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沒問題。好,謝謝您。請轉告布萊格—史密特,我很期待明天和他見面。」

非洲人站起來。「有什么我能先轉達的嗎?大概想談哪一方面的事?」

「我們明天再談。沒什么特別的。」

非洲人向他伸出手,但是埃裡克森感覺很不舒服,故意視而不見,逕自走向露臺門,再次道謝後,約好明天十點過來。

他的手還沒握上門把,非洲人已瞬間來到他身後,朝他的脖子砍下一記手刀。

埃裡克森哀鳴一聲,立刻癱倒在地。

「你哪兒也不能去,因為我不相信你。」黑人從牙縫迸出這句話:「說吧,你來此究竟有何目的?」

埃裡克森想要說話,但是發不出聲音,脖子肌肉麻痺不堪,右臂也一樣。

非洲人正欲再給他一擊,卻見埃裡克森左手輕輕揮了揮,表示要對方等一下。

埃裡克森一感覺右臂灼熱,血液開始流動,便立刻拿出鐵鎚,猛擊非洲人的膝蓋。恐慌在他因久坐辦公室而軟弱無力、不再年輕的身體中引發出乎意料的力量。

埃裡克森預料對手會痛得大叫,但是非洲人的腿雖然被打得轉向一旁,眼中反映出刺骨的疼痛,卻仍舊一聲不發。

非洲人依然默不作聲,抓住了埃裡克森的脖子。埃裡克森再度舉起鐵鎚,猛力朝勒住他的手敲下去,才得以脫身。非洲人倏乎彈開,手上鮮血直流,卻仍然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牆上長矛上。埃裡克森好不容易才撐著身子吃力站起來,非洲人早已起身一跛一跛走向武器競技場。

非洲人雖然受傷,依然靈活得驚人,渾身散發超自然的能力以及空前未有的冷酷無情。埃裡克森豁然茅塞頓開,明白了對手的身分。他是施納普口中所說的童兵。

他贏不了這場戰鬥。這一刻,他清清楚楚意識到自己體內發生了變化,一切全都崩落了。於是他停止掙扎求生,客觀、冷靜旁觀著對手從牆壁抓下一柄長矛。

「你從哪個地方過來的?你想要什么?」非洲人把矛尖對準兩公尺外的埃裡克森問道。

「我在卡勒拜克明德目擊了你對施納普和莉莎乾的事。把警察找來的人是我,還建議他們過來這裡察看。當然我無法篤定自己一定正確,所以搶先警方一步,過來警告布萊格—史密特,以免最後證實是我搞錯了。」

他的對手笑得很不自然。「你在講什么鬼話啊?」

埃裡克森搖頭又說:「你說得對。我來此是準備殺掉他的。你就是施納普告訴過我的童兵嗎?」

「不是,我是男孩。」

「那么,再會了,男孩。」埃裡克森忽然高舉鐵鎚擊下,同時往旁邊一退。

但是長矛仍然命中了他,刺穿左手手掌,穿出手背。

怪異的是,埃裡克森一點也感覺不到痛楚。他抓住柄一把抽出來後,才感到傷口疼痛要命。

雖然他的手爆出陣陣疼痛,依然立刻退到展示刀具的玻璃櫃,同時不放過非洲人的一舉一動。只見對方蹲下身撿起鐵鎚,一跛一瘸慢慢走來。埃裡克森緊盯著他的咽喉。

非洲人其實應該毫不猶像將鐵鎚猛力拋來,但他顯然無此打算,而是希望近身殺死被害者。

埃裡克森用手肘撞破玻璃櫃,抽出一把長度和重量與鐵鎚差不多的刀。

但是他最後反而退向旁邊,因為刀子拿在手裡和實際拿來殺人完全是兩回事。

就在此時,埃裡克森的背部抵到了門把,非洲人也正好邁大步揮動手臂,直接攻擊他的喉嚨。

埃裡克森這時恍了神,身體與精神宛如切割開來,身體和四肢,流血的手和手臂,全都沒有連結在一起。然而拿刀的手卻彷彿有自己的意志,保護著他的生命──他非但擋掉了直攻喉嚨的鐵鎚,還深深劃了非洲人拿鐵鎚的手一刀,割破手腕動脈,血液瞬間噴射而出。

非洲人大吃一驚,想要退後,但被血噴滿全身的埃裡克森緊抓住他不放。鐵鎚哐噹一聲掉到地上。

埃裡克森這時才看見對方眼中的瘋狂怒火。非洲人想用頭槌擊埃裡克森的頭,但他往後仰得太猛,大力撞上了背後的門把,門忽地彈開,兩個人同時摔到隔壁房間地上。

年輕人躺在埃裡克森身上久久不動。然後,他又掙扎著想咬埃裡克森的脖子,卻見他動作逐漸緩慢,越發衰弱,最後終於動也不動。

埃裡克森掙扎著大口喘氣。有好幾分鐘,他非常害怕恐懼和腎上腺素會導致心臟停止跳動,但是做了個深呼吸後,又恢復了反應能力,還有嘔心欲吐的感覺。他匆忙推開身上的死人,在地板上又躺了一陣子,眼睛直瞪著天花板看。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翻身察看身邊的環境。

忽然間,一雙綁著鞋帶的登山靴映入眼簾,他的目光緩緩往上滑移。其實他早就清楚眼前的人只有可能是布萊格—史密特。所以現在換布萊格—史密特上場了?剛才的打鬥簡直是白費力氣。

埃裡克森和幾分鐘前一樣,聽天由命,冷靜地旁觀一切,目光繼續在他的劊子手身上游走。出乎意料的是,布萊格—史密特竟坐在輪椅上,而且眼神空洞。埃裡克森大吃驚。

他忽地站起身,差點在滿地鮮血中滑倒。

眼前這個人已經完全癱瘓,四周到處是藥瓶,窗臺上甚至還有一包未開啟的尿布,桌子上滿是藥用酒精、棉布和醫院常用的拋棄式浴巾。

埃裡克森彎身直視對方的臉。毫無反應。

然後他踩過非洲人的屍體,拿一塊棉布包紮自己的手,有兩根手指已經摺彎,神經應該斷了。等他離開這裡,一定要找個醫生治療。

他的目光落在一份綠色檔案夾,上面寫著布萊格—史密特的全名和身分證號碼。埃裡克森開啟檔案夾,才看了第一頁,眼睛倏地訝異大睜。病歷表上實實在在記錄了腦溢血發生時的狀況,也標註著日期和確切時間:二〇〇六年七月四日。早在他們犯下詐欺之前,布萊格—史密特就已經發病了,這也是他從未親自參加過監事會議的原因。這些年他們全都是和男孩接頭。

埃裡克森搖了搖頭。「若是你沒有陷入這種境況,又會發生什么事?」他撫摸老人的臉說。

多么沒有尊嚴的可憐人生啊,悲慘又淒涼,死了或許還好一點。

埃裡克森看了老人最後一眼後,開始一一察看屋內,最後找到了男孩的房間。房間裡不僅有打包好的行李,果然也有他要找的證券,整整齊齊地綁成一綑。

他拿起證券短暫翻閱了一下。要離開房間時,這才發現自己把地上踩得都是血腳印。

回到布萊格—史密特房間後,在燭臺旁發現一盒火柴。他若有所思拿起火柴盒,同樣也若有所思地站在輪椅上的癱瘓老人面前。他久久頓住不動,最後摀住老人的鼻子和嘴巴。整個過程毫不戲劇化,相當平和。

天啊,你這個可憐人,他心想。但是你不該再受苦,很快就可以解脫了。

最後他拿起藥用酒精,燒在兩具屍體身上。

他退後一步,打算丟出手中的火柴時,忽然發現了某樣東西。非洲人大大仰著頭,嘴巴大張,上顎黏著一副假牙。埃裡克森花了好一點時間觀察死者,不得不驚訝這件事有多么不可思議。接著,他當機立斷,從男孩嘴裡扯出假牙,放進自己口袋,然後拿出自己口中的假牙,裝進屍體的嘴裡。

他又拿另一瓶酒精澆注在非洲人身上,再往後退了幾步,將燃燒的火柴丟過去。

一聲悶響後,立刻煙霧瀰漫,一道淡藍色的亮光呑沒了這個陳腐的房間,明亮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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