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幸好遇見了你。」勞森在環形建築物的階梯上對卡爾說。「陪我走上樓?」

「嗯,好吧。我反正要去找馬庫斯。」

「我剛送了點吃的到他辦公室去。他正在開會。怎么樣,最近好嗎,卡爾?」勞森在通向最高樓層的樓梯上問。

「除了今天是星期一,除了未來的前妻把我像只聖誕大餐中的鵝一樣吃光抹盡,除了我最心愛的人和別人上床,除了我的房子昨晚差點被轟掉,除了總局這兒的爛事始終有增未減,我非常好。撇開這些鳥事不談,我的狀況很好,至少不再拉肚子了。」

「很好。」勞森走在前面三個階梯上說。從他的回答判斷,他根本沒把那番話聽進去。

勞森說:「我有些事情要告訴你。」此時他們已來到樓上廚房後面,置身冷藏櫃之間的小空間,四周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蔬菜水果。「那張有你、安克爾和被釘槍射殺的死者照片一事,有了最新進展。照片經過所有想得到的各方專家分析,你或許可以感到安慰的是,大部分專家都認為照片是擷取多張相片後,再經過數位合成的。」

「我早就說過了,整件事是個陰謀,薄後主使者或許是曾經被我傷害過的人。你也知道幫派份子只要被逮過一次,報復的慾望有多強烈。有些人經年累月蹲在牢房裡,一心只想著報仇。這種事情早晩會發生。我根本不認識位元‧鮑斯威爾。」

勞森點了點頭。「那張照片幾乎找不到畫素,最細微的成分融合在一起。我從未見過這種事。」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說,找不出那些照片拼合在一起的痕跡。很可能是將多張照片相互拼貼之後用拍立得之類的相機翻拍,再將拍出來的照片用其他類似相機拍攝一次,然後沖洗出來。不過也有可能是將照片掃描後,利用電腦中的程式加以模糊處理,隨後列印於相紙上。我們不是很清楚,沒辦法鑑定相紙的來源。」

「一切對我來說簡直像霧裡看花。」

「是啊,沒錯,有太多可能性了。鮑斯威爾還在世時,這些可能性就已存在了。」

「所以一切應該沒有問題,對吧?」

「這就是我要你上來這兒的原因。」他遞給卡爾一瓶啤酒,不過被婉拒了。「目前仍無法得出結論,就連鑑識人員針對照片是否經過偽造也無法取得一致的看法。我剛才說的那番話什么也無法證明,只能說整件事非常可疑。還有,也有部分的人相信有人試圖掩蓋拼貼的跡象。」

「那又代表什么意思?他們依舊考慮要冷凍我嗎?你正在警告我可能會被解職嗎?」

「不是。我想說的是,這件事還會拖下去。不過我想最好由蒲羅來告訴你。」他指向餐廳。

「蒲羅在這裡?」

「是的,他如果沒有會議,每天會在同一個時間過來。他是我最忠實的客人之一,對他講話客氣點。」

卡爾在後面角落找到蒲羅。

「太好了,你人在這裡,卡爾。最近要找你真不容易。勞森告訴你照片的事了嗎?」

「說了。我顯然尚未被宣告無罪。」

「宣告無罪?就我所知,你沒有被起訴吧?」

卡爾搖搖頭。「沒有,不是正式起訴。」

「好。目前狀況是,調查索羅汽車工廠謀殺案的同仁,以及偵查斯悉丹命案的荷蘭警方,將在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後和我一起坐下來開會,共同彙整所有釘槍事件的事實、背景和相應的情況證據。」

「所以你現在的意思是我該成為證人嗎?」

「不是,我正要告訴你千萬不要這樣做。」

「因為我面臨某種控告?」

「別緊張,卡爾,你我都明白有人想扯你後腿。所以,不是,你沒有面臨官司。不過等到我們完成所有的報告,我們希望能請你評估。」

「啊哈,即使硬幣上有我的指紋、即使突然冒出那張特殊的照片、即使哈迪認為安克爾和那個黑人有所牽連,而我或許認識喬治‧麥德森?」

「即使是這一切,卡爾。在這種情況下,我仍相信你是最有機會終結此案調查的人。」

他在卡爾的手背上拍了好幾下,幾乎讓人感動落淚。

「這是優秀忠誠的警察貫徹調查工作的企圖心,卡爾,我認為蒲羅值得我們尊敬。」兇殺組組長說。他的辦公室角落裡顥來勞森的「今日特餐」的味道,索倫森這段時間真的變得這么隨和?在馬庫斯用完餐放下叉子,仍放任髒汙的盤子在他辦公室超過五分鐘也不收走?

「是的、是的,沒有問題。」卡爾點頭說。「說實話,我只是覺得有點煩躁,我受夠這件案子了。」

馬庫斯也點點頭。「我和火災鑑識組的荷姆談過,你昨晚家裡來了不速之客。」

「沒什么大不了的。」

「謝天謝地,幸好沒造成不幸。不過,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卡爾?」

「因為有人想證我於死地。我不相信幕後黑手會是被我繼子拒絕的愛人之一。」

「會是誰,卡爾?」

「一定寇特‧瓦德的黨羽,界線明確組織中的傢伙。」

馬庫斯點頭。

「我們擋了他們的路,這也正是我來此的原因。我希望申請監聽瓦德的電話,威富立‧林柏格和路易士‧派特森的也不能放過。」

「很抱歉,卡爾,我沒有辦法批准這項請求。」

卡爾追問了兩次原因,口中直犯嘀咕,又是火冒三丈,又是一副失望表情,但全都無濟於事。他唯一得到的只有馬庫斯告誡他要慎重提防,外加遇到不尋常的事情要即時呈報。

不尋常的事?在這問辦公室裡聽到此話簡直是荒謬弔詭。他們的工作內容本來就不尋常,真是謝天謝地。

卡爾起身離開。他們使用了依照警察總局標準來看絕對不尋常的作法弄來檔案,存放在懸案組昏黃的辦公室裡,馬庫斯若是得知此事不知道會說什么?

他走出組長辦公室,秘書處那兩位女士站在兩旁向他打招呼。

「你好啊,卡爾。」麗絲賣弄風情低聲說,十分之一秒後,索倫森宛如鸚鵡學舌般用一樣的聲調說話。句子、重音、燦爛的笑容,無一不複製麗絲的模樣。

究竟是什么樣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啊?

「哎……卡塔!」他直接轉身面對不久前還讓各個調查人員寧願繞遠路,也不想從她身邊經過的索倫森。卡爾當然也不例外。

「妳可以告訴我那個nlp課程是什么嗎?什么叫nlp?會傳染嗎?」

她聳起肩膀,大概是想表達很驚訝竟有人問起,然後她向麗絲淡淡一笑,若有所思的向卡爾走近。

「nlp是神經語言規畫的簡稱。」她的聲音透出某種神秘的音調,彷彿正在講述一個深奧莫測的迷人阿拉伯族長的故事。「要完整講解並不容易,不過我可以舉一個例子。」

卡爾想破頭也想不出接下來會聽到什么。事實上,他也沒有興趣知道。

索倫森從皮包拿出一支粉筆,光是隨身帶著這東西就顯得古怪莫名。粉筆不是應該放在青少年褲子口袋裡嗎?該死,就算索倫森性別不同又有何差別?

她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兩個圓圈。幾個星期前她若逮到有人像這樣亂塗鴉,大概會氣得昏過去。然後她在一個圓圈中畫上減號,另一個畫上加號。

「好,一個是積極圓圈,一個是消極圓圈。請你現在先踏入其中一個圓圈,說出一句話,接著再站到另一個圓圈中說出同樣的話。在消極圓圈中,你可以假想自己正面對著某個無法忍受的人,積極圓圈中則想像面前站的是衷心喜歡的人。」

「啊,這就是課程內容?好,那么我明白了。」

「哎呀,聽一下嘛。」麗絲這時插話說。她雙手抱胸靠近,有誰能抗拒得了呢?

「不要想得太複雜,簡單一點,例如說:『想要剪頭髮。』先用親切的口吻說一次,然後換成惡劣的語氣。」

「我不懂。」卡爾故意說謊,一邊打量眼前髮型並無二致的兩個女人。在如此扭曲的競爭態勢下,他寧可免去這種莫名其妙的換語調把戲。

「我來示範一下積極的方式。」麗絲說。「卡塔負責消極的。」

應該反過來才對吧,卡爾心想,一邊默默移動腳步。

「你想要剪頭髮!」麗絲整張臉漾著笑容。「用這種語氣對你喜歡的人說話。現在輪到妳了,卡塔。」

卡塔臉上綻放微笑,隨後又努力正色說:「是你想要剪頭髮。」說話時神情擔憂畏懼,彷彿又回到以前的她。

然後,兩個女子笑得花枝亂顫。這是什么手帕交的洋和景象啊?

「啊哈,果然有天大的差異。但是這和課程有什么關係?」

索倫森先恢復了神色。「很簡單。透過這樣的練習,一方面可以瞭解說話的語調對周遭環境產生何種影響,進而感受到自己的個性與魅力;另一方面,也能瞭解自己和他人之間的互動。雖然只是附加作用,但是卻不容小覷。」

「這種互動,也就是以前人所說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吧?」

「有點類似。卡爾,你清楚自己對別人的影響嗎?」

哎,我小學二年級就知道了,卡爾暗自在心裡回道。

「有時候你的態度顯得有點尖銳不友善。」

謝謝妳的恭維,而那背後的原因恰好是因為妳。卡爾想著,但是嘴巴卻說:「謝謝妳這么貼心的說出來,我會好好思考。」他只想希望趕快脫身。

「現在該你練習一下了,卡爾。請走進圓圈裡。」麗絲看著地板,示意他應該先踏入哪個圓圈,卻發現卡爾早趁著她們兩人示範角色遊戲時,用鞋尖悄悄抹掉粉筆畫出的線。

「哎,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兩位女士,祝妳們有美好的一日。天天開心愉快。」說完立刻腳底抹油開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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