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自從那兩個警察和赫柏特‧旬納司高、蜜耶‧諾維格以及路易士‧派特森接觸過後,事情就變了樣。多年建立起來的安全網出現了裂痕,毀壞的速度可能比瓦德估計得還快。
長久以來,瓦德都瞭解他們的活動極度要求謹慎和保密,因此不管面對任何威脅,刻不容緩的採取行動才是首要方針。可惜他們這次時間不多。他沒有料到,糾纏自己的可能是早已塵封的往事,因此感到非常痛苦。
那兩個警探究竟在尋找什么?旬納司高說和某個失蹤的人有關?之前時間寬裕的時候,他為什么沒有仔細詢問旬納司高呢?那是失智症的初期症狀嗎?他不希望自己出現這種狀況。
如今旬納司高和蜜耶從地表消失了。旬納司高未按照事先協議,傳送特內里費島的照片過來,而這隻暗示了一種結果。
他早該心裡有數的。他早該知道那個可笑又可鄙的人,會在關鍵時刻臨陣脫逃,沒有勇氣做該做的事。
他搖了搖頭,思緒又飄遠了。不過他提醒自己,以前和現在情況不同。畢竟誰能說旬納司高沒有勇氣了斷蜜耶的性命?或許他只是選擇了其他解決問題的方式?畢竟可能性很多。或許某天會有人發現旬納司高和蜜耶成了溝裡的腐爛軀體?對旬納司高和蜜耶而言,攜手共赴黃泉難道不是最好的結果嗎?只不過,瓦德絕對不會抱持這種希望,尤其是眼前的災難明顯衝著他來。但是,若真的大難臨頭,他也知道有效無痛的方法,能帶他離開人世。
那有什么關係呢?他年事已高,而畢雅特臥病在床,兒子們也已成家立業,是立足社會的自由人。那么,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政黨嗎?是阻止丹麥免於淫亂、墮落和痴呆化嗎?界線明確不是他的終身事業嗎?還有秘戰?
是的,可惡,就是這么回事。在所剩不多的日子裡,他務必護衛自己的價值,儘可能推行這份志業。因為眼睜睜看著畢生心血被摧毀,等於自己從未生存過,彷彿來世上一遭卻沒留下一絲痕跡;而幾十年來的想法與衝勁將瞬間化為烏有,白白冒險犯難,更是令他難以忍受。瓦德精神一振,立刻進入戰備狀態,隨時準備開戰。他將不惜任何代價阻止警方的調查,阻斷任何妨礙組織進入國會殿堂的可能性。對他而言,沒有什么手段是激烈不當的,絕對沒有。
在這個思考脈絡下,他迅速做出了決定,馬上發簡訊給秘戰的成員,指示他們貫徹在黨代表大會後的核心小組會議所做出的決議:燒燬一切資料!病歷表、檔案、轉診單與所有通訊紀錄。所有的一切!他們五十年來的工作檔案必須在同一天中化為灰燼。
他不擔心自己手邊的資料外洩,它們安全的儲存在舊倉庫牆後的空間中。若是他真的遭遇不測,也已指示過米凱爾該如何處理檔案資料。他都安排好了。
能釋出燒燬資料的指示真是太好了,他心想,這時電話響起,卡思柏森打室內電話給他。
「我和我們市警局的人談過了。關於那兩個到諾維格家去的警察,得到的訊息不太令人振奮。」
卡思柏森報告說,副警長卡爾‧莫爾克和他的助手哈菲茲‧阿薩德隸屬於警察總局的懸案組。後者顯然並非受過專業訓練的警察,卻擁有驚人敏銳的直覺,已在哥本哈根警界造成話題。
瓦德搖搖頭。一個阿拉伯人!天啊,光是想到有色人種到處刺探他的事情,他便無法忍受。
「根據我們在市警局的人說,卡爾‧莫爾克的懸案組有個不太好聽的稱號,『重新調查令人矚目懸案的部門』,對我們來說,是個不容小覷的威脅。我們的人雖然不太樂意承認,但是懸案組的工作績效比其他組別更加優秀。他認為往好處想,幸好他們至少是獨立辦案,其他組的人員不會知道他們正在調查什么。」
聽在瓦德耳中的這些話讓他心生警覺,陷入沉思。挖掘過去顯然是這一組的專長。
卡思柏森接著繼續報告他打聽來的兩人弱點。市警局的眼線解釋說,卡爾‧莫爾克目前身陷一樁醜陋不堪的案件,最糟的狀況可能導致停職。但是就他們所知,如今這件案子被警察總局高層壓下來,因此不容易從中操弄。即使可以辦到,執行了莫爾克的停職處分,至少也需費時一個星期。然而他們眼下很可能沒有那么多時間了。
卡思柏森說得沒錯。若要採取行動,就必須立即見效才行。
「卡思柏森,請我們在市警局的人傳幾張莫爾克和那個阿拉伯人的照片給我。」然後瓦德結束了通話。
※
瓦德開啟電子郵件,仔細打量那兩個警方人員的臉龐。照片上的兩人笑容燦爛,彷如攝影師講了個笑話,或者純粹只是種傲慢。這兩人的外表有如日與夜般南轅北撇,而且看不出實際年齡。卡爾‧莫爾克或許比他的助手年長一點,不過瓦德不太能判斷阿拉伯人的年紀。
「這兩個白痴絕對無法阻止我們!」他用左手啪一聲拍打螢幕。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撥號到他那支安全手機。
是他的司機。
「喂,米凱爾,你把諾維格家裡的檔案弄走了嗎?」
「恐怕我必須說沒有,瓦德先生。」
瓦德蹙起眉頭。「什么意思?」
「有兩個開著深藍色標緻六〇七的人搶先我一步。若說他們是警察,我也不會感到意外,十哩外就聞到他們的臭味了。」
瓦德搖著頭。這不可能是真的!「是阿拉伯人和白人嗎?」他問道,但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我必須說是的。」
「他們的外表如何?」
米凱爾描述他們的外貌時,他一邊對照著螢幕上兩人的臉部特徵。所有條件都吻合,簡直是晴天霹靂。
「他們帶走了多少?」
「我不清楚。不過,您告訴我的那四個捲簾檔案櫃都空了。」
沒有比這更糟的狀況了!可怕的夢魘!
「好的,米凱爾。我們再想其他的辦法取回那些資料。最後若是別無他法,一定要讓那兩個傢伙從地表上消失,清楚嗎?」
「好的,我會委託幾個朋友,請他們隨時做好準備。」
「很好。找出他們住在哪裡,二十四小時掌握他們的行蹤。一旦必須出手,我允許你們放手去做,聽懂了嗎?」
※
兩個小時後,卡思柏森來找瓦德。瓦德從未看過他如此惶惶不安──這個世界上經驗最老道、最詭計多端的律師,即使拿走獨自撫養五個孩子的單親媽媽手中最後的五十分錢,交給她施以家暴的前夫,眼睛眨也不會眨一下。
「瓦德,蜜耶‧諾維格和赫柏特‧旬納司高若是沒有親自向警方報案失竊的話,恐怕不容易沒收被偷竊的檔案資料。米凱爾當時有沒有拍下犯案現場的照片?」
「沒有,他去得太遲了。否則他早就把資料拿來了。」
「鄰居呢?她會不會知道更多訊息?」
「不會,她只知道是來自哥本哈根的兩個警察。當然,若有必要的話,她也可以指認那兩人。就我所知,他們並非不引人注意。」
「確實如此。不過在沒收之前,檔案恐怕早就消失在警察總局的深處,這點無庸置疑。畢竟我們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那兩人偷走了東西。」
「指紋呢?」
「沒有,絕對沒有用,因為他們前一天光明正大進入了諾維格家。可惜我們尚且無法分辨不同日期的指紋。」
「好,看來使出最後手段是無可避免了。我已經準備好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你是說謀段嗎,瓦德?若是如此,恐怕我得結束這次談話。」
「冷靜下來,卡思柏森,我不會牽連到你。不過你必須心裡有數,在不久的將來,事情的發展可能會變得非常險峻,到時候你要接手處理。」
「你的意思是?」
「就是我所說的意思。假如事情發展真如我所預料,你將管理一個政黨和布勒畢爾斯特路的遺物,不過我可以保證這些事情不會留下蛛絲馬跡,我所謂的『蛛絲馬跡』的意思是我將無法再被傳喚作為證人。骰子已經擲出,沒有退路了。」
「但願不會如此,瓦德。我們首要之務是想辦法取回檔案,不是嗎?」卡思柏森根據律師的黃金準則採取行動:不繼續討論的事情,代表不曾提起過。「我會和市警局的內線保持聯絡。假設目前檔案在警察總局,就我所知,懸案組的辦公室位於地下室,那兒晚上不會有人,因此市警局的人要進去拿走諾維格的檔案應該相對容易一點。」
瓦德看著他鬆了口氣。
一旦這事能夠辦成,他們多少又會迴歸正軌。
可是他沒有輕鬆太久,因為不一會兒,威富立‧林柏格便打電話過來,激動說明有兩個警方人員出現在他家門口。
瓦德按下擴音器,讓卡思柏森同時聽到內容,因為他也面臨同樣的危機。
「那兩個人莫名其妙出現,事先完全沒有通知!我當時正在處理說好要燒燬的檔案,要是沒有瞬間反應過來,將所有資料丟進火裡的話,東西一定會被帶走。你要小心這兩個人,瓦德!在你還措手不及時,他們已經出現在你家或者其他重要核心成員的家門前了。你必須儘快放出訊息,警告其他人。」
「警方為什么去找你?」
「不清楚,我猜只是希望瞭解我是誰。他們看到我全部的行動,現在他們至少可以確定有某件事正在進行當中。」
「我馬上傳簡訊給其他成員。」卡思柏森邊說邊走到一旁。
「他們調查得很徹底,瓦德。事實上我認為他們是針對你來的。相信我,他們雖然沒有說得很具體,但是卻非常熟悉內情。他們只提起了聖俸和某個叫作妮特‧赫曼森的人。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他們要去諾勒布羅找她談談。搞不好已經在路上了。」
瓦德摩挲著額頭,感覺空氣乾燥得令人不舒服。
「我知道妮特‧赫曼森是誰,我很驚訝她還活著,不過這件事可以補救。先等等看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會發生什么事情,除此之外,我相信你說得沒錯,這件事和我個人有關。我不清楚理由何在,但或許也不一定要弄清楚原因。」
「你的意思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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