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案子真棘手。」阿薩德咕噥著。「我現在沒那么不願意和南西蘭島和羅蘭—法爾斯特島的同事交換處境。」
「沒錯,這件案子越來越殘暴醜陋。」卡爾說:「施納普妻子的脖子被扭斷,他自己的咽喉被劃了一刀。究竟上哪裡找到有能力幹下這種暴行的人?我們知不知道埃裡克森以前是否待過獵兵軍團或者這一類的部隊?」卡爾超過前面一輛頂多以四十公里時速緩慢爬行的車子。
阿薩德搖了搖頭。「他不是。在體能檢查就被剔除了,背部似乎有問題。」
「嗯,總之已經發布他的緝捕令了,我們再看看吧。」
這時衛星導航發出訊息,距離左拉手下聚集的市府廣場只剩下二十分鐘車程。應該勉強可以趕上。
「是蘿思出動偵緝隊的嗎?」
阿薩德豎起大拇指。當然是她。
卡爾開啟警笛和警燈,催動油門。
他在蒂沃利大門全力踩下煞車,然後車子半邊開上人行道,以免被市府廣場上的人看見。他們沿著牆邊跑向廣場,轉進街角時正好看見一輛貨車衝過馬路,迎面撞上對向車道一輛載滿鋼筋墊、正要駛往工業局大型工地的拖板車。
隨之而來的場面混亂失控。他們這邊的街旁有兩個便衣,追逐著好幾個穿黑色西裝的傢伙,其他人則包圍兩、三個沒有試圖逃跑的女性。有兩輛車來不及煞車,直接撞上失事的車子。人們瘋狂尖叫,還有人咒罵警察。
不,這次的行動真的無法讓羅森對他們讚譽有加。
※※※
「姓名?」
「米莉安‧德拉波特。」
「職業?」
「我沒有工作,我在街上行乞。」
卡爾點點頭,他還沒見過有人能如此直言不諱說出這種事,令人欽佩。
「米莉安,妳從哪裡來的?」蘿思問道。
「北西闌島的克雷姆。」
「啊哈,妳在那兒出生嗎?」
她聳了聳肩。「我沒看過自己的出生證明。」
好,這點說明了一切。
「妳的父母對此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我們很多人的遭遇都一樣。我們是個大家庭。」
蘿思和卡爾面面相覷。這位年輕女子意外鎮定,令人驚訝。
「我不會再說什么了。」她又補充了一句。
卡爾把椅子拉近到她旁邊。她的眼睛很迷人,靈秀晶亮,特別清澈。她馬上就察覺到阿薩德坐在身後的桌旁,也明顯看出蘿思裝出來的親切和善意底下隱藏著鋼鐵般的固執。米莉安看出若有必要,蘿思會一直待著。總而言之,她很清楚自己沒有機會離開這個房間,重獲自由。
「我可以向妳保證左拉死在拖板車的車輪底下,妳也親眼看見那場事故有多嚴重了。這點能幫助妳鬆口嗎?」
米莉安把頭轉向一旁,臉上看不出任何反應。
「今天有個男人慘死在奧司特布洛,同樣死於重型車輛底下。他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摔在一輛公車前面。我們知道他也是你們的家族成員,幾天前我們到克雷姆找左拉談話時看過他。可以給妳看一下死者的照片嗎?」
她沒有回答,於是蘿思把照片推過去。
約莫過了半分鐘,她才升起好奇心,抬眼看著照片。
她的反應不太顯露在臉部表情上,而是更深沉,來自內在深處。她不由自主收小腹,微微傾身,挪動腳的姿勢。
「他是誰?」卡爾問:「某個妳喜歡的人。」
一樣沒有回答。
「我們會查出來的。警察總局裡還有你們家族其他人,我們可以問他們。」蘿思說:「不過大部分開口說話的人明顯是男性。為什么會這樣,米莉安?妳們女人害怕被打嗎?妳的腳傷是怎么造成的?」
她始終不回答。
這時換阿薩德出面,他把椅子拉過來,挨著米莉安坐下,彷彿是樂於助人的律師,準備代替她回答問題似的。
「既然她不說話,你們何不乾脆問我呢?」他望向蘿思沉著地說。
蘿思秀眉緊蹙,不過卡爾點了點頭。試試又何妨?
「她不說話的原因是害怕被打嗎,阿薩德?」
「不是的。她害怕沒有歸屬,這就是原因。」
女孩轉過頭來,從一旁看著他。看不出來她是驚訝,抑或只是不太懂他的意思。
「除此之外,她還恐懼自己。」阿薩德接著說:「恐懼自己一直會是這樣子。而且除了他們所謂的家人之外,沒人希望和乞丐與小偷扯上關係。她害怕他們認為她洩漏內情,但實際上她沒有。最後,她還害怕我隨時會打得她屁滾尿流。」
卡爾正想喝斥,隨即又察覺到米莉安的表情變了,眼神高度警覺。
「聽著……」蘿思也要開口反駁,但是卡爾把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
「阿薩德說得對,她的確恐懼著那些事,也害怕我們把她送到桑德霍姆外國人收容所,和那些知道她供出一切的人在一起。阿薩德,我現在比較瞭解她了。」
他轉向女孩。她握緊拳頭,大拇指塞在掌心裡。
「妳知道馬可是誰,對吧?」
「我說過我不會再多說什么。」她的聲音很低,差點聽不清楚。
很好,她終於有點退讓了。
「蘿思,妳可以告訴我,我們能為米莉安做些什么嗎?也就是說,如果她幫助我們查出馬可發生什么事情的話。」
蘿思瞇起雙眼。「米莉安若是不開口,我什么也不會透露的。不過我想對阿薩德說,如果這女孩不幫助我們,馬可會被追殺至死。」
「妳的意思是?」
「我認為米莉安十之八九知道馬可是誰,而且感覺和他很親近。這點我能理解,因為馬可是個好孩子。」
卡爾飛快斟酌著眼前的情況。審訊這種藝術只有少數人有辦法掌握,他們顯然遇到了困難。即使他看不透阿薩德的意圖,不過他和蘿思一唱一和的表演很有意思。米莉安也逐漸明白,就算默不作聲,可能也無法倖免於外。
「我們早已得知妳和馬可住在一起。」蘿思繼續說下去:「左拉告訴我們,馬可是在你們那邊長大的。為什么妳就是不說?難道妳恨他嗎?」
「她並不恨他。」阿薩德回答
「那她為什么不肯回答?」蘿思問。
「因為她……」阿薩德冷不防移動椅子,和米莉安面對面而坐,兩隻手捧著她的臉。「因為她覺得很羞愧,這就是原因。」
差不多該出手了,否則很容易擦槍走火,卡爾心想。
但是阿薩德又一次大出他的意外。「米莉安,妳不需要覺得羞愧,別人才應該覺得慚愧。」
在她掙脫之前,阿薩德緊緊抱住了她。「噓、噓。」他安撫她,一隻手愛憐地輕撫她的後腦。「妳現在自由了,不再需要向誰解釋,完全自由,米莉安。無需再行乞,無需再偷竊。如果妳能協助我們,一切都會好轉的,妳懂嗎?」
米莉安的雙肩漸漸下垂,努力剋制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這個反應萬萬沒在卡爾的預料之內。
然後她掙脫阿薩德,直視著他的雙眼。
「我最近在電影院前面遇到馬可,我打了他,正中他的臉。」她哽咽了幾聲,「我不想相信他,我不想。但我從他的眼睛看得出來他有多絕望。」
「相信什么,米莉安?」蘿思握住她的手。「妳不想相信他什么?」
「我不想相信會害我失去家園的一切事情。他剛才都說了。」她的頭朝阿薩德的方向一點。
「妳必須解釋一下。」
她抬起頭說:「剛才你們把馬可爸爸的照片給我看時,我瞬間明白一切都毀了,都失去了。」她指著警方翻拍的死者臉郃照片。「噢,天啊,我現在都懂了。」
「這是馬可的父親?」
她點點頭。「在徒步區時,有個家人對我說左拉把某人推到街上去了。但是我不知道是誰,我以為是馬可,他活該。」
「這種事沒人活該的。」
她又點頭,垂下了目光。「我知道。」
卡爾向蘿思打了個暗號,要她放開米莉安的手,然後他把椅子直接拉到年輕女孩身旁。
「米莉安,妳可以告訴我們,妳現在知道『什么』了嗎?」
「我現在知道馬可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當初把我推到街上、害我被車輾過,最後變成殘廢行乞的人其實就是左拉。他還殺了自己的哥哥。馬可說左拉可能也殺了其他人,我知道他說的都對。現在我都知道了。以前我只是沒搞懂。」
卡爾手放到她肩頭上鼓勵著她。「請繼續,米莉安。把一切都告訴我們。」
她點了點頭。「有兩個男生,皮寇和羅密歐,有一天拿著一張照片回來。那是他們從某個房子拿來的。他們討論照片上的男人、他脖子上戴的非洲項鍊。那天稍晚,我看見照片,認出了項鍊。」
「妳認出了項鍊?」
「是的,我覺得那條項鍊很漂亮。之前我在他們拖回來的一個男人身上見過。那個人沒有意識,我以為他大概是喝醉了之類的。但是我只看見項鍊,其他就認不出來了,因為他們立刻把我趕到別的屋子去。我以為他也有可能在省道上受了傷,然後他們想要幫助他。」
「那個人發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應該不會是什么好事。」
「為什么妳覺得沒有好事?」
「因為那天晚上我聽見左拉的車子開出去的聲音。左拉其實不喜歡這么晚還出門,他寧願和他的女人之一上床。」
「那能證明什么嗎?」
「不行,不過隔天垃圾桶旁有柄沾滿泥的鏟子,泥巴已經乾了,克利斯和左拉哥哥的靴子也都是爛泥。」
「所以妳認為他們殺了那個人?」
「這個我不知道。但是我不相信他那么簡單就死了。」她若有所思發起呆。「馬可一定發現了更多內情。」
「米莉安,妳推測的依據是什么?」
「我想應該是那柄髒汙的鏟子。」
「他們過了多久才回家?」
「他們很快就回來了,大概半個小時左右。」
「如果他們把屍體埋了,可能埋在山丘上的樹林裡嗎?」
她點點頭。
「嗯,我們可以證明,米莉安。那個人叫做威廉‧史塔克,不過他現在已經不埋在那裡了。會不會知道他們可能把他移到哪裡?」
她用手背擦了擦鼻水。「附近有個採石場,他們有時候會在那邊練習打靶,他們或許會到那裡……」
卡爾點點頭。「沒事了,米莉安,謝謝。我們從死者家裡拿了幾件東西,還有嗅覺敏銳的優秀警犬,一定可以找到他。」
「那我現在會怎樣?」她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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