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蘿思打斷她的話說。

又是貓,卡爾心想。沒錯,這樣一個女人絕不會坐視她的貓捱餓不管。

「對啊,真是氣人。要是我,就會好好利用那幾百萬。」電話另一頭又響起駱娜的聲音。

「好的。」卡爾說,「我現在把事情總結一次:莉塔星期五開車前往哥本哈根,預計星期六返家,所以妳也不需要去幫忙照顧貓。妳認為莉塔星期天前一晚睡在科靈家中,隨後幾天將前往某個地方,到時候妳可能必須去餵貓,但是無法確定。這樣說正確嗎?」

「是的,差不多是這樣。」

「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嗎?」

「嗯,莉塔很喜歡出門幾天,到倫敦或是其他地方。她很喜歡看歌舞劇之類的。話說誰不喜歡呢?哎,再說她也負擔得起。」

最後幾句話越來越模糊不清,阿薩德專注的神情全寫在臉上,眼睛瞇成一條縫,彷彿置身沙塵暴中。不過卡爾倒是聽得一清二楚。

「還有一件小事。莉塔被人看見的最後一天,在哥本哈根刷卡買了一包菸。妳可以說明一下,她為什么不直接使用現金嗎?畢竟金額不大。」

駱娜‧拉絲慕森哈哈大笑。「我們國稅局的老兄逮到她在家裡抽屜藏了幾十萬鈔票。相信我,她被罰了一大筆錢,因為她沒有辦法解釋錢是打哪兒來的。所以從那時候開始,她就把所有的錢存在銀行裡,一毛也不領出來,買任何東西都用信用卡付帳。當然,很多店因此不能去,不過莉塔無所謂。她特別留心不讓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事實上也確實沒再發生了。」

「好的。」卡爾聽得差不多可以結束通話,事情都搞清楚了。「很遺憾妳沒能繼承她的財產。」這句話幾乎是肺腑之言。雖然擁有大批錢財可能導致駱娜‧拉絲慕森完蛋,不過至少速度會快一點。

「哎呀,不過我繼承了她的傢俱和房子裡所有的擺設,因為『愛貓之友』沒有興趣接收。那也挺不錯的,畢竟我自己的東西只是一堆破銅爛鐵。」

卡爾想像得出來。

他們向她致謝之後,結束通話了電話。駱娜最後還說他們隨時可以與她聯絡。

蘿思注視著她兩名同事,她很清楚他們現在會願意偵辦此案了。眼前的案子的確值得深入調查。

「妳腦子裡還有別的事,蘿思。」卡爾察覺到。「來吧,說出來。」

但她只回了一句。「你對瑪丹娜所知不多,對吧,卡爾?」

他不帶感情的看著她。蘿思那雙眼睛並不像他見過許多世面,眼神中透露出這個人三十歲以後顯然活在自己的圈子裡;四十歲以後將老氣橫秋,年華不再;五、六十歲或年紀更大以後,這雙眼睛會用什么樣的眼神觀看他人呢?

卡爾聳了一下肩,雖然自己有點年紀,瑪丹娜的事情還是知道一點。他過去某任女友愛聽〈拜金女孩〉的程度差點把他逼瘋;或者維嘉一絲不掛裹在羽絨被裡扭腰擺臀,怪聲怪氣唱著〈爸爸別說教〉等。這些往事當然與蘿思無關,也不值得拿來說嘴炫耀。

「哎,多少知道一點。」卡爾說。「她最近變得比較虔誠,對吧?」

然而這句話並未讓蘿思感到驚訝。「莉塔‧尼爾森一九八三年在科靈設立了她的應召中心和按摩沙龍,在當地的情色業使用露易絲‧西科尼這個藝名。你有什么看法?」

阿薩德豎起一根手指。「西科尼,這東西我吃過,是加了肉的義大利麵,對吧?」

蘿思惡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簡直是想毀了他。「瑪丹娜的本名叫作瑪丹娜‧露易絲‧西科尼。駱娜‧拉絲慕森告訴我,莉塔‧尼爾森的按摩沙龍只播放瑪丹娜的唱片,而且她本人經常模仿瑪丹娜的妝容和髮型。她失蹤時,正頂著一頭瑪麗蓮夢露的金黃色捲髮,就像瑪丹娜在『拜金女孩』巡迴演唱會上的裝扮。就是這種!」

她在滑鼠上按了兩下,螢幕上立刻出現瑪丹娜性感迷人的側影。這位知名歌星穿著網襯、黑色緊身衣,麥克風垂掛在輕鬆擺盪的手臂上,臉上化著八〇年代的漂亮妝容,配上兩道黝黑的濃眉和一頭淡金髮色。卡爾記得這個造型,那彷彿不過只是昨天的事。

「駱娜說莉塔‧尼爾森當時就是打扮成這個樣子,擦著深色眼影和豔紅唇膏。駱娜還說她年紀是大了點,但是仍然很時髦。」

「沒錯!」阿薩德說,不論他回答的物件是什么。

「我特別重視她置物箱裡的東西。」蘿思繼續說下去。「她收藏了瑪丹娜所有的錄音帶,一卷也不少,包括《那女孩是誰》的電影原聲帶。雖然這卷錄音帶不見了,但我認為一定是放在被偷走的錄音機裡面。此外,還有兩本關於佛羅倫斯的書,以及一本北義大利旅遊指南,這些東西應該彼此有關,所以我有了個想法。你們看。」

她點選螢幕桌面上一個圖示,隨即出現同樣一張瑪丹娜的照片,只不過這張上頭標註了一堆日期和相關資料。她指著那堆資料說:「六月十四日和十五日,日本大阪希宮球場。」阿薩德唸出那串字。真瘋狂,沒有人的發音比他更像日本人了。

「嗯,我找到的資料顯示那球場實際上叫作西宮❖,不過那不重要。」一抹優越感在蘿思的嘴角泛起。「但是,你們若是看到清單最後,一定嚇得眼珠子都會掉出來。」

❖瑪丹娜當年的演唱會宣傳資料上將西宮的英文拼寫「nishinomiya」誤植為「nashinomiya」。

卡爾聽到阿薩德繼續唸了下去。「九月六日,義大利佛羅倫斯市政體育館。」

「好。」卡爾說,「要我猜哪一年嗎?莫非是一九八七?」

蘿思點了點頭,現在她可得意了。「沒錯,那就是莉塔在日曆上用紅筆標示起來的日期。如果你們問我,我認為她要去參加瑪丹娜最後一場巡迴演唱會。百分之百確定。她只消從哥本哈根回家,收拾行李立刻出發,便不會錯過偶像在佛羅倫斯的表演。」

阿薩德和卡爾面面相覷。佛羅倫斯的書、找人照顧貓、對於搖滾明星的狂熱,一切都契合了。

「我們或許可以查出她是否訂了一張一九八七年九月六日從比隆機場出發的班機。」

蘿思失望的看著他。「早就這么做了,只不過他們沒有保留那么久以前的紀錄,在她的屋子也沒找到相關資料。但我們可以認定她失蹤時身上帶著機票和演唱會門票。」

「這么一來,這件案子幾乎不可能和自殺扯上關係。」卡爾簡單扼要的做了總結,然後在蘿思的肩膀輕輕拍了一下。

卡爾瀏覽著蘿思對於莉塔‧尼爾森所做的說明,心想蘿思在追蹤這名老鴇的豐功偉業過程中應該沒遇到太大的阻礙,因為莉塔從小便流轉於育幼院、青少年福利機構、警察局、醫院和戒護所等各個相關公立機構,由不同的組織陪伴她成長。她出生於一九三五年四月一日,母親也是個妓女,生下她後仍繼續賣淫維生。莉塔在社會最底層的家庭環境中成長,五歲那年第一次在商店偷竊被逮,六歲在學校唸書就已成了小罪犯,十五歲第一次賣淫,十六歲懷孕、墮胎,最後因為行為失調與學習障礙而受到監管。她的家庭很早以前就分崩離析了。

在寄養家庭住了幾個月後,莉塔又重操舊業,隨後住進派爾林一間小療養所一段時間,在那兒被診斷出罹患輕微的神經衰弱。她曾經多次嘗試逃跑,也經常出現暴力行為,最後被送到史葡格島上的女子感化院。在那之後,莉塔再次被寄養家庭收留,但是惡性不改又犯下幾起違法情事。一九六三年夏天到七〇年代中期沒有莉塔的訊息,這段時間她似乎在歐洲不同的大城市中以跳舞為業。

之後她在奧爾堡設立按摩沙龍,但因為拉皮條攬客被判刑,表面上,這件事讓她學到了點教訓沉寂下來,其實她在不牴觸法律的情形下,藉著按摩沙龍和應召中心累積了不少財富。她乖乖報稅,遺留下三百五十萬克朗的財產,後來至少增值了三倍。

看完檔案後,卡爾心裡另有想法。若說莉塔‧尼爾森神經衰弱的話,那么他本人也認識好幾個這樣的人。接著,他將手肘支在桌上,忽然感覺到溼溼的,這才發現自己的鼻子不聲不響流了好一陣子的鼻水。

「可惡,他媽的!」卡爾仰頭大罵一聲,一邊摸找著可以擤鼻涕的東西。

兩分鐘後他站在走廊上,看見最小一塊的木纖板貼著莉塔‧尼爾森案的檔案影本,蘿思和阿薩德將檔案貼在那兒

卡爾望向釘在蘿思辦公室和阿薩德那間小儲藏室之間牆上的木纖板,上面每張檔案各自代表從懸案組成立以來就被交付到他們手上的陳年懸案。所有案件按照年代編排,若是發現案子間可能有所關聯,便用有顏色的繩子牽起來。這個系統是阿薩德發明的,原理很簡單,藍白色的繩子代表兩件或多件案子出現類似情況,紅白繩即顯示案子之間確實相關。

目前上頭有條藍白色的繩子,但是不見紅白繩,而阿薩德亟欲改變這種狀況。

卡爾的目光在不同的案件上游移,到目前為止,牆上已經累積了上百張紙,其中有幾件根本不屬於這兒。要解決這些案子無疑是大海撈針,而且還得將線穿過針頭。

「我要回家了。」卡爾宣佈說。「阿薩德,我想我體內感染了和你一樣的鬼東西。你們打算繼續待在這兒嗎?那就去把莉塔失蹤那幾天的報紙找來。我建議找出一九八七年九月四日到十一日的報紙,到時候我們再來看看那段日子發生的事情,我自己現在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蘿思站在他身邊,臀部一擺。「你不會認為我們眨眼間就能查到當年爬冰臥雪也找不出來的東西吧?」

她剛才說「爬冰臥雪」,從年輕人的嘴裡聽見這種形容詞還真詭異。

「當然不是。我現在除了在赴馬丁鵝之約前先回家休息兩小時,其他一點想法也沒有。」說完這句話便拍拍屁股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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