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鈴聲響起時,施納普手裡正拿著一杯威士忌蘇打,浸淫在暮色中,欣賞棕櫚樹迎風搖曳,身後是穿著一襲薄紗睡衣的妻子。緊張一天過後,快速做個愛總讓兩人心曠神怡。他感覺腦袋放空,全身肌肉柔軟,輕鬆舒適。因此,手機鈴聲這時響起,無疑像在下半身澆了一桶冰水。
施納普將杯子放在桌上。「你做了那些事情之後,竟敢還打電話給我,埃裡克森?」他抱怨說:「我們不是談好若你要脫手a股,無論如何都要通知我們嗎?更重要的是,不可以賣給我們圈子以外的人?」
「談好?我們的約定多到不可能全部遵守,不是嗎?回到你身上,我聽你秘書說你和莉莎目前人在庫拉索,於是我不由得問自己:你在那邊做什么?你打算拿偽造我簽名的授權書說服mcb銀行嗎?我思索再三,也許你已經做了。當然我又問自己:等銀行一營業,親自打個電話過去詢問,看看你葫蘆裡賣什么藥,或許是個好主意。我想,庫拉索省府威廉市的官員一定會很有興趣。就我所知,市立監獄並不是什么一流飯店,不過你應該不在乎吧?」
施納普放在桌緣的腳趾陡然豎起。「你不準打電話到任何地方,懂嗎,埃裡克森?在這件事上,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不會希望改變這種狀況的。」
「很好,施納普,這就是我想聽到的話。既然你把我當成朋友,我建議你別聲張,安靜地把我的證券放進棕色袋子裡,透過ups國際快遞,日出前寄到我這裡。我希望你掃描寄送單,拍照或者其他方式也可以,然後寄電子郵件給我,寄出包裹後最慢十分鐘內傳送過來。若是當地時間上午十點十五分前我沒收到你的訊息,會立刻打電話給mcb銀行,聽清楚了嗎?」語畢,電話立刻結束通話。
施納普六神無主。他知道埃裡克森管理部屬十分權威,卻沒料到他竟也有勇氣反抗他們。
他拿著手機呆坐著,故意忽略妻子輕柔的哼唱,黑暗中傳來卿唧蟬聲。他抓起杯子,一飮而盡。丹麥現在是半夜,但是他顧慮不了那么多。布萊格—史密特必須放棄他的美夢。
電話另一端出現的不是預期的虛弱聲音,明明白白是中氣十足的年輕聲音。施納普呑了口唾液。布萊格—史密特已經開始讓那個無所不包的該死助理接聽私人電話了嗎?布萊格—史密特始終堅持殖民地傳統,堅持叫這個非洲人「男孩」。他都這么叫自己的傭人。但是,如今連這骯髒的交易也得透過「男孩」轉達了嗎?
「好,所以埃裡克森打算脫身了。」布萊格—史密特的助理說:「雖然這在意料之中,不過沒想到竟來得這么快、這么挑釁。幸好我們已經對他的『脫身』做好準備。就目前狀況看來,幾天後就能解決了。」
這一刻,周遭景物驀地消失,施納普的五官感受失去功能。棕櫊樹埋入漆黑之中,浪濤也沉寂無聲,剛才坐在樓下陽臺數蝙蝠的兩個蒼白荷蘭人也似乎被黑暗呑沒。「你們抓到少年了嗎?」他屏住呼吸。
「沒有,但有人已經發現他。」
「所以看來很快就能抓到他了。誰看見他?在哪裡?」
「左拉的手下,星期六見到的,差點就逮住他。總而言之,他們現在知道他一直都在。」
「為什么他還在那裡?」
「您也知道他是個狡猾的小傢伙,而且冥頑不s。他們家族的人已全數動員?」
「若是沒找到他呢?」
「別擔心。我會派出我的人手,他們都是專業高手。」
「什么專業?」
「簡單說就是軍人。打從他們會走路開始,就被教育如何追蹤和清掃。」
清掃?在這個語意脈絡中,這是個什么樣的字?如此簡單拿另外一個字來替代,就能習慣殺戮嗎?
「東歐人?」
電話另一端響起豪爽的笑聲。「不是,在街上立刻就能認出他們。嗯,對也不對,看得見但也看不見。」
「究竟是什么人?聽清楚了,我要馬上知道。」
「當然是以前的童兵,從賴比瑞亞和剛果來的專家。他們能融入各地,不像東歐人那般引人注意,而且殺人不眨眼。冷酷、身邊無需配備必要的武器。」
「這些人在丹麥了嗎?」
「沒有,但已經上路了,和他們稱為媽咪的年長女伴一起過來。」他笑道。「媽咪,聽起來是不是很可愛?這名字最容易誤導別人了。但和其他人一樣,她也在內戰期間學會了一身手藝,座右銘是不容許出現誤會的空間,毫無慈悲可言。絕不是你可以撒嬌依價的那種母親。」
施納普背脊一陣發冷。童兵,那是他能想像得到的最糟狀況,而他已深陷泥沼。人類究竟能沉淪到什么地步?
「好。」他沒有再多說什么,找不到適當的言語。「要怎么對付埃裡克森?」
「嗯,我必須另外解決。感謝天,至少我們知道他置身何處。不過,當務之急是解決少年。順序非常重要,尤其涉及謀殺時,更應如此。」
「是的,我明白。」他說,其實心中抗拒一切,對於整件事情的瞭解也只是片面。「可以請布萊格—史密特聽電話嗎?庫拉索證券這件事很急,接下來幾個小時我必須弄清楚。」
「他已經睡了。」
「這點我也想到,若非事態緊急,我不會這么晚從地球另一端打電話過來,不是嗎?我必須知道自己該怎么做。」
「等一下。」
幾分鐘後,他終於聽見布萊格—史密特沙啞的嗓音,一如往常悶悶不樂,但非常清楚。
「不寄任何證券給埃裡克森。」他說得簡潔有力,說服力十足。如果那個白痴真打電話到庫拉索舉發謊言,施納普就得親自打電話說服當局一切正確性無庸置疑,而且埃裡克森授權給他的檔案也是真的。他還必須告訴對方,如果埃裡克森後悔授權,也於事無補。
「當地時間十點十分的時候打電話給埃裡克森,告訴他會把證券的ups快遞收據寄給他。你可以在信封裡另外放進會被海關攔下的東西,拖延寄送的時間。例如裝進小塑膠袋裡的小麥粉之類的。最後,你要清清楚楚向他說明,他若是扭扭捏捏推託再三,將會付出最昂貴的代價。你會讓他沒有辦法在外交部混下去。」
埃裡克森和施納普談完話後,思緒不停轉動,徹夜輾轉難眠。他明白自己逐漸被排除在決策過程之外。認知到這點,他倍感折磨,感覺被排擠,失去掌控命運和未來的權力。若他們真的侵佔他在庫拉索的證券,結果可想而知。他們既然能痛下毒手殺害馮路易、辛波墨、威廉‧史塔克,現在再加上一個十五歲少年,對他也不會手軟。唯的證劵詭計失敗,他才能夠高枕無憂。
一切全取決於威廉市銀行開門後所發生的事。想到事情突然急轉直下,他頓時了無睡意。
他惶惶不安,來回踱步,最後走到地下室,拿出藏在某處的史塔克筆電,坐在昏暗中瞪著螢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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