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對卡爾來說,克里斯欽自由城是個熟悉的老地方。那裡沒有一條小巷窄弄是他以前沒有踏過的,龍蛇雜處的無政府綠洲中沒有一棟屋子──當時好天真──沒涉足過。那時他還是一個剛從於特蘭鄉下上任的菜鳥巡警。

和平方舟、跳蚤、歌劇院、尼莫蘭、大麻街、灰色大廳、綠燈區、陽光麵包店,他和每一個名字之間都牽連了一件特定事件。因此卡爾這一刻心裡有數,他們的任務有多艱難。

站在自由城對面,他心中百感交集。從一個警官的角度看來,這裡是各色流氓無賴的避難所;另一方面,在這裡能呼吸自由的空氣,回到哥本哈根仍然隨處可見嬉皮、主流意識尚未到處充斥的時代。他始終認為克里斯欽是連結首都古老風情的臍帶,連結了像飛鳥一般自由的想法。克里斯欽的居民成功地將醜陋的老舊軍營改變成據說是丹麥最受歡迎的觀光景點,但在他眼裡,這不過是騎腳踏車代步、有環保意識的次文化發電廠。

克里斯欽也是爭論無休的難解例子:是否應該管制自由,或者讓公權力恰當地介入?幾年前,克里斯欽的居民擁有自治權,這座自由城如何運轉全由居民自己決定。想當然爾,如此一來,自然出現了愜意的結果,不過也有一些不太美好的後果。當年在大麻街穿著健康拖鞋巡邏的時代早已過去,只有特別另類或者固執的同事會在這條街上露臉,因為在此地活動的人大老遠就可以聞到警察的味道,若有必要,也會毫不猶豫像猛獸般撲向人民保母,不斷找碴挑剔,直到警察沒興趣再出現在此。

大麻街正是其中最危險的地段,非洲人顯然熟知這一點。在丹麥王國中,沒有一處比克里斯欽的大麻街更適合利用當地居民對警方根深蒂固的不滿,來進行人質交換了。

卡爾閉上眼睛,在這處充斥塗鴉的地區回憶其中的道路。在大麻街和公主街的十字路口,顯而易見有人佔駐此處,檢查外來者。街道另一端,在鮮豔漂亮蔬果店附近的咖啡館裡或是外面的遮陽棚底下,同樣也有人保持警覺。從側街小巷當然也可以進入大麻街,但是公然在街上交易毒品的人當中,也不乏眼觀四方的人。要將整條街的活動盡收眼底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在這次案子中,卻又有必要縱觀全域性。

沒人說得準非洲人會如何進行人質交換。他們一定計算好若是以暴力攻擊馬可,他一定會大聲叫嚷。因此,可以推測他們應該會迅速將他拉離人來人往的大街,轉瞬間讓他喪失行為能力。即使在鬥毆事件司空見慣的大麻街上,對青少年施加暴力也不是鬧著玩的事情。非洲人絕對不希望在當地引發眾怒,所以一定會悄無聲息儘快解決,例如在馬可的脖子上一擊,或者注射藥物,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卡爾拿著本區地圖,向蘿思和阿薩德說明各種可能性。街道並不長,卻混雜著不同的區域,有軍營建築群、著名的犯罪中心,以及小公園和鄉村田野景緻。卡爾偏好從船工街進入大麻街,經過和平方舟街和雜物街,這條路他會留給沒有什么街頭巡邏經驗的阿薩德。

蘿思則是保持恰當距離,跟著馬可從小巷走進公主街,經過同志之家,從另外一端進入大麻街。卡爾自己想從充滿敵意與危險的大門入口挺進自由城。根據他的評估,非洲人最有可能埋伏在這條路上等待馬可。

瑪蓮娜想要一起來的請求被嚴厲拒絕,她必須在總局裡由高登陪著等待。高登不滿地抗議著,因為雙親等他回家共進晚餐的期待就這么泡湯了。

謝天謝地,我擁有能夠融入這個環境的同事,卡爾從克里斯欽自由城著名的入口進去時心想。蘿思一副就是長年居住在此的模樣,阿薩德一頭鬈髮,深色皮膚和特別的穿著,完全不會啟人疑竇,懷疑他真正的身分。

卡爾則對於自己一手由蘿思包辦的裝扮不太滿意。她噴了他一頭定型噴霧,頭髮朝天豎起,眼睛也被塗黑了一圈。在上個世紀八〇年代,他大概會被認為是個不得志的詩人。但是千禧年過後十多年,對他這種裝扮的看法只可能有兩種:若不是腦筋有問題,就是一個他媽的喬裝非常拙劣的條子。

卡爾心裡有底,第一個可能性才是他的機會。於是他對著入口賣烤杏仁的移民愉快地說:「喂,你好啊。」然後始終把嘴巴張得開開的。

這天晚上,大麻街有幾件零星衝突。雖然不久前在一次警方行動中逮捕了好幾個人,不過眾所周知,剛刈過草之處,也是雜草最容易生長的地方。卡爾一眼就看出街上仍舊有許多販賣大麻的小攤子。他是覺得無所謂啦,若是他們在此販賣那玩意兒,至少城裡頭會乾淨一點。

蘿思和阿薩德顯然尚未走到大麻街上,看來一切仍按照計畫進行。卡爾站在旁邊小巷一棟前身為機電室的房子附近,假裝自己才剛從大麻的暈眩中清醒。不過他雙肩頹垂,無精打采,看起來也確實像剛爽過的樣子。一位年輕婦女騎著送貨腳踏車,前面貨箱裡坐著兩個小孩。除了她之外,沒有其他人注意到他。

卡爾發現路上有好多個黑人,情緒十分煩躁。兩個穿著連帽夾克瘦高黑人大概是索馬利亞人,以及幾個他在伊斯德街就看過的甘比亞人,另外還有許多營養特別好的深膚色遊輪旅客,摻雜在幾個白人當中,跟著導遊一起移動。自由城裡不準照相,因此他們的相機已事先收起來了。

他看見蘿思從街道另一端過來,阿薩德也從旁邊小巷現身,朝著相反方向往大麻街走。蘿思距離馬可幾公尺遠,左顧右盼,就是沒看向馬可。

阿薩德轉進一個街角,站在卡爾附近一個大麻攤,動手拿起大麻嗅聞。卡爾察覺到他的動作相當熟稔。

他們必須耐心等待。已經八點十五分了。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出馬可不僅煩躁不耐,臉色看起來也不太好。又過了五分鐘,馬可忽然拉開與蘿思的距離,沒按照說好的計畫行動,反而沿著街道繼續走,雖然腳步緩慢,卻也迫使蘿思和卡爾不得不保持安全距離跟著他。

誰都看得出來馬可屏氣凝神,小心翼翼。光是步伐,就顯示他十分熟悉犯罪猖獗區域裡的各種陷阱。

孩子,別走太快,否則會讓人明顯看出我們正跟著你。卡爾心裡才這么想,就見旁邊小巷倏乎衝出一個黑人,抓住了馬可的手。

就在同一時刻,一個穿金戴銀、體積龐大的遊輪女旅客往旁邊一挪,霎時擋住了視線,看不見那個黑人對馬可做了什么。卡爾、蘿思和阿薩德立刻拔腿衝過去。阿薩德跑到那婦人身邊,將她一推,撞上送貨腳踏車闔上的貨箱蓋,婦人頓時用英文喊道:「嘿,別激動。」

阿薩德停下腳步,四處張望,然後指著銀河街的方向,隨即又全速奔了過去。沒想到他那雙短腿加上最近幾個月神經還受過損傷,竟能跑得如此迅速,實在不可思議。

卡爾在體態龐大的黑女人面前站定,蘿思追著阿薩德和黑人後面而去。

「有什么問題嗎?」她鼻翼大張吼叫著。

這個愚蠢的母牛為什么偏偏要杵在這裡?卡爾檢查四周。那傢伙拖著馬可,應該是逃不掉阿薩德的追逐。難道說,馬可已經不在他手中了?也許就像馬可說的,還有第二個黑人,由他接手後,把馬可帶往另外一個方向?若是如此,阿薩德和蘿思就追錯人了。

卡爾在尼莫蘭前的廣場和雜物街之間跑來跑去,但是那傢伙彷彿從地表消失了似的。

「你有沒有看見一個黑人拉著少年溜走?」他問了一個站在麵包店前面,看似還有點意識的毒蟲。

但是對方只是聳了聳肩,扯著自己糾結成團的鬍子。

「若真有這樣一個人跑過,撒旦一定撲上去咬他屁股。」他指著一隻龐然野狗說,相比之下,福爾摩斯故事中的巴斯克維爾獵犬不過是隻幼犬。「牠有六十七公斤重唷。」他又驕傲地補了一句。

卡爾點了個頭。該死的狗,該死的情況,一切都讓人作嘔欲吐。真希望他們有更多的時間準備人質交換事宜,真希望他們有空中支援,就不會演變成目前這般情勢。

他拿出手機輸入號碼,安排搜捕行動。忽然間,有個女孩神情恍惚,不由自主逕直朝他的方向走來,彷如一個傀儡娃娃,被人一推,只往著一個方向前進。

「蒂爾達!」卡爾跑上前去,但是她對他的呼叫沒有反應。老天啊,他們對她做了什么?現在會不會也以同樣的手法對付馬可?

他怎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亨利克,我是卡爾‧莫爾克。」一接通之後,他劈頭就說:「我們現在需要警車過來巡邏克里斯欽這一區。」然後他儘可能詳細描述馬可和黑人的外表特徵。目前他只能做到這樣了。

蒂爾達距離他只剩幾公尺。

他趕忙迎上前。「蒂爾達,妳現在安全了。妳還記得我嗎?我是卡爾‧莫爾克副警官。」

她似乎逐漸恢復神智,輕聲問道:「馬可在哪裡?」神情恐慌,左右張望。這幾個小時一定夠她受了。

「蒂爾達,妳記得他們對妳做了什么嗎?」

她無精打采點頭。「馬可在哪裡?他發生什么事了?」

卡爾把她拉過來。「我們正在全力找他。」

隔壁街道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蘿思從一條巷子奔出,如閃電般衝過軍營。有個黑人從運河邊的街道跑來,阿薩德緊追在他後頭。

「攔住他……擋住路,卡爾!」他氣喘吁吁喊道。

卡爾伸張雙手,對著應該比他輕了三十公斤的黑人跳躍阻擋,但是對方渾身肌肉卻宛如遺傳學的奇蹟產物,迅速左閃右躲,驚人靈巧,速度之快,卡爾只能隨便決定撲向某一邊,結果就像防守十二碼射門卻搞錯了進球方向的守門員。他縱向砰的一摔,兩個人早已跑過他身邊,繼續奔向大麻街。但蘿思已經擋在那兒了。

她沒有和卡爾一樣冒險,而是用全身重量撲向跑者的腳,只見對方像棵被砍倒的樹順勢往前一撲,頭撞在路磚上,忽然安靜不動。

卡爾發現阿薩德正打算從後面褲袋拿出手銬時,趕緊輕吹一聲口哨,頭微微朝路旁的人群一點,動作細微得難以察覺。他要阿薩德注意那些滿臉鬍鬚未刮的深膚色人群,他們看似一臉毫不關心,實際上卻全神貫注觀察著一切動靜。

阿薩德接收到他的暗示,立刻轉身面對人群說:「這混蛋剛才綁架了一個少年,你們誰有繩子嗎?」

不到五秒,有個人解開褲頭上的皮帶。「這個拿去用吧,不過之後要還我喔?」

卡爾站起來,才察覺到自己摔得多重。他媽的,痛死了。

「我們在找一個南歐面孔的少年,黑色鬈髮,大概十五歲,有沒有人看見過他?約莫三分鐘前,人還在這裡,之後就消失在那邊。」一聲呻吟從卡爾嘴裡脫口而出。

沒有人回答。他們憑什么要捲進來呢?又不是還沒受夠!

蘿思發現昏倒在地的那個人呼吸越來越衰弱,肩膀上一道很深的舊傷再度裂開,鮮血不斷地汩汩流出。

「我叫一輛救護車過來。」她的手指在手機上動了起來,但是一旁圍觀者發出抗議,抗議聲越來越大時,她不由得火冒三丈。「你們這些混蛋,」她腳一跺,大聲咆哮:「即使是像這樣一個王八蛋,也有權利接受公平的治療。」然後她瞪著螢幕。「狗屎,我按到重播鍵了。」

湊熱鬧的人群后面響起一陣微弱的手機鈴聲,所有人不約而同全部往後看。

卡爾和蘿思愕然面面相覷,努力辨別聲音的來源。

「我之前打的手機號碼屬於那個被綁架的少年。」她邊說邊打量群眾。

人群自動分開來,一個女人指著鈴聲傳來的方向。那裡停著一輛克利斯欽送貨腳踏車。

坐在車墊上的男人又是搖頭又是聳肩,表明自己毫不知情。但是那傢伙的手套和挪得特別緊的連帽兜,讓卡爾感覺很不對勁。在微熱的春天把自己包成這樣,實在非常怪異。

卡爾打量著送貨腳踏車的貨車。嗯,空間夠大。

他走向那個男子說:「嘿,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貨箱裡有什么……」

那傢伙立刻採下踏板騎走車。

「蘿思,妳照顧一下蒂爾達!」卡爾喊完,隨即追過去。「他媽的,你們可以幫個忙嗎?」眾人不情不願往後退開。

「攔住他!」他吼道。這時,他的胸膛又忽地收縮,緊得快把內臟給擠出來。阿薩德和那個借出皮帶的人已經超越他,追了上去。

「嘿,賣杏仁的!」他聽見阿薩德喊道,聲音迴蕩在跳蚤餐廳和公主街一整排建築的牆面上。

那個推著手推車在大麻街入口烤杏仁的小販轉過身來。

「把你的車往前推,擋住出口!」阿薩德仍舊扯著喉嚨喊道:「你就能拿到一千克朗!」

杏仁小販顯然很有生意頭腦,只見他毫不遲疑便將淺藍色攤子往前一推。一千克朗,那可比買幾片新木板要值錢多了。

逃亡者徒勞地想要繞過障礙物,隨後又決定拐向昔日的機電房。那是座有紅色格子窗的大型木造建築,回收克里斯欽區可再利用的物質,加以分類。他緊急煞車,跳下車墊,想要繞過回收箱。但是通道被一堆拿著酒瓶,享受下班時光和美好天氣的人們給堵住,他們不會那么簡單就讓路,於是那個人直接逃向回收大廳。

幾秒後,卡爾上氣不接下氣跑過來,阿薩德和皮帶主人已經在大廳裡四下搜尋了。

「他媽的那傢伙躲到哪兒去了?」

卡爾雙眼掃描著四周環境。巨大高聳的空間裡五色斑斕,東西林林總總。入口上方的橫樑上掛著一張大型帆布,上頭畫的是在附近評價不高的前國務卿的漫畫。舉目所見全是機器零件,卡爾覺得數量應該有成千上萬。牆壁眾多架子上,甚至地板中央,到處是各式各樣想像得到的雜物。要找出一個特別靈活敏捷的非洲人,這種地方還真不是理想的場所。

「找找上面。」卡爾指著天花板喊道,一間辦公間上方的橫樑中間放著許多顆假頭。他自己則走到外面的送貨腳踏車那兒。

他滿懷恐懼,試圖弄開貨箱上的鎖。該死,貨箱裡太安靜了。如果綁架者也給馬可下了和蒂爾達一樣的麻醉藥,而且劑量更高,那么他們或許已經完成任務了。他想到便全身不由得發抖。

他終於開啟貨箱蓋,馬可縮成一團躺在裡面,毫無生氣。卡爾小心把他抬起來,抱到回收大廳裡,放在一張毯子上。天花板那裡傳來阿薩德和幫手嘈雜的搜尋行動。

卡爾急忙拉起馬可的袖子,感受不到他的脈搏。他趕緊跪在動也不動的身體旁邊,開始按摩心臟,進行人工呼吸。他上次做人工呼吸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當時的受害者是個遭遇意外事故的女孩,最後沒有救回來。當年的畫面如今一一閃現在他的腦海,小女孩柔軟的肌膚,絕望的母親,謹慎帶開卡爾然後接手急救的救護人員等等。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走出來。如果馬可死了,他知道自己一輩子再也不可能走得出來。

這時,他的眼角餘光察覺有動靜,目光隨即往上看著畫了漫畫的大帆布,穿堂風吹得帆布微微飄動,感覺前國務卿的嘴巴好像張開來似的。我瘋了,卡爾心想,處於這種情境,竟然還會注意到如此無關緊要的事情。

「醒來,馬可,快醒來。」他低聲叫著。阿薩德翻開所有可能躲人的物品,皮帶主人仍在天花板下那間通風的辦公室找尋著。

「那傢伙不在上面。」他從敞開的窗戶對他們大聲說。

「底下這裡也沒有其他出口,他一定還在這裡某處。」阿薩德從大廳最角落喊道。

卡爾仍舊對馬可心臟按摩、人工呼吸交替努力著。

「阿薩德,打電話叫救護車。我怕我們可能要失去馬可了。我不知道他們給他下了什么藥,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唉唷,好痛。」有個聲音低聲講著英文。

卡爾往下看,一張受盡折磨的臉龐和一雙大眼睛躍入眼簾。

「你要把我的肋骨壓斷了啦。」馬可的聲音細微到幾乎聽不見。

這時,帆布上那張驚人大臉上的嘴巴忽然張開來,非洲人從裡頭滑出來,往下躍了三、四公尺。他一開始有點失去方向感,但下一秒馬上又恢復平衡。

「他在這裡,你們動作快!快點!」卡爾喊道,同時彈了起來。「馬可,躺著別亂動。」

他面對非洲人,已做好戰鬥準備。但是對方才一站穩腳步,手中忽然多了一把槍。

就是現在,卡爾心想,體內充盈著一股怪異的鎮定沉穩。他舉起手,看著黑人逐步逼近自己。就在只剩不到幾步的距離時,對方的槍口忽然向下對準馬可。

說時遲、那時快,一聲槍響,卡爾被嚇了一大跳。槍聲一而再、再而三迴蕩在高聳的牆壁之間。卻見非洲人手中的槍掉落在地,手指大量湧出鮮血,卡爾連忙抬頭往上看。那個沒有繫皮帶的克里斯欽人站在辦公室窗邊,手中拿著手槍。

卡爾這時才認出對方的身分,他隸屬於市警局緝毒小組。

「我立刻下來。」他一說完,人就不見了。

「小心!」馬可大喊,卡爾聞言猛然轉身。黑人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拿著一把刀,正準備一躍而起。

一道影子出人意料倏乎從旁側竄向卡爾,是阿薩德。阿薩德猛力一個迴旋踢,腳跟直往黑人的臉飛去。但是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躍起時同樣回身一踢,兩人的腳在空中劇烈相撞。阿薩德一個踉蹌向後翻倒,反觀黑人卻文風不動,手中的刀子蓄勢待發。

這傢伙真是個瘋子,純純粹粹的戰鬥機器人,卡爾心裡還這么想,卻見黑人手中的刀子突然掉下,整個身體完全癱軟無力。他搖搖晃晃走向一側,想要尋找支柱卻撲了個空,最後摔倒在地,徹底被擊倒,再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該死,怎么回事?卡爾轉向阿薩德和緝毒小組的成員,只見阿薩德高舉著一個東西。

那不是個常見的螺帽嗎?或許尺寸是稍微大了點……

「他要是再站起來,就得再吃我一記。這東西這裡多的是。」阿薩德在一箱裝滿生鏽銅片、螺絲、螺帽和金屬零件的箱子裡翻來翻去說著。

馬可撐起上身,臉色慘白問道:「蒂爾達呢?」這是他唯一有力氣說出的話。

「她沒事,有蘿思陪著。」

馬可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我想去找她。」

卡爾張口結舌,似乎沒有事物能阻擋這孩子的堅毅果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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