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那邊。」她指向一柄靠在腳踏車庫旁的鐵橇。

馬可拿鐵橇插入石板四周的縫隙,鬆動了a4的石板。底下除了昆蟲和土壤之外,看不見什么東西。

「再挖深一點。」

他才把鐵橇插進土裡,就感覺遭到了阻力。

「小心!」她激動大叫:「用手!」

馬可雙膝跪地,從石板底下拿出了一個平時用來儲存沒吃完食物的塑膠盒。現在連馬可的脈搏也加快了。他開啟盒子,裡頭有兩個金戒指,一條珊瑚項鍊和同款手鍊與耳環,以及兩個不同大小的法國菊胸針和一張磁碟片,上面以大寫英文字母寫著:「退休基金之國際展望:退休收入保障與資本市場」。

馬可一頭霧水。首飾不值幾個錢,磁碟片上的字也看得他如墜五里霧中。

蒂爾達過了一陣子後才有辦法開口說話:「媽媽說他應該和一切都切割掉了。但是有一次我病得很嚴重,覺得自己要死了,那時威廉告訴我,等我以後結婚,要戴上他母親婚禮時配戴過的首飾。而這個……」她把磁碟片緊緊貼在胸口。「我知道他為什么沒有寫完博士論文,都是因為我生病的關係,他沒有時間寫。你看,他……」

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淚簌簌落下。馬可不知道該怎么做才好,最後把手放在她的肩頭上,讓她盡情哭泣。

蒂爾達稍微鎮靜後,凝望著馬可的雙眼。「我可以想像他也許日後還想再努力一次,所以將論文和要送給我的首飾一起藏了起來。」只見她又搖了搖頭,擦掉眼淚,直起上身說:「來吧,傷心也沒有用。我們把其他的石板也挖開來吧。」

十分鐘後,他們開啟了其他的塑膠盒。c4石板底下是本筆記,c6下面是一堆帳戶明細表,f6是上頭寫著「遺囑」的信封,f7則是個檔案夾,用粗黑字型載明「巴卡計畫」,裡頭有許多紙張上方都印著外交部的稱謂。

蒂爾達翻開筆記,立刻認出威廉的筆跡。她瀏覽著第一頁,手指一邊按摩額頭。

馬可看見她的眼裡又蓄滿了淚水。

但她始終只讀著第一頁,每看一次,臉色越發蒼白。

「妳不看看其他頁寫什么嗎?」

她搖頭。

「怎么了。妳不舒服嗎?」

她點了點頭,不發一語。

他們於是在露臺上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她把筆記又放回塑膠盒子裡。

「警察說得沒錯,威廉侵佔了許多錢,全都記載在裡面。」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他都是為了我。但現在再也無法和他討論這件事情了,我覺得好遺憾。」

馬可能體會她的感受,這種心情他再熟悉不過。

「其他東西呢?」

蒂爾達拿起原本放在c6底下的帳戶明細表翻閱,接著嘆口氣,又放了回去。「一樣的。是匯款單,這事的的確確是真的了。」

「貪汙的匯款單嗎?」

「是的。我想他拿了錢之後轉到自己帳戶,支付我的住院醫療費用。我還清楚記得那些醫院,有些甚至連日期也沒忘記。」

「他真的很愛妳。」

「是的。」

馬可眼睛望向其他地方。她是否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馬可,你可以開啟那個嗎?我沒有勇氣。」她指著「遺囑」信封說。

馬可拿出信封中的檔案,寫在公證人的信紙上,最上方載明著「遺囑」兩字,並蓋上了紅色印章。

「他在遺囑中將一切都留給了妳和妳母親。」

蒂爾達閉上雙眼。

馬可尷尬無措,於是拿起放在f7石板下面的檔案夾,一直等到她用手背擦掉眼淚。

「妳知道這是什么嗎?」

「從他辦公室拿回來的檔案。我想巴卡計畫是他最後負責的工作。」

「為什么要放在這裡?這應該不像其他東西那么重要吧?」

她聳聳肩。「我也沒有頭緒,或許我們最好把檔案交回外交部。」

這時屋前傳來車子停下的聲音。

「應該是我媽。可是,她為什么沒有直接開進車道?」

「妳要把東西給她看嗎?」馬可問道,不過蒂爾達卻急著把東西都放回盒子裡。

「不要。」她搖頭說:「你可以把盒子放回去,將石板恢復原位嗎?我先去告訴她說你人在這裡,然後再叫你來,到時候你把告訴過我的事情再一字不漏對她說。」

馬可惶惶不安點了頭。他很害怕她母親的反應。

蒂爾達一離開,他趕緊動手放入東西,重新擺好石板,然後將鐵撬放回車庫旁,努力讓現場看起來和先前沒有兩樣。最後他轉身面對露臺,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甚至用鞋尖擦掉蒂爾達寫下的粉筆字,不過沒辦法完全清除乾淨。即使如此,應該沒人會注意到。

街道那邊傳來好幾聲喇叭。是蒂爾達要我過去的意思嗎?馬可拍拍手,小心翼翼繞過房子走到前面車道入口。他只看見車子後部,不確定是不是瑪蓮娜的車。

樹籬那兒驀地傳來蒂爾達的喊叫,馬可還來不及反應,一個年輕黑人忽然猛力衝向他,衝撞的力道太大,使得兩個人一起向後翻倒,頭部砰一聲雙雙撞在腳踏車庫的木板上,隨後同時跌倒在地。馬可眼前亮光一閃,攻擊者把手往後大幅一揮,他這才看見一把刀往他手臂砍來。

「救命!」馬可尖叫,膝蓋一把撞向攻擊者股間,然後立刻滾到一旁,吃力地站起來。「救命啊!」

但是對方也立刻站起身。兩人氣喘吁吁彼此對峙,四下聽不見一丁點聲音,沒有任何鄰居有反應。馬可現在認出對方了:狂野的眼睛、白色疤痕,還有那把刀,正是和他在工地以同樣姿勢對峙的黑人,也是滑下廢料滑槽的那個。

馬可又大聲呼救。隨後往車庫方向縱身一跳,對手這時又揮刀攻擊,卻砍到苗圃邊緣,腳底踉蹌一絆。馬可利用這個一閃而過的短暫機會抓起鐵撬,大手一揮,使勁打向對方的左肩。黑人慘叫一聲,刀子掉在地上,手摀著鮮血直流的傷口。他痛得僵住無法動彈,憤怒自己無力攻擊,瞪了馬可幾秒後,逃回等待著他的車子上。

馬可追上去,發現蒂爾達在後座上,被一個胖得驚人的眼熟女人緊緊抓住。他正要拔腿追過去,忽然響起一聲槍響,子彈射入他身後的牆面,陡然阻止了他的腳步。

馬可上氣不接下氣,立刻躲到屋角找掩護。現在他害蒂爾達也陷入險境了,情勢令人絕望。如果他暴露自己,他們一定毫不猶豫殺了他。但是他還有其他選擇嗎?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用英文大喊道:「放她走,我會過去!」

他小心翼翼從屋角探出頭看。肩膀受傷的傢伙在車子裡比手畫腳,也許正在說服其他人趕快帶他去治療傷口。剛才開槍射他的人顯然是司機。接著,後座那個胖女人冷不防用力揍了司機後腦杓一拳,不過他只花了幾秒便很快回神,油門一踩,揚長而去。

馬可從後面追上去,想要記下車牌,但是車牌被刻意弄髒,模糊難辨。車子忽然在一百公尺外停住,有個東西拋了出來,掉到街道中央。隨後車子加速離去,沒多久就不見蹤影。

馬可整個人僵住。蒂爾達和她母親因為自己的關係而變得更加不幸了嗎?他和爸爸以及左拉難道是她們的詛咒嗎?

他的腦筋一片空白,腳步躊躇,緩緩地走向地上那個小物品。這是從蒂爾達身上切下來的東西嗎?

鈴聲驟響,是手機。

「喂?」他猶豫說道。

「如果你不交出自己,我們會殺了她。」女人說著英文。

馬可背脊一陣發冷。「左拉已經死了,你們現在還想要我做什么?」

「他還沒有付我們費用。」

馬可雙肩頹喪垂下。「我剛才是想要交出自己的,你們為什么沒接受?」

「我們現在有其他顧慮,始作俑者是你。」

「我要和蒂爾達講話。」

「進行人質交換時,你會看見她的。我會再打電話告訴你地點。如果你報警,她就會沒命。到時我們若是察覺事情不對,她就別想活著了。」

「好,可是我……」

「我會再打電話。」說完就結束通話了。

馬可對著手機大喊,但是已經沒有回應。

當世界崩裂成數百萬的小碎片,人才會看清災難的個別本質,但災難的規模這時已經嚴重到無法測量。九一一發生時,雙子星大廈裡的人和事件目擊者應該也是類似的心情。在這一刻,馬可無能為力地站在街道中央,理解到最近發生的事件不過只是不幸事件長鏈的另一個環節,而最後一個環節很快就會被嵌上。

馬可心裡明白一定要犧牲自己,他別無選擇了。他不可能弄得到一把槍。要上哪兒去找槍?又有誰會賣給他?更何況他一旦反抗,蒂爾達就會有生命危險。

有輛車從路口轉進來,直接朝他駛來。他不情願地退到路旁。

「你瘋了嗎!」駕駛把車開到他旁邊,降下車窗說。是蒂爾達的母親。是他現在最不想見到卻又是最重要的人。

「他們綁走蒂爾達了。」這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

瑪蓮娜‧克里斯多佛森臉上血色盡失,有一陣子似乎嚇呆了。「快,上車!」她終於喊道,聲音裡盡是擔憂。「我們去找警察。」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4:第64號病例》《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懸案密碼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