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是的,請便。但是在此之前,請先離開。」

「我不認為那是個好主意。倘若裡頭真有莉塔‧尼爾森的檔案,一個小時後或許就不見了,誰知道呢?這類檔案有時候突然會自己長腳。」

「若我請你現在離開,你就必須離開。我表達得夠清楚了嗎?」沒有比這更冷峻無情的語氣了。「也許你能申請到搜尋令,不過建議你最好三思而行。我懂法律。」

「胡說八道,赫柏特。」現在換蜜耶接手了。主控權歸屬終究掌握在她手上,若是把她惹火了,她可是能讓伴侶坐在電視機前一個星期都沒飯吃的。卡爾不由得心想,這件事再次證明,婚姻生活是人類最有機會實施制裁的互動形式。

蜜耶又把抽屜拉開,手指靈巧的挑找檔案,展現出她以前的專業技能。

「這裡。」她抽出一份資料夾說。「這是最接近莉塔‧尼爾森的檔案,其他沒有了。」她把資料夾拿給他看,上面寫著「希格麗‧尼爾森」。

「好的,謝謝,我們瞭解了。」卡爾向旬納司高點點頭,對方怒氣沖沖瞪著他。「諾維格夫人,可否麻煩您再幫個忙,尋找檔案中有沒有一個叫作姬德‧查爾斯的女子和一個叫維果‧莫根森的男子呢?之後我便不會再打擾您了。」

兩分鐘後,卡爾站在大門外。檔案櫃中沒找到姬德‧查爾斯的資料,同樣也沒有維果‧莫根森的檔案。

「阿薩德,那個旬納司高還真對你沒什么好感啊。」卡爾在開車回哥本哈根的路上說。

「是啊。他表現得歐斯底裡,但行為舉止卻像吃了薊的飢餓駱駝,只敢小口咀嚼,沒膽大口咬下。你也看到他有多么呑呑吐吐了吧?這個人很可疑。」

卡爾望了他身邊的同事一眼。那傢伙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朵了,從側面看得一清二楚。

「說吧,阿薩德,你真的去上廁所了嗎?」

他大笑。「沒有,我乘機在客廳搜尋了一下,然後發現了這個。你看,裡面有很多照片。」接著掀開肚皮上的衣服,手伸進皮帶下方,抓出一個信封。

「看!這是我在蜜耶‧諾維格的臥室櫃子找到的,就放在紙箱裡。那種箱子裡一般都收藏著有意思的物品。我把整個信封都拿來,比起只拿幾張照片,這樣做反而比較不讓人起疑。」他邊說邊開啟信封。

邏輯真奇怪,不過也算有其道理啦。

卡爾將車停在路邊。

第一張照片上的人似乎正在慶祝某種活動,手裡舉著香檳杯,面露微笑注視著攝影師。

阿薩德用手指敲著照片中央。「上面是菲力普‧諾維格和另一個女子,大概是他的前妻。然後你看這裡。」他的食指稍微滑到一邊。「赫柏特‧旬納司高和蜜耶並肩站在一起,年紀沒有現在這么老。你不覺得他當時看起來就深深愛慕著她嗎?」

卡爾點頭附和。旬納司高的手臂摟著蜜耶的肩膀。

「再看背面,卡爾。」

他翻過照片,上面寫著:「一九七三年七月四日,諾維格與旬納司高,五年。」

「這是另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彩度黯淡,明顯不是出自專業攝影師之手。照片上是蜜耶和菲力普在高薛市政府前拍攝結婚照,蜜耶大著肚子,菲力普則是一臉勝利的笑容,在他們後面幾級階梯上方,站著一臉苦澀的旬納司高。鮮明有趣的對比。

「你現在懂我的意思了嗎,卡爾?」

他點點頭。「諾維格上了旬納司高的小女友,讓她懷了孩子。也就是說,這個秘書和兩個人都有一腿,不過最終贏得獎盃的人是諾維格。」

「是的,我們必須確認諾維格失蹤時,旬納司高確實在格陵蘭。」

「當然。不過我相信他的確在那兒,阿薩德。目前我比較感興趣的是,他為什么極力幫蜜耶恨之如瘟疫的寇特‧瓦德辯護。而且坦白說,寇特‧瓦德聽起來真的不是什么好東西。我認為,我們應該根據蜜耶對於先生失蹤的直覺進行調查。這件事安排蘿思去做。我是說,如果她有興趣的話。」

他們開在高速公路上,行經路旁誘人的麥當勞招牌時,蘿思回了電話。

「你要我儘快向你說明那個寇特‧瓦德的所作所為,不是認真的吧?拜託,那傢伙可是幾百歲了耶。而且我向你保證,他這一路上活得可精采了。」

她的聲調提高了不少,看來最好趕緊中止這個話題,安撫一下她煩躁的情緒。

「不是、不是,蘿思。我只需要大概的重點,日後若真的有必要再深入研究細節。告訴我像剪報這種能概括寇特‧瓦德經歷的訊息就行了,例如他與媒體和法律的關係、工作範圍等等。就我從之前聽來的資訊所能理解的,他勢必會遭受一些評論。」

「你若要找有關寇特‧瓦德的評論,應該去和一個叫作路易士‧派特森的記者談談。他將所有的資料全部整理過了。」

「沒錯,我今天也聽到了這個名字。他最近寫了什么嗎?」

「唉,沒有。他的文章大部分是五、六年前發表的,然後就停筆了。」

「那么他對於案件沒有幫助了吧?」

「我相信還是有。無論如何,有許多記者拿著放大鏡檢視寇特‧瓦德的活動。不過,這個路易士‧派特森卻寫出了一些真正的大新聞。」

「好的。派特森住在哪裡?」

「在霍貝克。問這個做什么?」

「給我他的電話號碼,麻煩妳。」

「什么東西?你剛才說了什么?」

卡爾原本想開個玩笑,但飛快思索了一會兒後還是作罷。話說這么短的時間內,他也想不出什么有趣的笑點。「我說:『麻煩妳。』」

「哈利路亞!」蘿思高聲尖叫後說出號碼。「如果你打算找他談的話,試試艾洱街四十二號的韋瓦第。根據他妻子提供的訊息,他應該在那裡。」

「妳從何得知的?難道妳打電話到他家裡了?」

「當然囉!你以為你在和誰講話啊?」接著喀一聲電話便被結束通話。

「媽的。」卡爾指著衛星導航說:「阿薩德,輸入霍貝克的艾洱街四十二號,我們要到韋瓦第小酒館去。」然後他準備打電話給夢娜,告訴她自己得推掉與克里斯的約會。夢娜的臉龐不由得浮現眼前。

他原先以為韋瓦第是一個不見天日,莫名受到落魄記者青睞的小酒館。但是實際情形恰好相反,完全不是如此。

「你不是說小酒館嗎?」他們駛近大街上那棟附有小塔樓的建築物時,阿薩德問道。

酒館裡人滿為患。卡爾置身在擁濟的人群中,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那個人的長相。

「打電話給蘿思,要她描述派特森的特徵。」卡爾說著一邊四下逡巡,尋找可能的物件。這間酒館的裝潢出眾、燈光柔和、天花板上的石膏裝飾十分精美,除了設有高階椅凳外,其他細節也設計得雅緻非凡。

我敢打包票一定是那個人,卡爾尋思著。他看見有個男子身處一群不再年輕的人之間,坐在酒館中間稍高的地方。男子臉上帶著自命不凡的典型表情,面容和那雙不斷四處游移的眼睛顯得萎靡憔悴。

卡爾看向一旁聽著手機的阿薩德,他點了點頭。

「阿薩德,是誰?那個人嗎?」他指著剛挑出來的候選人。

「不是。」阿薩德眼睛迅速掃描餐廳裡的客人,有享用沙拉的年輕女子、越過卡布其諾咖啡杯雙手交纏的熱戀情侶,以及桌上擺著未喝的啤酒瓶、拿著報紙閱讀的獨身客。

「我想應該是他。」阿薩德指著一個髮色金紅的年輕人。他坐在窗邊角落的紅色長椅上,和一個同齡男子正在下雙陸棋❖。

❖backgammon,一種供兩人對弈的遊戲,棋子的移動以擲骰子的點數決定,首位把所有棋子移離褀盤的玩者可獲得勝利。

就算讓我猜一百年也猜不到,卡爾心想。

他們直接站到那兩個男人的桌邊,對方不為所動,埋首移動棋盤上的棋子。最後是卡爾故意清了清喉嚨,說:「路易士‧派特森,我們可以和你談一會兒嗎?」

派特森抬起頭望向他們,瞬間從極為專注的狀態,跳躍到活絡腎上腺素的好奇心中。他迅速掌握到眼前兩位男子與他人不同之處,最後將之歸類為警方人員。然後他又垂下目光,繼續下棋。快速下了幾步之後,他問同伴可否稍微停戰一會兒。

「我不認為這兩位站在這兒是為了看棋消遣,墨耿斯。」

這男人泰然冷靜到令人驚訝的地步,卡爾心想。派特森的朋友點點頭,便消失於另一邊高臺的人群中。

「我早就不再和警方打交道了。」記者從容不迫的玩轉著手中的白酒杯說。

「我們來訪,是因為你寫了許多寇特‧瓦德的文章。」卡爾解釋著。

派特森微微一笑。「原來如此,兩位是警方的秘密特務。你們簡直監視我一輩子了。」

「不是,我們是哥本哈根暴力犯罪小組的人。」

光只是牽動一條皺紋,此人原本溫和從容的表情隨即變得極度警覺。若非累積了長年經驗,誰也不容易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但是那細微改變仍逃不過卡爾法眼。聽到他們的身分,習慣二十四小時追蹤事件的記者應該不會有此反應,反而是雀躍歡喜才對。謀殺和暴力犯罪這類語言背後,往往存在著文章有希望刊登在大型報紙的可能性,更別提隨之而來的豐厚稿酬。然而對派特森來說似乎不是這么一回事,此種反應在在說明了一切。

「我們來此的目的,是希望瞭解你撰文討論甚多的寇特‧瓦德。可以打擾你十分鐘嗎?」

「當然,我很樂意。不過我五年沒寫與他有關的文章,我已經江郎才盡了。」

嘿,小朋友,真的是如此嗎?卡爾在心裡問道。既然如此,為什么你手中的杯子至少轉了三十次呀?

「我調查過你的資料。」卡爾謊稱說。「你並非依靠救濟金生活。你怎么維生呢?」

「我受僱於某個機構。」他說,心中忖度著卡爾實際上知道多少。

卡爾點點頭。「是的,這點我們知道。不過你可否進一步說明,那是個什么樣的組織?」

「唔,你倒是可以先說明,你們正在調查什么樣的謀殺案。」

「我提過我們正在偵辦謀殺案嗎?沒有,我沒說吧,阿薩德?」

阿薩德搖了搖頭。

「別擔心。」阿薩德說。「我們並未懷疑你有嫌疑。」

雖然是事實,對這男人仍然起了某種作用。

「你們懷疑誰做了哪件事?此外,我可以看一下你們的警徽嗎?」

卡爾高高舉起警徽,順便讓坐在附近的客人也觀賞了一場好戲。

「你也要看我的嗎?」阿薩德大膽的問。

派特森搖頭。看來他並不想,謝天謝地。或許是該給阿薩德弄個什么合法證明的時候了。任何一種證明都可以,印著警徽的名片應該足以應付了。

「我們目前在偵辦四件失蹤案。」卡爾解釋說。「你對姬德‧查爾斯這個名字有印象嗎?她是個護士助理,注在桑索。」

派特森搖頭。

「莉塔‧尼爾森呢?維果‧莫根森?」

「不認識。」又一個搖頭。「這些人何時失蹤的?」

「一九八七年九月開始。」

他這時笑了一笑。「我那時候才十二歲。」

「那么你就完全沒有嫌疑了。」阿薩德賊笑說。

「那么菲力普‧諾維格呢?你熟悉這個名字嗎?」

派特森聽了頭一仰,彷彿陷入思考。別想在他面耍這種把戲,派特森全身上下都洩漏出根本知道諾維格是誰。

卡爾笑著繼續說:「為了方便你瞭解,諾維格是高薛的律師,住在黑斯森林,以前是界線明確的積極成員──那時候界線明確還不是個政黨,只是政治組織。他在一九八二年被逐出組織,不過你那時候才七歲,所以不會是你的過錯。」

「不,我一下子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我應該認識他嗎?」

「唔,畢竟你寫過界線明確組織許多文章,不是嗎?或許你曾經看過這個名字?」

「嗯,也許看過,我不太確定。」

為什么你會不太確定呢,小朋友?卡爾心裡想著。「吶,從報紙檔案中很容易查到。你一定清楚我們很擅長檔案工作吧。」

此刻派特森頭上的金紅色看起來沒有那么耀眼了。

「關於秘戰,你都寫了些什么?」阿薩德問。卡爾內心糾結了一下,這問題來得太快了。

記者搖搖頭,表示沒寫什么。

「你應該很清楚我們可以輕易查到這些內容,不是嗎,派特森先生?此外,我還要告訴你:你的肢體語言顯示你知道的事情比願意透露的還要多。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許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不過你最好馬上坦白說明。你是為寇特‧瓦德工作嗎?」

「路易士,還好嗎?」他的朋友墨耿斯靠過來問道。

「沒有問題,這兩位只是搞錯了。」然後他轉向卡爾,冷靜的說:「不是,我和那個男人沒有關係。我幫一個名為聖俸的獨立組織做事,營運資金主要來自捐款。我的任務是收集丹麥黨和執政黨最近十年犯下的錯誤。這樣交待應該夠清楚了。」

「是的,想必你一定非常忙碌。謝謝你,派特森先生,謝謝幫忙。我們就不再繼續打擾了。但方便的話,可以瞭解你為誰收集資料嗎?」

「為所有希望理解真相的人。」他站起身。「很遺憾無法幫上忙。假如你們想要更加了解寇特‧瓦德,可以查閱我過去寫的一些文章,你們手中應該有這些資料。我目前已著手探討別的議題。關於失蹤案若是沒有其他問題的話,我想我的下班時間到了。」

「事情的發展真令人意外。」五分鐘後卡爾站在街上說。「要是能稍微瞭解寇特‧瓦德的大概事蹟就好了。那個該死的男人在幹嘛?」

「正忙著打幾通電話。別轉過去看,他正在窗邊觀察我們。我們是不是應該請麗絲調查一下他打電話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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