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你看起來很累,要不要我來開車?」隔天早上阿薩德問。

「我是很累沒錯,但是不用,不需要你來開車,阿薩德,至少我人坐在車裡的時候免談。」

「你沒睡好嗎?」

卡爾沒回話。他睡得很好,不過只睡了兩個小時,紛亂的思緒始終糾纏不去。昨天傍晚馬庫斯用電子郵件將位元‧鮑斯威爾站在他和安克爾中間的照片傳過來,證實了夢娜稍早前的暗示。

「犯罪鑑識部門正在檢驗照片是否經過偽造,若證實如此,應該是最好的結果,對吧?」兇殺組組長在郵件裡寫道。

是啊,沒錯,若確認照片經過偽造自然最好,因為事實本來就是如此。馬庫斯該不會是想誘導他坦承什么吧?

該死,他根本沒在位元‧鮑斯威爾身邊出現過,壓根兒不認識這個傢伙,可是即使如此,這件事仍舊令他寢食難安。犯罪鑑識部門假如無法證明照片經過人為竄改,卡爾將面臨停職的處分。大家都知道馬庫斯會怎么處置這種狀況。

前面一長串的塞車長龍似乎沒完沒了。卡爾咬緊下顎。要是事先想到晚半小時出發就好了。

「路上的車真多。」阿薩德說。這男人的觀察力還真不值得期待。

「是的,可惡的塞車狀況若不趕快消除,我們要十點才到得了黑斯森林。」

「哎,反正我們有一天的時間。」

「沒有,我三點前得趕回去。」

「啊,那我們必須立刻關掉這玩意兒。」阿薩德指著衛星導航器說。「從高速公路下去,馬上就會到了。我告訴你怎么開,卡爾。我在地圖上研究過路徑了。」

這番話讓他們多耗了一個小時,抵達諾維格遺孀的家時,電視正好開始放送十一點新聞。

「寇特‧瓦德位於布隆德的家門前聚集了大批示威抗議的群眾。」播報員說。「多個活躍團體共同組織了此次行動,目的要引起大眾注意界線明確麗的主張有多么違反民主精神。寇特‧瓦德表示……」卡爾關掉汽車引擎,下車踏上礫石車道。

「是的,若不是赫柏特……」諾維格遺孀向一位走進客廳、年齡與她相仿的男人點點頭,對方自我介紹是赫柏特‧旬納司高。「若不是赫柏特,西西莉亞和我就沒辦法繼續住在這棟房子裡。」

卡爾向正要坐下的男人客氣打了聲招呼。

「對您而言,那段時間一定很難熬。」卡爾又轉向遺孀說。這個說法算含蓄了,畢竟她的丈夫不僅破產,後來還在一夕之間音訊全無。

「我就開門見山說了,諾維格夫人。」他直接匯入正題。「您的姓氏仍是諾維格吧?」

她的手指尷尬的揉著另一手的手背。「是的,赫柏格和我沒有結婚。菲力普失蹤時,我整個人一撅不振,身心崩潰,沒辦法馬上……」

卡爾擠出一個諒解的笑容,不過事實上這些人的婚姻狀況與他無關。

「諾維格夫人,您的先生是會逃避的人嗎?是否無法忍受太大的壓力?」

「不會,如果您暗指他是否會自殺的話。菲力普沒有那個膽。」這句話聽起來真苛刻。或許她還寧願自己的丈夫拿根繩索到花園找棵樹自我了斷。

「不是的,我指的是遠走高飛,潛逃海外。您先生是否可能先將錢轉移到別處,再偷偷移居到某個陌生國度?」

她一臉驚訝看著他。她難道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嗎?

「絕對不可能!菲力普如果有什么痛恨的事情,無非就是旅行。我很喜歡離開個幾天到處走走,例如搭公車到哈茲,但是菲力普完全沒興趣。他討厭陌生的地方。您以為他為什么要將事務所設在這個落後的地方?因為這裡距離他童年和青少年成長的環境只有兩公里。這就是原因!」

「好吧。或許事態的發展讓他除了躲起來之外別無選擇,阿根廷的草原或者是克里特島的山村很適合收容在家鄉惹了麻煩的人。」

蜜耶‧諾維格哼了一聲,接著搖搖頭。對她來說,那完全不合情理。

這時,叫作赫柏特‧旬納司高的男人打岔說:「請見諒,不過我或許能補充一下,菲力普和我大哥是同學,我大哥總是說菲力普是標準的懦夫。」他向他的情人拋了意味深遠的一眼,似乎是想要強調,自己和他前任競爭者相比之下顯然優秀許多。「有一次班級要搭車前往柏恩霍姆,菲力普卻拒絕一起同行,他說自己沒辦法埋解那邊的人。雖然這么做把老師惹火了,但他始終沒有改變想法。沒人能強迫菲力普做他討厭的事情,他就像驢子一樣頑固。」

「嗯,雖然我不覺得諾維格像個懦弱的人,不過事情或許不是這么回事。好,我們就把假設擺一旁。沒有自殺,沒有遁逃到其他國家,那么就只剩下意外事故和謀殺了。您覺得哪一種最有可能?」

「我相信是他加入的那個可惡組織殺害了他。」遺孀說著瞟了阿薩德一眼。

卡爾轉向阿薩德,他粗黑的眉毛高高聳起,把額頭擠出一道道皺紋。

「不是的,蜜耶,我覺得妳不能那樣說。」坐在沙發上的旬納司高又插嘴。「我們並不知道是否如此。」

卡爾目不轉晴盯著眼前的老婦人。「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什么樣的組織?」他問說。「警方的檔案資料中沒有任何關於組織的事。」

「是的,我也沒向警方提過。」

「好的,可否請您稍微深入說明剛才所影射之事?」

「組織叫作秘戰。」

阿薩德從口袋拿出記事本。

「秘戰,好戲劇化的名稱,聽起來和古老的福爾摩斯案件有關。」卡爾臉上雖然現出笑容,心裡卻升起截然不同的感受。「這個秘戰是什么?」

「蜜耶,我覺得妳……」旬納司高又打岔,但是蜜耶‧諾維格根本不理會他的抗議。

「我對這個組織瞭解不是很多,因為菲力普從來不提,他一定是被規定不準洩漏內容。不過,幾年來我多少知道了一點。您別忘了,我曾經是他的秘書。」她推開另一半放在她手臂上的手。

「您所謂的『一點』是什么意思?」卡爾問。

「這個組織成員認為某些人有資格生育孩子,某些沒有。菲力普偶爾會幫他們將強制結紮手術的事情合法化。他顯然做了好幾年,然而那是在我進入事務所之前的事情了。瓦德每次來這兒時都會和菲力普談起很久以前一件案子,那是他們兩人第一次共同合作,稱之為『赫曼森案』。後來幾年,菲力普也充當醫生和其他律師之間的聯絡人,管理整個組織網路。」

「是嗎?不過,當年的氛圍不是多少有此傾向?我的意思是,為什么您先生會因此陷入危險呢?強制結紮在當時並不稀奇,甚至是在政府當局的預設、同意下進行,例如針對精神病患者。」

「你說得沒錯。但是很多婦人並非殘疾人士卻也被迫結紮,還被送往療養院,只因為別人認為應該將她加以隔離。譬如吉普賽女子,或者是已經生過孩子且領取社會救濟金過活的女人。隸屬此組織的醫生一旦成功將此類婦女誘騙坐上診療椅,她們在離開診所時輸卵管往往會被縫住;若是懷孕婦女的話,那么胎兒絕對已經不在肚子裡了。」

「請您再說明一下。如果我理解得沒錯,您是說他們採取非常激進的手段,對一些婦女非法進行手術嗎?而且對方毫不知情?」

蜜耶拿起湯匙攪動杯裡的飮料,這個舉動毫無意義,因為咖啡早已涼了,何況那是杯黑咖啡。看來那就是她的答覆,他們顯然必須自行揣測她動作所隱含的意義。

「有沒有關於這個秘戰組織的檔案?名冊、病歷表或訴訟檔案?」

「沒有直接相關的資料。不過我把菲力普的檔案和他收集的剪報存放在辦公室的地下室。」

「說實話,蜜耶,挖掘陳年往事對誰有好處?妳認為那是個好主意嗎?」她的另一半問。

蜜耶沒有回答他。

反而是阿薩德表情痛苦,舉起一隻手說:「不好意思,請問可以借用一下廁所嗎?」

一般而言,卡爾不會去碰堆疊成山的檔案,因為底下自有人會處理。只不過現在一個手下蹲在廁所裡,另一個陣守著他們的辦公室,所以這次他不自己動手不行了。

「我們應該從哪裡著手?」他在地下室中詢問站在一旁左顧右盼的蜜耶‧諾維格,但是她對此地好像非常陌生。

卡爾開啟兩個掛滿資料夾的檔案櫃,紙張資料一下子湧了出來,讓人眼花撩亂。他不禁嘆了口氣,真想打道回府。

她聳了聳肩。「我幾百年沒檢視過櫃子裡的東西了。自從菲力普失蹤以後,我極度不願意下來這兒,也想過把這一大堆東西丟掉,可是那全是私密的檔案,沒辦法任意丟棄。唉,這一切很累人,所以我乾脆鎖上門,把這些東西逐出腦海,反正屋子裡有的是空間。」她停頓不語,又一次四下張望。

「是的,數量真的不少。」旬納司高接著把話接下去說。「或許蜜耶和我先自己大概檢視一番,若是找到您可能有興趣的資料再寄送過去。您只需要告訴我們要找什么就行了。」

「啊,我知道了。」蜜耶大喊一聲,沒有接受愛人的建議。她指向一個淺色木材製成的大型捲簾櫃,櫃子大半都被百葉片遮住,上方擺放著許多制式印刷的信封、名片和表格。她旋開鑰匙,百葉片馬上像斷頭臺上的刀片落下,檔案也跟著露出來。

「在那裡。」她指著一個藍色活頁剪貼簿,「那是菲力普的前妻莎拉‧尤麗整理的。一九七三年她和菲力普離婚後,沒人繼續這項工作,剪下來的資料就這么散放在裡頭。」

「不過您已經看過了?我說得沒錯吧?」

「當然看過了。後來我把菲力普要我剪的一些報紙也放了進去。」

「您想給我看的是什么?」卡爾眼角瞥見阿薩德走了進來。他的臉色一點也不蒼白──假如可以用這個形容詞描述這類膚色人種的話。或許上廁所對他幫助很大。

「阿薩德,你還好嗎?」

「只是有點拉肚子,卡爾。」他按著肚子,表示接下來還可能出現無法控制的腸胃蠕動。

「這裡。文章寫自一九八〇年。這就是我提到的那個男人。」蜜耶指著一張剪報說,「寇特‧瓦德。我不喜歡他。每次他到這兒來,或者和菲力普講完電話之後,菲力普都像變了個人。不對,這么形容不正確。應該說他變得像顆石頭無情,用冰冷的語氣對我和女兒講話,而且毫無理由。平常他其實很可愛,所以只要遇到那種時候,我們之間往往會起口角。」

卡爾看了一眼剪報,標題寫著:「界線明確於高薛成立地方組織」,底下是張媒體照片。菲力普‧諾維格穿著粗呢西裝上衣,他身旁的男子則是一身優雅的深色西裝,繫上了領帶。

「菲力普‧諾維格與寇特‧瓦德引導此次會見,威儀十足。」一旁的圖說寫道。

「真是瘋狂!」卡爾忽然叫了一聲,然後抱歉的看著兩位主人。「最近經常聽見這個人名。沒錯,我也想起界線明確這個名字了!」

照片上是年輕一點的寇特‧瓦德,一個高大時髦的壯年男子,蓄著黑色鬢角。旁邊的男人稍微瘦小一些,衣服熨燙出清晰的褶痕,臉上掛著不真誠的職業笑容。

「就是他,寇特‧瓦德。」她點點頭。

「他目前不是正設法讓界線明確党進入國會嗎?」

她又點了點頭。「是的。已經不是第一次嘗試了,不過這次看樣子會成功。光是想就覺得可怕,這個人寡廉鮮恥卻又具有絕對的影響力,更別說他那些病態的理念。那些想法應該被消滅,不該繼續散播開來。」

「妳又不知道他的理念是什么,蜜耶。」旬納司高打斷她的話。

哎,這個人還真不屈不撓耶,卡爾心想。

「我當然知道一點。」蜜耶語氣激動。「你也知道!你和我一樣會留意新聞訊息。只要想想路易士‧派特森寫的文章就行了,我們還討論過內容。寇特‧瓦德和他底下的婦產科醫生好幾年來一直進行結紮和人工流產,卻佯稱那是必要的刮宮手術,而那些受害的女人完全被矇在鼓裡。」

旬納司高此時的反應更加激烈。「我妻子……就是蜜耶……有妄想症,認為瓦德必須為菲力普的失蹤負責。你們知道的,擔憂通常很容易……」

卡爾眉頭緊鎖,審視著旬納司高的表情,因為蜜耶壓根不同意他的說法,彷彿早已聽膩了這個論點。

「拍下這張照片之後,菲力普開始不眠不休的花了好幾千個鐘頭為界線明確做事,但是兩年後他們就將他踢出去了。這個人……」她指著寇特‧瓦德,「親自過來這兒,毫無預警的把菲力普一腳踢開。他們宣稱他侵呑金錢,但那不是事實。菲力普同樣沒有欺騙他的委託人。他根本沒有做那些事,他只是對數字不太熟悉罷了。」

「我認為妳不可以直接把菲力普的失蹤推給寇特‧瓦德和這件事。」旬納司高又恢復了自制。「妳想想,那個人還活著啊。」

「我才不怕寇特‧瓦德,我們已經談論過很多次了!」她上了妝的臉龐因為氣憤而泛紅。卡爾帶著興味觀察兩人激動的反應。「別攪和,赫柏特。讓我把話說完,可以嗎?」

於是旬納司高退到角落。不過明顯看得出來,晚點等他們送走客人,勢必又會繼續討論此事。

「赫柏格,您不會也是界線明確的成員吧?」阿薩德忽然開口說話。

赫柏格下巴猛然一抽,不過很快又恢復原狀,沉默不語。卡爾一臉困惑的看著阿薩德,只見他往牆上一幅裱成框的證書一撇。卡爾往牆邊走近一步,看見上頭寫著:「榮譽證書。獻給菲力普‧諾維格與赫柏格‧旬納司高,諾維格與旬納司高律師事務所,高薛學術基金會贊助者,一九七二年。」

阿薩德覷起眼,打量著蜜耶‧諾維格的另一半。

卡爾悄悄向他點了個頭。阿薩德的觀察力洞燭入微。

「您也是位律師?」卡爾意有所指的問了一句。

「噢,不是,已經不是了。」旬納司高回說。「我曾經是律師,不過二〇〇一年退休了。之前一直在地方法院工作。」

「但您是諾維格的合夥人,不是嗎?」

「是的,我們合作無間,成果卓越。但是我在一九八三年決定另立門戶。」旬納司高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

「那是在諾維格受到指控,並且與瓦德分裂之後的事情,沒錯吧?」

旬納司高眉頭緊蹙。這個微駝的退休老人長年來弒助客戶撤銷控訴,如今得將豐富經驗運用在自己身上。

「當然,我並不喜歡菲力普所做的事情,但是與他拆夥的原因在於實際問題,而非意識型態上的衝突。」

「是的,相當實際啊。您接收了他的客戶和妻子呢。」阿薩德酸了對方,會不會有點大膽躁進?「當年他失蹤時,您和他仍舊是朋友嗎?那時候您人在哪兒?」

「啊,我們現往要改變話題了嗎?」旬納司高轉向卡爾說:「我認為你應該向你的助手說明,多年來我與許多警察人員互動頻繁,幾乎每天都得面對此類微不足道的影射與挑釁,而我目前並未遭人控告,以前也沒有,這點清楚嗎?此外,當時我在格陵闌工作了半年,菲力普失蹤之後才回到這裡。我想大概是一個月之後吧。當然,我可以提出證明。」

旬納司高說完轉過來望向阿薩德,彷彿想要看看自己的反擊是否讓對方臉上現出了應有的愧疚表情。但是他什么也沒發現。

「噢,這樣啊。所以那段時間菲力普‧諾維格的妻子也恢復自由之身了囉?」阿薩德繼續窮追猛打。令人意外的是,蜜耶‧諾維格對於阿薩德的無禮始終保持沉默。或者她心中也曾經升起過同樣的想法嗎?

「沒有,這話問得太過分了。」旬納司高轉眼間彷彿蒼老了許多,然而在那樣的外表下,仍舊潛伏著早年的尖酸刻薄。「我們敞開家門,親切招待來客的結果,卻只換來這樣的冷言冷語。今日的警察若是如此辦案的話,我或許應該撥空五分鐘,找出警察總長的電話號碼。你的名字是阿薩德?姓什么呢?」

必須出面緩頰一下了,卡爾心想。這個時候不需要引起更多麻煩與不快。

「旬納司高先生,我的助手說得有些過分了,請您原諒。他是從另外一組借調過來的人手,之前較少接觸特別的當事人,說話方式也比較生硬粗魯。」說著,他轉向阿薩德。「阿薩德,麻煩你到車裡等我,好嗎?我隨後就到。」

阿薩德聳聳肩。「遵命,老大。不過你別忘了找找看抽屜中有沒有莉塔‧尼爾森的資料。」他指著捲簾櫃。「那邊標註著l到n。」說完便轉過身蹣跚走出去,彷彿他騎了二十個鐘頭的馬。但也有可能是和廁所緣分未了。

「好的。」卡爾說完,轉向蜜耶‧諾維格。「沒錯。請准許我檢視櫃子裡是否有和您先生在同一天失蹤的女子資料,她的名字叫作莉塔‧尼爾森。可以嗎?」

他沒等蜜耶回答,一把拉開l到n的抽屜,眼前隨即出現大批資料夾,裡頭有一大堆「尼爾森」。就在這時,旬納司高一個箭步從後面衝來,再度將抽屜關上。

「恐怕我得請你住手了。這些都是私密檔案,你應該清楚律師有保守秘密的義務吧?麻煩你離開。」

「看來不申請搜尋令不行了。」卡爾回說,一邊從口袋拿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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