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界線明確的黨代表大會宛如一場慶典活動,寇特‧瓦德驕傲的看著集會的群眾,眼中罕見的泛起淚光。在他人生垂暮之秋,終於成功集結力量,創立了一個政黨,眼前將近有兩千位耿直的丹麥公民向他鼓掌致敬。他兒子們生存的國家充滿了希望,若是畢雅特也能一起共享榮耀就更完美了。
「感謝上帝,你及時在那記者毀謗我們造成傷害之前,用智謀騙過了他。」一個地方團體的主席說。
瓦德點點頭。若打算進行會招致阻力和敵人的思想戰爭,身邊勢必要培養能在必要時候派上用場的人手。儘管他這次並沒有藉助他們的幫助就解決了麻煩,然而未來要是碰上不得不面對的衝突場面,也有人可以協助他採取粗暴的手段。
幸好此次危機很快解除,接下來的黨代表大會進行順利,他們出色的陳述了競選宣言,參加議會選舉的候選人表現得可圈可點,令人信服。
「寇特‧瓦德,你是否意圖建立一個法西斯政黨?」當時那個記者大聲問道,從人群中將錄音筆抵向他。
瓦德只是搖搖頭,面露微笑。與人群非常接近時,他通常會展現出此種態度。
「不對,完全不對。」他回喊道。「不過讓我們在安靜的情況下好好談一談,我會告訴你正確的方向,解釋你希望瞭解的一切。」
就在保全人員要抓住記者時,瓦德飛快使了個警告的眼色,保全人員趕忙退下──人群於是又將記者淹沒。沒錯,確實應該要提防一般的白痴和鬧事者,但是絕對不能對職責在身的新聞記者動手,這點他得再教育保全人員。
「那個人是誰?」集會大廳的門在身後一關上,瓦德劈頭便問林柏格。
「一個無名小卒,隸屬於幫後方收集砲彈的《自由媒體》,叫作梭倫‧布朗特。」
「我知道了。好好盯住他。」
「已經在辦了。」
「我是說,『真正』盯住他。」
林柏格點點頭。瓦德短促的拍了他一下肩膀,開啟一道通往另一個小會議廳的門,裡頭有滿滿一百個人正等待著他。
瓦德步上小講臺,掃視這群最忠心的追隨者。他們坐得筆直,雙手為他鼓掌。「嗯,諸位先生,」他說,「即使這兒禁菸,各位菁英仍舊願意在此逗留嗎?」
許多人開心得笑了,有個人甚至傾身敬了一支雪茄給瓦德,被他笑著拒絕。「非常感謝,不過我得注意健康才行,畢竟我已不再是八十歲的年紀了。」
這句話又讓底下爆出鬨堂大笑。和這些人在一起感覺真好。他們個個是傑出人士,大部分已參與運動多年,全都是值得信賴的自己人。只可惜他現在要講的話,他們可能會覺得刺耳。
「是的,黨代表大會進行得非常順利。若是這兒的氣氛能夠反應多數丹麥人民的態度,那么我相信,我們絕對可以在下次選舉取得幾個席位。」
這時所有人全部起立,掌聲如雷,喝采聲此起彼落。
過了一會兒,瓦德輕輕比了個手勢請大家安靜下來,然後深吸口氣。「聚集在此處的各位是本黨最重要的核心。多年來,我們完成了必要的工作,是道德和禮節的最前線士兵。我們不僅準備好衝鋒向前推倒路障,也要悄無聲息秘密行動。我父親常說:『願意為主收割榮耀的人,往往能收穫最大的榮耀。』」
又是一陣震天掌聲。
瓦德簡短的笑了一下。「謝謝。我父親今日若能出席大會,一定非常高興。」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那些離他最近的人。「組織對於那些沒有能力撫養出具有價值下一代的女人,施行結紮與人工流產已有長久的傳統。透過這項工作,相信在場的各位更加意識到冷漠旁觀無法促進美好福祉。」他為了強調自己說的話,雙手向集會者一揚表達認同與讚許。「在這個會議廳裡的我們,一點也不冷漠無感!」有幾個人又拍起手來。「如今,我們的基本信念已經茁壯成一個黨派,希望在政治之路上創造出一股力量,讓我們至今私底下非法完成的工作得以合法化、在不久的將來成為一般常見的事務。」
「安靜,聽他說!」有人大叫。
「然而在此之前,我恐怕這個圈子必須中止活動。」
不安蔓延開來。許多人靜靜坐著猛吸雪茄。
「你們已經看到剛才在外頭大廳,那個記者是如何收集早晚會拿來攻擊我們的彈藥,而他不會是唯一的個案。因此,當前的首要之務在於嚇阻這些人的行動,而我們所實行的工作很遺憾必須暫居幕後,停止一陣子。」人群中惶惶騷動,但瓦德一舉起手,全部的人突然默不作聲。「今天上午,我們得知一個最親愛的朋友,來自旬納堡的漢斯‧克利斯提昂‧德曼──是的,我知道在場有許多人認識漢斯‧克利斯提昂──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望著大家的臉。某些人臉上現出恐慌,另一些則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們知道,最近兩週,漢斯‧克利斯提昂的婦產科診所成為衛生局的調查物件。有位年輕女子在他的診所墮胎,之後進行結紮,可是由於手術過程馬虎不當,使得她必須另外求助旬納堡醫院。當然,這種事情不是沒有可能發生,然而那卻是嚴格禁止的!所以漢斯‧克利斯提昂承擔了後果,在銷燬所有的病歷表與個人檔案之後走上自我了結的道路。」底下響起不同的評論,瓦德無法將之清楚分類。
「倘若漢斯‧克利斯提昂身為秘戰成員的身分洩漏了出去,後果將不堪設想。他心裡也很清楚,我們多年來的工作很可能毀於一旦。」
接下來是一陣靜默,在場沒人開口說話。
「我們既身為界線明確黨的代表,又希望能走入丹麥群眾,無法負擔那樣的風險。」
瓦德致詞完畢後,有許多人向他解釋,即使他剛才如此指示,他們也不打算停止手邊的秘密工作。不過,他們也承諾會仔細稽核檔案,以免汙衊了此一神聖任務。
那其實正是瓦德所期待的。安全至上。
會議結束後,林柏格問他:「你會參加漢斯‧克利斯提昂的喪禮嗎?」
瓦德露出微笑。林柏格是個不錯的男人,擅長抓住別人判斷力上的弱點,就連瓦德也無法置身其外。
「當然不去了,威富立。不過我們會想念他的,不是嗎?」
「的確沒錯。」威富立‧林柏格點點頭。瓦德心想,說服一個長年的好朋友呑下安眠藥,對林柏格來說並不容易。
不,他一定很難熬。
※
他回到家時,畢雅特已經上床睡覺了。
他將兒子送的iphone開機,發現有許多訊息。
明天再處理了,他心想。他現在累得精疲力盡。
他在畢雅特的床緣坐了一會兒,半覷著眼睛凝望她的臉,彷彿可以能撫平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粗糙痕跡,彷彿能因此隱沒她的脆弱。然而在他眼中,她依舊美麗如昔。
他親吻她的額頭,然後脫下衣服,走進浴室洗澡。
站在蓮蓬頭底下的他也不過是個年朽老者,軀體隨著逝去的年歲一天天耗弱。他往下打量自己,小腿肚乾瘦無肉,皮膚蒼白沒有光澤,覆蓋著濃密的黑色毛髮。抹在肚子上的肥肉不再如以前那般暢行無阻,手臂幾乎搆不著背後。
他仰起頭,讓強力水柱噴擊臉龐,想要洗去憂愁。
逐漸老去讓人難以承受,然而要放開韁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確實,他在今天的大會上受到敬重,但是部分原因是因為他隱居幕後,因為他被賦與完成的任務。他是名義領袖,只要端坐某處就好,此外無他。從今日開始,代表整個黨派發言的將另有其人,他當然可以擔任諮詢的職務,這點毋須懷疑。但是,黨內的領袖將由黨員大會來決定,誰又能保證他們會永遠遵循他的建議呢?
「永遠。」他大聲說。對一個八十八歲、忽然間體認到「永遠」有其侷限性的人來說,那是個多么弔詭的語詞啊。
放在馬桶蓋上的褲子傳來手機鈴聲,他將身體上的水隨便擦了一下,小心不讓自己滑倒。
「喂。」他只說了這么一個字,一邊感覺到腳底下的浴墊瞬間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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