掛著唇環,年紀頂多十六歲。
「哈囉。」她回頭指著鄰居肯恩的房子,因為尷尬而顯得有點扭捏。
「呃,我是彼得的女朋友,昨晚我們一起去參加青少年活動中心的舞會。因為我住在布洛斯綽德,舞會結束時已經太晚沒有公車了,所以我去他家過夜。你之前詢問有沒有人注意到附近出現奇怪的事情,所以肯恩到地下室來問我們,並且大致說了事情經過。然後我們告訴他,回家的時候真的看見了一些事,肯恩就說我應該來跟你說。」
卡爾兩邊眉毛高高挑起。嗯,她滔滔不絕說了這么一大串話,頭腦不可能不清楚。
「好的,那么告訴我,妳看見了什么?」
「我看見你家門前有一個男人。我問彼得認不認識他,但是彼得沒興趣,因為他那時候很忙。」她咯咯笑著。
卡爾深入追問:「那男人長相如何?妳看清楚了嗎?」
「有,他就站在門前,那邊很亮,給人的感覺好像在開鎖。但是他沒轉過來看我們,所以我沒有看到他的臉。」
卡爾察覺到自己的肩膀微微垂下了幾公分。
「但我清楚看到那個人很高,而且身材保養得很好。他穿著深色的衣服,一件大衣或者是長風衣之類的,戴著黑色連帽t的帽子。就像彼得一樣。我還看見了帽子底下的淡金色頭髮,幾乎是白色的,身旁還有一個很大的瓶子。」
她說淡金色頭髮,幾乎是白色的。她的訊息全部就有這些,但是已經夠了。卡爾若是推測正確,在黑斯森林看見的那個淡金色頭髮男人,不只被派來開貨車。寇特‧瓦德的走狗真是多才多藝。
「謝謝。」卡爾說。「妳是個聰明機伶的女孩,而且警覺性很高,我衷心感到高興。妳能過來真是太好了。」
她又因為尷尬有點扭捏。
「妳或許也注意到了他有沒有戴手套?」
「啊,對。」她停止扭動。「當然,他戴著。手套上有洞,這裡,就在指節的地方。」
卡爾點點頭。他的同事不必費心檢查瓦斯瓶上的指紋了。現在只剩下能否找出調準器的來源,不過他十分懷疑,八成是白費力氣。
「這裡要是已經沒事的話,我就去警察總局了。」幾分鐘後,他走進客廳宣佈說,但是被維嘉攔了下來。
「你要先在這裡簽名才行。這一份給你,第二份給律師,第三份給我。」她放了三份檔案在桌上,檔案最上方註明著「財產分配協議書」。
他飛快瀏覽檔案內容,一切和前一天講好的一樣。太好了,他不需要自己草擬檔案。
「太棒了,維嘉,我不得不說妳的思慮真周密,什么都想到了。金錢、探望妳母親,所有一切都含括進去。政府應該很高興得知妳一年給我八個星期的假期,非常慷慨大方。」他嘲笑著說,然後在她潦草的字跡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
「還有離婚證書。」她把看似非常正式的檔案推過來給他,他也一樣簽好名字。
「謝謝你,我的老情人。」她的聲音是不是有點哽咽?
那句老情人讓他想起夢娜的羅夫,不過至少維嘉的語氣和善。卡爾以為忙碌的工作足以排擠掉夢娜引起的失望情緒,事實上卻是深埋內心。畢寇夢娜不是路人甲。
維嘉叫他老情人時,他只是哼了一聲。對於一場像他們這種波濤洶湧、異國風味濃郁的婚姻來說,拿那句話作為告別話語不會太落於俗套了嗎?
維嘉將檔案遞給笑咪咪的古咖瑪。他向卡爾微微鞠躬,像是被命令似的伸出手,表示交易圓滿結束。
「謝謝您送給我這位女士。」纏著頭巾的古咖瑪說。他的措辭讓卡爾覺得有點好笑古怪。
維嘉露出淺淺微笑。「我們把檔案都搞定了。告訴你,我下個星期會搬進古咖瑪的店裡。」
「是啊,那邊一定比庭園小屋溫暖。」卡爾說。
「此外,我昨天傍晚用六十萬賣掉小屋了。」維嘉繼續說,「賣價比我們之前協議的還多了十萬,我打算自己把錢留下來。你對此有意見嗎?」
卡爾啞口無言。看來這個古咖瑪教會她了生意人的思考邏輯,套句阿薩德的話,而且速度比單峰駱駝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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