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門外，一群遊客滿面驚歎聚集在門口。他們會不會以為自己正好趕上每日西部秀的表演？至少有幾個人正興奮地鼓掌叫好。只有那個體積龐大的遊輪女乘客顯然沒有樂在其中，憤怒地抓著皮包轉身離去。
等到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緝毒組成員走向他們，朝阿薩德和剛帶著蒂爾達過來的蘿思伸出手。
「米克爾‧歐思特。」他自我介紹，看得出來他對此次事件的發展不是百分之百滿意。米克爾既鬆了口氣，卻也感到惱怒，因為他必須交出武器，等到槍擊經過調查完畢之後，才能再拿回來。在克里斯欽自由城的毒品圈裡埋伏四個月，並不是閒情逸致散個步就能辦到的。眼看好不容易快有成果，偽裝身分卻曝了光，任誰也不會高興。
卡爾向這位同事鄭重地道謝。「也許我們總有一天會再相遇。如果屆時有機會為你效勞，請務必告訴我。」
接著，米克爾‧歐思特和抬著非洲人的救護人員離開了現場。
馬可和蒂爾達緊緊相擁。兩人能共同消化剛才經歷的一切，顯然是最好的方式。
「我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過了一會兒，女孩說：「卡爾，可以請你打電話通知我母親，讓所有人都到布朗斯霍伊區的史塔克家碰面嗎？我和馬可有東西一定要給你們看。」
※※※
半個小時後，蒂爾達和母親在史塔克家的車道上飛奔相擁。
「他們對妳做了什么，蒂爾達？」瑪蓮娜‧克里斯多佛森仍舊激動不已。
「他們給我打了針，然後我就不省人事了，最後有人把我搖醒。我坐在快餐店前的長椅上，大約過了十分鐘，才有力氣走路。那就好像被麻醉一樣，之後還有點噁心想吐，不過現在感覺都好了。」
「你還好嗎？」瑪蓮娜看著馬可說。
馬可點頭說：「沒事了，只是兩腳還有點麻。」
只有兩腳有點問題，卡爾心想，這孩子運氣真是好得不可思議。卡爾很久沒有如此鬆了口氣的感覺。
「你們想給我們看什么？」蘿思回到正題說。
蒂爾達深吸了口氣。「過來這裡。」她放開母親，繞過屋子走到露臺。
「馬可，可以請你動手嗎？」
「真的要嗎？」
她點點頭。
馬可隨即一塊接一塊掀開石板，拿出裡頭的證物，他和蒂爾達也同時交替敘述發現藏東西的地點的經過。
五個白色的塑膠盒，死者的遺物。
卡爾不禁搖了搖頭，看著蘿思和阿薩德。案情發展簡直急轉直下。先是由女孩一張尋人啟事揭開序幕，最後由幾個被埋起來的保鮮盒收尾？警察工作有時候簡直就像開樂透一樣。
馬可凝望著蒂爾達，目光彷彿在問：「我們不需要拿出這個。」但是蒂爾達一個接著一個拿出盒子，一一向在場大人說明內容。
瑪蓮娜全身癱軟，不得不扶著牆壁，有人幫她拿來一張椅子坐下。她的大腿上放著首飾和小筆記，努力消化自己的情人是如何有系統地侵佔國家財務。蒂爾達為史塔克辯護時，瑪蓮娜手指痙攣地緊抓著筆記，臉龐上同時交織著羞愧與失望，顯然深深感到被背叛。
「我想應該由你幫忙將這些東西交回原來的地方。」她把大腿上一疊印著外交部信頭的紙張拿給卡爾。
卡爾迅速看了一眼第一頁，然後點頭。案情果然如同他們所推測。即使史塔克毫無爭議欺騙了外交部和丹麥王國，但和他的主管相比之下，仍不過是滄海一粟。真正的醜聞在於埃裡克森蓋下了印章。
卡爾將檔案遞給蘿思。「我們晚點再來處理，好嗎？」然後又指著最後一個保鮮盒問道：「裡頭是什么？」
「我想這已經不是重要的東西了，是史塔克的遺囑。」蒂爾達說。
「他的遺囑？」瑪蓮娜低喃一聲。
蒂爾達點頭。「他希望把所有東西留給我們，媽媽。他的存款、他的房子，所有一切。」
在場所有人誰也沒忽略瑪蓮娜的表情陡然一變。對史塔克的種種愛意最近幾年被她深深埋在心底，而今又全部強烈地浮出表面，迷惘困惑，悲傷和憤怒同時湧現心頭。
「妳說得對，蒂爾達。這份遺囑對我們沒有用了。威廉的財產將會全部充公。」她哽咽說道，然後低頭啜泣。
馬可走向卡爾，在他耳邊低語。
卡爾面前無疑站著一位機伶聰慧的獨特年輕人。最後他點了點頭。
「好的，瑪蓮娜，我現在必須請妳交出筆記和所有檔案。麻煩將資料交給阿薩德。」卡爾說。
蒂爾達走向母親，輕輕抱了她一下，然後謹慎地拿走她手中的筆記，收集好帳戶明細表，把所有東西都拿給阿薩德。
卡爾四下張望，最後指向腳踏車庫底一堆磚塊。
「阿薩德，那個地方不錯。」
阿薩德目瞪口呆地看著卡爾，等他看見卡爾從口袋拿出香菸和打火機，頓時明白了他的用意。
「哇呀，」卡爾點燃了那堆紙和筆記時喊道：「我犯了個小失誤。蘿思，妳那邊有沒有水快來滅火。」
他對著她使眼色，蘿思終於也懂了。
「當然。」她內心交戰一番後說。「我們那邊有座湖呀。不過，我們來得及取水嗎？」
※※※
回到總局的路上，馬可始終不發一語。卡爾十分清楚他內心的情緒起伏。
這孩子同時經歷了生命中最糟糕也最美好的一天。
「你在想什么，馬可？」
他只是搖了搖頭。
「阿薩德，馬可為什么不說話。」卡爾對著後座問。
「有沒有可能他正試圖釐清自己的處境呢？」
「我再問一次，馬可，你在想什么？」
「沒有一件事是我夢寐以求的結果。我會被送到非法外國人收容所，然後被驅逐出境。」
卡爾雙眉緊蹙，看了一眼後照鏡。蘿思和阿薩德坐得直挺挺的，三個人眼神相會，彷彿馬可低落的情緒也渲染了他們。
「馬可，現在還不能確定。」卡爾想要安慰少年。但他很清楚這不過是廉價的安慰，因為國家確實會如此處理非法移民。
「你夢想要什么？」
少年嘆了口氣。「我想要的東西和這裡的人一樣。我希望上學唸書，獨立自主養活自己。」
要求並不高。但即使如此，仍不容易辦到。
「馬可，你才十五歲，沒有辦法獨立自主養活自己。」
少年轉頭看他，抬得高高的眉毛彷彿在說：我當然辦得到。
「你打算在哪裡過活？」
「只要沒人來煩我，哪裡都可以。」
「你真的覺得可以嗎？不會再重操舊業，再度犯罪？」
「是的，我很清楚不會。」
卡爾盯著眼前畢斯坪布恩路上繁忙壅塞的交通。有數以千計無法勝任社會種種要求的人穿梭在燈海之中。為什么偏偏是這孩子？
「馬可，你為什么得獨立養活自己，許多在你這年紀的人也辦不到啊？」
「我就是想要。」
卡爾又望向後照鏡，訝異後座那兩個人竟然如此被動。眼前的狀況對他而言十分棘手。
他深吸一口氣，眼前浮現他們告別時瑪蓮娜的臉孔，她手中拿著能為她和女兒開創新生活的史塔克遺囑。歸功於花園裡那一小把火，蒂爾達得以繼續進行必要的治療。
卡爾若有所思地從後照鏡觀察著阿薩德，最後兩人的目光終於相會。
「阿薩德，你現在還和那個擅長偽造完美檔案的人保持聯絡嗎？」
是不是有人在他兩邊肩膀輕拍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後照鏡，證實了自己的疑惑：阿薩德和蘿思露出滿面笑容。看來他們三人的心思都一樣。
卡爾又望著馬可時，發現他全身抖得像片葉子一樣。
「馬可，哪裡不舒服嗎？」
少年縮在椅子裡，不管怎么努力，都沒有辦法剋制手和腳的抖動。
「我不明白，卡爾……」他抬起頭，結結巴巴說：「那表示……」他忽然放聲哭泣。
卡爾輕撫他的背。
「蘿思、阿薩德，告訴他，讓他相信。」
「你將可以擁有機會了，馬可。」阿薩德插嘴說。
「是的。」蘿思跟著補充：「你若是找到合適的落腳處，記得通知我們。但是不準讓我們聽見你隨便窩在某個貨櫃裡頭，明白嗎？」
少年臉上露出笑容，雖然仍不是十分確定，但他顯然開始相信他們的話了。
「但是聽好，這件事不準對任何人說，不可以告訴你的孩子和孫子，聽見了嗎？除此之外，我們希望你全盤說明有關左拉和家族的一切，以及你們在克雷姆的生活與街頭的活動，這些對我們其他的同事將大有幫助。」
少年靜靜點頭。過了一會兒後，他問：「米莉安會怎么樣？」
「再看看，要幫她應該不難。她的態度良好，坦白不諱，樂於合作。」
「好，那么我也願意合作。」他們繼續行駛，車裡一片安靜。馬可望著窗外，又問了一次：「是真的嗎？」
三人再度向他保證。
「我幾乎不敢相信。謝謝，非常、非常感謝！」他頓了一會兒後又說：「我們可以繞到奧司特布洛嗎？我還有一件小事一定要完成。」
※※※
他們將車停在拱型大門入口，一對情侶交纏其中，黏膩得誰也無法將兩人分開。馬可請求卡爾、阿薩德與蘿思一起和他上樓。
卡爾按下電鈴，但沒人應門。等了一會兒後，他乾脆大力敲門。
「警察。」聲音嘹亮，不斷迴蕩在樓梯間。
有反應了。
屋裡兩個男人看見四個人站在自家門口，一開始先是吃了一驚，等到他們認出馬可後，訝然之情隨即轉成憤怒。
「不可以，這個人不準進來！你們也不行。你們難道不需要出示證件嗎？」
卡爾將警徽遞到他們眼前。兩個男人面面相覷，仍舊不願意讓他們進屋。
這時蘿思往前一站。「兩位先生，請稍微妥協一下。可否請你們安靜站到一邊，以免蓄意阻擾警方人員進行調查工作？若是執拗不聽勸告，造成不快，我們就不得不拿出手銬制裁兩位了，你們明白了嗎？」
卡爾錯愕得下巴都掉了下來。那簡直是他會說的話。
由於眼前這個裝扮得又是黑又是白的女子堅決不退讓，兩個男人雖然不情不願，也只能忿忿退到一旁，讓出門口。
馬可請大家跟著他走進以前住過的房間，大小約莫是阿薩德那間小如儲藏室般的辦公室的三分之一。
馬可拉開一個抽屜，在裡面翻著，最後找到他要的東西。
他高舉一把過時的鋼梳，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接著在木板床對面的牆壁前蹲下，好幾次將梳子沿著牆腳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插入，然後越插越深，最後讓梳子卡著不動。
只見他用力拉扯壁腳板，在兩位屋主大發雷霆之前，將之拆了下來。他把手指伸進凹槽，拿出一個透明的塑膠袋。每個人都清楚看見他鬆了一口氣。
他拿高袋子說：「這個！裡面有六萬五千克朗，足以開始一個新生活了。蘿思，妳不必擔心我會住到貨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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